《倾涸》上犹

1、第 1 章 “这是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唐朝中期，江山社稷安定，民间繁荣昌盛。将军不再整日疲于沙场，除了每逢几年策马边疆，视察交界驻地，此外云云，寥寥无它。
　　而将军囿于多年的军营生活，执意要对女儿青禾进行军营化管教。将军夫人敢怒不敢言，对将军的忌惮压制着她小心翼翼的母爱，整日以泪洗面。
　　自幼五岁，时至数年，夏日不提，只那酷寒冬日，将军严口要求女儿着单衣习武练剑，一日也不许停歇。夜以继日，青禾的生活里尽数充斥着父亲呵斥时冷漠的表情，操练时狠心的力度……
　　爱对青禾来说太稀有了，而凡事过犹不及，禾娇小柔弱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犹豫过后决心连夜逃离将军府。

　　一连多日奔逃于人群市街，荆棘杂路，青禾仓促的逃跑准备并不充分，粮食、水早已耗尽，偷偷携带出来的了了钱财还丢在了不知何处，脸色毫无血色的她，眼见要晕倒，而这时，恰巧一位路过的将军，从马背上纵身一跃，堪堪扶住青禾倾倒的瘦弱身子。
　　这人面貌俊秀，却不是那种棱角分明般的长相，身形贵气，身姿轻盈，举手投足间倒是给人一种亲切感。
　　这位骑马将军俯首觑了青禾一眼，忙叫人拿来水壶，堪称温柔的喂青禾喝了几口。
　　青禾连声道谢，骑马将军却不言语，勾着嘴角，明目张胆地打量着面前虚弱的女子，青禾被他看得手无足措，再次道了谢后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拽住，只听他道：“青禾，你当真认不出我吗？”
　　青禾茫然转身，盯着面前将军的俊俏面容，少顷张大了嘴巴，面露惊喜之色，刚要出声，便被他一手捂住嘴巴，耳边随即传来细语：“嘘，不要声张，跟我来。”
　　青禾跟着他上了马，一骑绝尘，徒留街上百姓议论纷纷。
　　原来这骑马将军是当朝皇帝十三公主，因年幼热爱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常常女扮男装，私自跑到军营中向大帅，也就是青禾父亲讨教。日子长了总能碰上军营中唯一的女娃，这一来二去，公主殿下和青禾便熟络起来。
　　这些年，公主是青禾仅有的慰藉，青禾是公主意外却珍贵的知己。
　　一见如故，再见已是金兰之交。
　　这次出逃，虽不堪忍受多年却是突然之举，也就来不及向公主报信。而公主几日未见青禾，甚是想念，派人到大帅府邸询问，才得知青禾已经不见多日。
　　公主听罢随即梳妆打扮，带了身边几个信得过的随从，一路打听，这才有了刚才那幕。

　　两人连带身后随从来到附近一家客栈，找了个僻静桌椅，把经过理了清楚。多年练武非但没有磨去青禾身上固执的脆弱，反倒愈说愈心觉委屈，接着泪如雨下。公主虽不解但并不恼，抬手递给她一块散着淡淡香气的手帕，青禾接过，抽噎着擦干眼泪。
　　公主轻声问：“你可为日后做了打算？”
　　青禾已停下了抽噎，回答道：“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也好过昨日种种，他后山间苟且罢了。”
　　公主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你想好了？真不回去？”小二招呼声中，青禾点了点头。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五年后。山间。
　　竹林拔地而起，鸟叫声水流声，偶尔风吹过，窸窸窣窣声也清晰入耳。不远处，雾气氤氲，一瞬竟分不清是云雾缭绕还是烟火气飘然。
　　一名抱柴的单薄女子出现，脸上挂着淡淡不易察觉的微笑，自在从容，径直回到自家院落里，熟练地劈起柴来。这时，此起彼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女子跑出门远望，这面孔正是当年逃离将军府的青禾！
　　尔后，几匹高级良马而至，当头的清隽脸庞完全褪去了早年的稚气，越发英姿卓绝。公主殿下这几年，明里暗里接连向皇上请缨欲跟随大帅出征开疆拓土，皇上后来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每次凯旋，公主第一时间便来这山间小舍和青禾短聚。虽聚少离多，两人感情却不减分毫。

　　而公主不知，虽然皇上纵容她出入战场，但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儿身，况且长相几近无人媲美，断不该游走在杀气凛然的战场。而今吐蕃族势力崛起，西南地区大小战乱不定，若欲平定叛乱，和亲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适逢吐蕃来唐进献，求婚之意彰显，皇上思前想后，决定将十三公主嫁与吐蕃。

　　皇上口谕：“大唐十三公主天资聪慧，倾国倾城，今时吐蕃实意请婚，待公主休养良善，便启程随吐蕃贵族前往吐蕃。此番西去，路途遥远，吐蕃臣子定要看护好我大唐十三公主！”
　　公主怎肯，无奈皇命难违，只好暂时假意应允。路途漫漫，再做打算不迟。

　　青禾山中隐居多年，知道父王不会轻易放手，因此，即便睡觉也耳听八方，不敢睡实。是夜，果真听到急促密集的脚步声，青禾随即睁眼。突然，一声碰撞声穿透黑夜，实实传入青禾耳朵里，这一声短暂轻微，却扫清了青禾的怀疑：“门外有人！”青禾迅速起身，在男子低声咒骂的声音中向后院逃去。
　　“毛毛躁躁，人跑了你我都担当不起！”话声刚落，身后一名蒙面男子望向不远处略微晃动的黑暗竹林，沉声道：“闭嘴！”随即快速动身，紧追上那道瘦削的身影。

　　隔日的将军府大门紧闭，青禾跪在正堂冰凉的地上，眼眶湿红，脸上却无泪痕，她在竭力隐忍。
　　前方木椅上将军，将军夫人隔案而坐，将军夫人不住哭泣着埋怨：“青禾啊，你怎能如此伤为娘的心呐！皇上为你指婚，若真寻你未果，我们全府上下的性命都不保了啊！……”
　　将军无言，堪称无情的眼神注视着青禾，仿佛要将她刺透。他心中盛怒，却未动容。良久，将军低沉道：“来人把小姐带回房！”

　　原本这寻人告示张贴不久便会被人全数遗忘，但此次赏金实在丰厚，这一帖数日，青禾的长相便一遍遍在众人脑中描摹，口耳相传五年之久，议论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近日不知谁吐露出风声，传言在京城北郊的竹林中见过类如将军女儿的女子。将军府在皇上指婚后便上下不宁，连找人假冒的办法都提了出来，这时必然闻声而动，连夜派人追查。

　　青禾心知这下逃脱不了，又听闻公主殿下被和亲，心中郁结难消，脸色惨白愈烈。颓败的光景日夜包裹着她，近乎窒息，加之生命里最后一丝光被覆灭，青禾绝望了。
　　成婚之日，傀儡般被人摆弄，将军夫人虽不忍，也无计可施，流着泪看着青禾被红色绸缎牵引着离开了将军府。
　　将军的战功世人可鉴，基于此皇上也断不会随意指婚给其女儿，家族累世为官又相貌堂堂的年轻王爷首当其中，而指婚这位，可谓是温文尔雅的典范。
　　在旁人看来，青禾是被命运偏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一隅之地深深埋藏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愫。

　　青禾心仪公主已久。

　　这夜，气度非凡的王爷推门而入，身上隐约飘着一丝酒气，沉稳地走向安静坐在床边的青禾。
　　拿过仆人放在身旁的喜秤，缓缓掀起红色盖头，映入眼帘的是青禾毫无喜色的美貌面容，王爷微愣，片刻便调整好自己的神态，轻声问道：“你不愿意？”
　　青禾不语。
　　“不用拘束，只管实言便好，皇上指婚，本王难以推辞，但本王决不会强迫于你。”
　　良久，青禾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人多眼杂的黑暗中，一道轻浅的身影混入人群，低着头飞快离开王府。
　　风清月朗，在无人追赶的情况下无疑是个逃跑的绝佳时机。
　　寅时一刻，青禾来到一座破败颓荒的城隍庙前，张望几番，咬牙走了进去，还未站定，一簇燃烧未尽的火堆里蹦出几点小火星，惊觉：“这里也有人”
　　青禾踱步进门，借着月光望向火堆，赫然看见旁边草席上躺着一个衣着不甚考究的男子。狐疑中，男子翻身转向青禾，咂摸下嘴，未醒，青禾踉跄了一下，心想：“不走了，他若杀我，正好了结了我这贱命。”

　　天空泛起鱼肚白，街上不时传来叫卖声，书生醒了过来，神未定，又一惊，摸着胸口打量眼前靠坐在柱子上的女子。只见那女子脸色苍白，嘴唇也了无血色，宛若一具死尸。书生不安地上前感受其鼻息，幸好，虽微弱不匀，好在活着。
　　他深舒了口气。
　　这男子乃是进京赶考的一名穷书生，身上的盘缠悉数用在了科举考试中，他无处可去，无意中发现了这无人打理的城隍庙，心想着：“挨过这些天，等日后功成名就，进朝任了官，我便把这荒地买下来当做府宅！眼前先于此凑合几晚吧！”
　　不曾想，一夜醒来，竟看见一名俊俏的女子出现在这个颓败的破庙。
　　尔后，书生定了定神，拿出书册，全神贯注起来。

　　天色渐渐发亮，太阳照进杂草丛生的庙堂，些微撒在青禾脸上，青禾柔美的面孔借着清早的阳光显得嫩白，书生无意偷觑，原本只是随意望一眼，却不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那女子的容颜透过瞳孔，直直进入心中一处柔软的地带。
　　书生慌乱扭过头去。
　　青禾醒了，朦胧的双眼惺忪却微微发亮，书生看着她，咽喉仿若被扼住，着实体验了一次何为语塞。
　　打眼一看，书生显然不是具有攻击性的人，青禾卸下防备，开口道：“小女子借公子之地休憩一二，叨扰公子了。”
　　书生连声道：“无妨无妨。”语罢又问：“小姐怎会来到这僻远的地方”
　　青禾喉咙干涩又不愿多说，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书生见女子面露难色，也不便再问，只是简要说了自己来京赶考云云。

　　王府上下内外均经王爷告诫，此事并未走露风声。
　　青禾暂时是安全的。

　　青禾深知自己不能在此地久留，向书生告辞欲走，却被书生猛地拉住，青禾不解的望向他。他太急切了，忘记了这只是两人的初次见面，意识到之后倏地放开了手，磕磕绊绊地掩饰道：“姑娘可否借小生点银两，小生不才……”青禾未等他说完，从背上的包袱中拿出自己近乎全部的家当，她心知自己身体愈加不好，活不长久了，这些身外之物便更像无形的枷锁，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倒不如留给需要的人。
　　青禾生于将军府，可天生不是坐享荣华富贵之命，她承受不起更无心享受。
　　书生看着女子弱不胜衣的背影缓缓离去，心中暗道：“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

　　光阴流转忽已晚，颜色凋残不如昨。
　　青禾的确了解自己的身体，冬日寒风刺骨，加剧了她天生的体寒，身体从幼起便一直羸弱不堪。在山里的五年，除了公主到来前后其他时间都食不果腹，虽开怀惬意，但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加之前些时日无力进食，导致她现在生命奄奄一息。
　　这些青禾当真无所谓，只是遗憾，未能再见公主最后一面。
　　当照亮生命的唯一一束光被强行遮蔽时，微弱的生命信号也闪烁着，不为人知的破灭了。

　　公主殿下称自己对和亲之事甘之如饴，尽心配合各司事宜，直至上路。
　　回吐蕃路程迢迢，少不了途经几所驿站。是夜，一行人下马，在驿站附近的客栈中歇息缓乏。
　　一夜光景，物是人空。
　　深夜渐进，大大小小的声音都被一并吞进黑暗的深渊。无声中，一袭黑影穿透黑夜，溜进驿站的马厩中，牵了一匹千里马，策马北去。
　　原来十三公主面上笑意盈盈，实则偷偷派人重金寻找和自己相像的女子，让她以随身丫鬟的身份跟着自己。途中二人以假乱真，十三公主割断秀发不露痕迹地混入了随军队列。
　　待第二日晨阳落定，真正的公主殿下早已不见其踪。

　　公主扬鞭数日终于来到北疆，从此便以士卒之身隐于军营。
　　而公主此后每年借飞鸽向青禾传信，多则千言万语，少则三言两语，不变的是从未收到回信。公主也从未终止。
　　公主殿下看似向命运低下了头，实际上，她一步步改变了天生的宿命。十三公主一心向戎，终其一生，未再离开沙场。

　　春闱毕，殿试了，那城隍庙里的书生果真考取了功名。二十载苦读，再借上天眷顾，终于获官进爵。
　　而书生对仅一面之缘的青禾姑娘念念不忘，差人找寻未果，倒是打听出了青禾曾住过的林间草舍。
　　当朝男子娶妻生子不可避免，而书生却只纳了妾，执意保留着正妻之位。旁人不解，只当他未遇心仪女子。
　　官府得空，书生便带个随从，去往北郊的竹林草舍小住。
　　经年累月，他看似不喜不悲，却终身怀念那阳光下娇柔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