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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我俯身去为他整理被子,耳边再次传来那一声虚弱的:“湘湘。”
      我惊慌失措,急促失序的呼吸几乎使我瘫倒,我浑身发抖,惧怕于这声呼唤只是一个幻象。
      除夕的眼睫轻颤,随之缓缓打开。
      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除夕,我的除夕……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鼻尖轻触,感受到几分微弱的温度,这才相信他还活着。
      他冲我虚弱地笑,我心里的花倏忽开得正好。
      不久,大家都进来看望除夕,医生为他做检查,姐夫帮忙搬动桌椅,忙碌中带着轻松的愉快。
      他轻声回应着大家的话,虽然只能说不长的几个字,大家也开心地笑。
      我只顾看他,此时此刻,我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确定除夕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也看我,睫毛下一双湿润的眼睛一瞬不瞬,仿佛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吐口。
      热闹了许久,夜色弥漫,四周安静下来。姐夫轻声告诫我不要太过操劳,转身和小满出去了,树坤早已不知躲去哪里。
      我点着几支蜡烛,烛光摇曳着,给室内带来一丝温暖。
      除夕轻声道:“像咱俩成婚那晚。”
      我转过身,亲吻他的脸颊,心中的一切恐惧和喜悦突然因为他的醒来而变得无足轻重。我将他的手轻轻放在唇边,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像娓娓动听的小夜曲,熨帖在我的心上。
      火苗轻柔跳动,映在除夕的眼睛里,温柔满溢,他微笑道:“湘湘,躺到我的身边来。”
      四周除了草虫之声,无任何杂音乱耳,我的心稳稳地安放在除夕那里,安静地跳动。
      担心碰到他的伤口,我半边身子虚卧在床边,他撒娇道:“湘湘,抱抱我。”我微笑着叹气,慢慢将胳膊放在他的脖颈下,侧身轻吻他的眼睛,喜悦从胸口一丝一丝地漫出来。
      他是如此可爱,叫我如何不爱他?
      一周后,除夕能够坐起身和短暂下床行走了,但手术使他元气大伤,危重的伤情也使他的健康受到摧残,医生嘱咐后期的康复需要更加精心。
      这下除夕可算能够找到理由合理地撒娇了,每日除了请几位男士帮他擦洗助他下床行走之外,我不能离开他片刻。
      树坤将饭菜送来,我喂饭几乎要花去两个钟头,期间嫌烫嫌凉不一而足,我只有耐心地安抚,温言软语,许下无数承诺,他才会心满意足地吃下一口饭。
      晚间休息时,他又哼哼唧唧称身子不适心中惶恐,不便一个人呆着,小满便在病房内另支了一张行军床,打算给他陪床。
      除夕还有话说,姐夫忍无可忍,在一旁怒道:“你这孩子来劲了是吧?湘湘怀着孕还要照顾你,累着或病了又该如何是好?肚子里的孩子你不想要了?”除夕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低落道:“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姐夫翻着白眼出去了。
      我们俩依然躺在一起,除夕努力挪动身子,将床分出一多半给我。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腹部,温柔而小心地摩挲着,声音里透着喜悦:“这里有我们的孩子,是湘湘和除夕的孩子,他一定很可爱。”我将手叠上去,微笑着看他:“他的眼睛一定要很像很像你才好。”
      我伸手拂开他额前的发,将嘴唇轻轻贴上去,心中的温柔软成一滩春水。颈项处感到除夕的鼻息微微,仿若暖风吹拂。我们静静相拥,享受此刻来之不易的甜蜜和安稳。
      不几日,第52军派人前来问询,得知除夕重伤醒转,便嘱咐他安心养伤,后续一应归队请功等事项会有人安排,并批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准许除夕自行处理家中事务。
      姐夫接我们回了老宅。
      回家那天,远远地看见一片村庄,炮弹落地所炸起的大火还在燃烧,半边坍塌的房屋在冷风中苟延残喘,车辆经过,不知是因为地面震动带来的连锁效应,还是已到了最后关头,房屋毫无预警地轰然倒下,便形成了一片新的废墟。
      家中万事俱备,先将除夕安置在一间最为通风舒适的房间内,再为我准备待产所需的物品。娘和马家妈妈手挽着手,高兴地站在天井里指挥家人搬运大物件,一边连连道:“老宅不比家里,样样东西都不算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战事已了,东西慢慢添置起来,到湘湘生产时,大概也一应俱全了。”
      都知道日本人一定会在不久的某个时刻卷土重来,但此刻,没有人愿意去打扰主妇们的快乐。
      大姐的第二个孩子也已半岁,平安陪伴着小弟弟在门边玩耍。我走到后宅,那里有一株桂花树,已近深秋,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座老宅,仿佛每个人都带上了一丝甜蜜。
      我却有些遗憾。老宅里没有枇杷树,年少时除夕站在树上的样子似乎也仅仅留存在回忆里了。
      日子仿佛流水般悄悄淌走。
      除夕恢复得很快,不再需要他人帮助已经能自行下地走动,伤也已收口结痂。
      我端着脸盆进门,他正站在窗前的衣架旁穿衬衣,金色的阳光穿过轩窗映照在他身上,将他染成了另一抹温暖的光。我站在门口凝神望他,他侧过头,漂亮的眼眉翻飞,冲我无邪浅笑,依然是年少时稚子模样。
      我将脸盆放在架子上,顺着他伸出的手臂窝进他的怀里,他胸口的伤疤狰狞可怖,那是战斗的勋章,却也是我锥心刺痛的根源。我小心抚摸,生怕再次弄疼他,他笑着问我:“是不是很丑?”我哽咽道:“丑得很。”
      他笑起来,胸腔因震动产生的共鸣紧贴着我的身体,低沉迷人的笑便传入我心里。他用下颌蹭着我的脸颊,一点一点,渐渐和我的鼻息交错,我微仰着头,除夕顺势接过来,双唇轻触,慢慢地,我们一起加深了这个吻。
      空中有飞机轰鸣的声音,远远的,只一瞬便掠过去了。除夕抬头看向窗外,皱眉道:“日本人此次铩羽而归,必然不会甘心,过不多久定会再次进犯湖南。现如今大半国土沦丧敌手,政府退居重庆,敌人只要打通湖南,大后方暴露,中国便再无险可守。日本人曾叫嚣‘欲灭华夏,先平湖南’,不是没有道理的,我觉得,很快又要打仗了。”
      我看着他,知他所想必是急于归队,心中难掩悲伤不舍,但还是坚强道:“你去吧,便是此去经年,山高水阔,不论你是载誉而归还是马革裹尸,我始终在这里等你,多久都等。”伸手抚摸他眉骨之上的伤疤,轻轻下移,又轻抚他的眼睛,不放心地叮嘱:“下次回来,要是真的伤了这双眼睛,我可就不让孩子认你了。”
      除夕笑着点头,像孩子般乖巧:“湘湘妈妈放心吧,小白鹭的爹会很乖的。”
      “小白鹭?”我好奇看他。
      他以额抵住我的额头,笑得欢快:“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我想我们的孩子,可以在没有战乱流离的世界里自由快乐地成长,孤标傲世也好,呼朋引伴也罢,总是亭亭独立卓越风姿。”
      这是一位父亲对孩子最美好的期待。
      我捧着除夕的脸,温柔低语:“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除夕,我们也要如白鹭般,双宿双栖,永不分离。”
      除夕微笑着,俯身印上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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