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粥样泊

1、第 1 章 李天明

　　李天明，是一个杀手。
　　他从小被培养在泰安王府的暗楼里，从十三岁可以出任务开始，便过着日落杀/人日出而息的生活。当然，没有任务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种种菜，改善一下暗楼生活。
　　老大曾经告诉过他，像他们这种人，必定是要在黑暗里过一辈子的。主人就是他们的天，他们为主人生，为主人活，更要为主人去死。
　　李天明心想他可一点也不愿意为了墨安民去死。
　　墨安民是王府的主人，一个皇城里排不上号的王爷，长得有些油腻的英俊。喜欢扇扇子吟酸诗。从小讨厌自己的太子哥哥，每天都嫉妒得面部充血，两眼通红。
　　他总是咬牙切齿地对下属们说，总有一天要把那个贱种拉下来，自己当皇帝。
　　可惜这么多年了，墨安民派了一批又一批杀手，从来没有成功过，还险些暴露自己。李天明想，也许那个太子是知道的，只不过不屑于理他罢了。
　　是的，不屑。
　　李天明至今还记得自己看到过的那一双眼睛。
　　那是在多年以前，他第一次出任务，在官道驶向皇城的岔路口上，杀手们前仆后继地往前冲，然后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那个人风轻云淡地坐在轿撵上，看着这些人同护卫厮杀，挣扎，疯狂地想要取他性命。
　　他的表情始终意兴阑珊，狭长墨眉下的眸子漠然又冰冷，看他们的表情像看一群牲口。
　　李天明没读过书，但学过认字。杀手也是需要认字的。他自有记忆起便知道自己是一个杀手，一开始他对自己这个身份并无太大情绪，直到有一天，他路过女眷西厢时听到王府的一位夫人念到道：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徒留功与名。”
　　他驻足下来，为这首诗里的杀气和锐利折服。
　　那位夫人说，能写出这样锋锐的句子，必定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剑客。
　　的确了不起。李天明心想。
　　不过这首诗不太像剑客，更像是一位杀手。一个冷血无情又强大至极的杀手。
　　自那天起，李天明把这首诗的作者当成了偶像，深深地崇拜着，并且决定自己一定要成为像他那样的，没有感情的杀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后来那位夫人跟着那个作诗的跑了。
　　不过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因为泰安王府的女人太多了，恐怕墨安民自己都不知道有几个夫人。所以知道此事的只有李天明。
　　李天明从来把自己当成一个冷血杀手，并且以此为荣深深地骄傲着。但他没想过自己会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他生气了，非常生气。
　　于是墨泠山只看到一坨黑影朝着自己冲过来。
　　这个黑影身上有着一股很执拗的劲儿，完全不顾砍在身上的刀锋，只狠狠往他这边冲，并且轻功还很好，在那股不要命的力气下，他竟然冲破了护卫们组成的屏障，眼看就要碰到轿撵。
　　然而双拳毕竟难敌四手，他还是被护卫们拦了下来，一刀砍在背上。面具被拿下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这个少年杀手死死盯着他，一口小白牙咬得死紧，盯着墨泠山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愤怒。
　　那表情活像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样。
　　墨泠山笑了，冷然的眼眸稍稍上挑，眉目间晃花人眼的写意风流，他很少笑，一旦真的笑了，那起码证明他心情很好。
　　他笑吟吟地对趴在地上刀架脖子的李天明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天明朝他龇牙。
　　“要不要考虑一下当我的暗卫？”墨泠山又问。
　　压着他的护卫急了：“殿下，不可！”
　　墨泠山摆摆手，春风和沐地看李天明，仿佛在等他的答案。
　　李天明心想作为一个杀手必定是要冷漠无情的，话语也应当冷漠才是，于是他道：“不。”
　　于是李天明被绑了绳子在马屁股后面拖行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抛活尸入洛河。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天刺杀的人就是太子，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墨泠山。据说此人喜怒不定性格暴戾，并且智多近妖。
　　同他比起来，墨安民此等人在皇城排不上号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之后李天明终于明白，作为一个冷酷杀手不仅仅要冷，还得足够厉害。如若不是老大拼死把他捡回去，可能世界上就没有他这个杀手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的杀手兄弟们为了任务拼命，一往无前地去杀人，而他在后面懒洋洋时不时装模作样地瞎挥两刀。因为他没那么拼命，所以他活到了最后。
　　日子就这样懒懒散散的过下去，后来，墨安民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因为逼宫。这是无法饶恕的弥天大罪。
　　当然，墨安民是没有这种魄力的，他只是跟在四皇子党后面瞎搅和而已，四皇子墨南庚是个干大事的人，跟太子墨泠山表面上兄友弟恭了十几年，终于决定在老皇帝归西这天造反。
　　他干翻了老皇帝好几个儿子，只剩下一两个不成器的，然后私下里给朝廷大臣们传小纸条，谋划了大半年，策划了这一场逼宫。
　　结果宫没逼成，他把老皇帝气死了，然后墨泠山领着大军进入皇城，把这个弑父罪人当场斩杀。
　　一阵雷厉风行之后，墨泠山登上皇位。
　　跟四皇子党有牵连的九皇子墨安民自然也没能落下，被贬为庶人，发配边疆。而隶属九皇子的所有下人也都被发卖，只有暗楼剩下的几个杀手没被清理到。所以暗中跟着墨安民保护，毕竟杀手们都为主人而生。
　　李天明本来想趁机逃跑，从此自由天涯的。
　　结果临行前老大把他叫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叹息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是我们兄弟里活得最长的。”
　　李天明欲要说话，老大又捂住他的嘴：“你别说，我都知道。”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看破世事的沧桑。
　　李天明只好闭嘴。
　　“你是我们暗楼里武功最高的，现下主子落难，我们只能勉力一博。所有兄弟都死在了刺杀新皇的路上，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对我自己没有信心，可是我觉得你能行。”
　　李天明觉得他老大似乎误会了什么。他嘴唇蠕动想要解释，老大又捂住他的嘴：“不要担心，主子这边有我，你放心去吧，你喜欢东街月梅的事儿我知道，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李天明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月梅是谁？”
　　结果老大朝他风骚地挤眼睛：“你小子还跟我装。”
　　李天明：……
　　“去吧，你能行。”老大给他塞了把匕首，说这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并且请他喝了碗米酒，算是践行。
　　然后李天明就（被迫）去刺杀新皇了。
　　李天明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时那双眼睛，还有被扔下洛河时的窒息感。他知道自己这次如果贸然刺杀，肯定还没近身就死了，所以他决定在皇宫外围晃悠两圈，随便让侍卫砍几刀再逃跑，造成死里逃生的效果，只要不接近皇帝就不会有高手攻击，所以这个计划简直完美。
　　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能把老大从墨安民那里忽悠过来，跟他一起闯荡江湖，让他别那么死心眼。从此他们就是自由的冷漠杀手，不用去杀自己不愿意杀的人。
　　李天明潜进皇宫，还没开始暴露，就看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宫装女人，散乱的发，失魂落魄的眼睛。她手里胡乱挥舞着香帕，大声狂笑：“庚儿！你登基的时候忘了斩杀那个小贱种，他今天在御花园让人打我，你可要为母后报仇呀～”
　　“嘻嘻嘻嘻嘻……你拉着我干什么啊！信不信哀家治你死罪！”
　　“来人啊～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毙了！”
　　一群太监狠狠按住疯女人的脖子，将她拖回院子。
　　院墙外两个太监在唠嗑，阴阳怪气语调森然：“还真把自己当太后了，什么玩意。”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附和：“也就是皇上这几日来不及料理她，等过了今晚，那个上清寺的妖人被处理了，这疯女人也就该到头了。”
　　黑暗里一个低哑的声音问道：“那皇上现在在哪儿呢？”
　　尖锐声音答道：“今日皇上不是下了圣旨，亲自去上清寺捉拿那妖人了吗？”话音落下，太监突然察觉到不对，猛然抬头一看，一刀寒芒以极快速度朝着面门袭来，他的视线在下一刻陷入黑暗。
　　李天明快速奔驰在皇城外的官道上，他轻功极俊，在夜色半空快到只一抹残影。可是还不够快。
　　李天明突然想起老大说的月梅。
　　他有些想起来了，这个叫月梅的姑娘。
　　似乎每次老大出任务回来给兄弟们带的桂花糕，店主就叫月梅。他还记得老大很多时候经过那条街的别扭和故意拖延。那个月梅姑娘，原是老大的心上人。
　　他怎么会忘了这个？
　　不知道跑了多久，经过一片竹林时，李天明猛地停下来，直直落在地面上，他蹲下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具黑衣尸体。这个人生前一定坚持挣扎了很久，全身上下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他的面具掉在一旁，一张脸生得忠厚木讷，一点也不像个冷酷杀手。
　　其实老大曾经也很冷的，木着脸说粗话：“老子不喜欢这些娘们儿唧/唧的糕点。更不喜欢娘们儿唧/唧的姑娘。”然后又背着他们偷偷买桂花糕，被发现了就干脆买来一起吃，每次出任务都会带一些回来。
　　李天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会儿过后，李天明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赶，他紧紧追随着马车队前进的印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时候，他真的有点儿像一个冷血的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