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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篇(下) 03 ...


  •   03
      「哎哎哎!你们是谁啊怎么擅自闯入?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吗?!」
      「得罪了夏嬷嬷,我们乃是奉圣上之命前来接长公主参加新皇登基的庆宴,可否劳烦嬷嬷将长公主请出来?」
      江袭月那小小的院门前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十几个身穿铠甲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将那一方小小的石头门团团围住。夏嬷嬷见势不好让江袭月赶紧去躲一躲,自己便提着矮小但敦实的身躯壮着胆子拦在了门口。
      江袭月心下了然,但表面上仍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几个跟头翻上了房顶找了个舒坦姿势躺下,她倒要看看她这好弟弟究竟耍得是什么花样儿。
      「哼!陛下请长公主参加庆宴会让你们这帮穿着铁壳子的来接?嬷嬷我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也在这深宫活了这么多年,你们可别想蒙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长公主身体不适不便见人,几位将军请回吧!」
      「夏嬷嬷,皇命难违,您要是再这样,可就别怪我们多有得罪了!」为首的士兵语气硬了起来,大有一副要硬闯的样子。
      「你少在这里吓唬我!嬷嬷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谁吓住过!你们今天要是想硬闯,除非从我夏嬷嬷的尸体上踏过去!」「你!」
      夏嬷嬷帕子一甩腰一掐,瞪着眼睛俨然一副要和禁军士兵死磕到底的样子。为首的士兵不再有耐心,挥了挥手,从后面钻出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下子便钳制住了夏嬷嬷,夏嬷嬷怎会甘于受制,敦实的身躯剧烈挣扎了起来,嘶吼道:
      「还有没有王法了?!长公主可是皇亲国戚啊!你们这群臭当兵的要对公主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要是敢动长公主一根毫毛,这天下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
      「皇——上——驾——到——!!!」
      公公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傍晚的天空,禁军和夏嬷嬷停止了争执,所有人都跪了下来,空气突然陷入安静。江寒夜带着韩青箬远远地走了过来,明晃晃的皇袍在火红的夕阳下发出刺眼的光芒,风度翩翩的样子恍若天神下凡,刺痛了江袭月的双眼。
      「参见皇上。」
      「怎么回事儿?」
      江寒夜抬了抬眼皮看着跪在面前最近的禁军头领,语气严肃中甚至带着些许亲切,但仍然藏不住眼神中的轻蔑。他老远就听到了夏嬷嬷和禁军的争执,却仍然明知故问。
      「回禀皇上,臣等奉命来接长公主参加庆宴,但是夏嬷嬷称长公主身体不适不便见人。」
      「哦?朕的皇姐病了?可叫了太医?」江寒夜嘴角微微上扬,得意的神态几乎要掩藏不住:「都怪朕,朕这刚刚登基,国务繁忙都没能顾及上皇姐。夏嬷嬷,赶快带路,快让朕去瞧瞧皇姐!」
      「这……」夏嬷嬷这下犯了难,从长公主搬到这偏院以来,新皇从未踏足这里一步。此番突然造访,明面上说是请长公主前去参加庆宴,但实际是何意就不得而知了……加上白天时长公主说了不少什么活不过今晚之类奇怪的话……夏嬷嬷此时心中警铃大作,并不是很想让新皇同长公主见面。
      江寒夜见夏嬷嬷面露难色,迟迟也没有回应。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怎么,夏嬷嬷是连朕也要拦吗?还是说皇姐在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陛下!陛下国务繁忙,日理万机,当以龙体为重。长公主有恙在身,怕万一传染了陛下……」
      「夏嬷嬷!」江寒夜一个箭步蹿到夏嬷嬷面前,抓着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要了你这老奴才的脑袋?!江袭月在哪儿?」紧皱的眉头、额间凸起的青筋无不彰显着他的暴怒。自己现在可是一国之君,不过是见区区一个江袭月,需要亲自前来不说,竟然还要与这老奴才扯东扯西,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条跟着失势主子的老狗罢了。
      「陛下息怒,夏嬷嬷左右不过是担心我罢了,陛下何需如此动怒?」
      夏嬷嬷于江寒夜来说不过是一个老得掉了牙的奴才罢了,然而于江袭月,却是从小伴她长大,这十年寂寥生活唯一陪伴在她身边的亲人。此番见夏嬷嬷被江寒夜这般对待,江袭月全然没了看热闹的心情,一个翻身下了屋顶,拦住了怒气冲天的江寒夜。看江寒夜的样子,她怕等下他真的会要夏嬷嬷掉了脑袋。
      「哟,三皇兄,好久不见。哦不,现在应该是要叫你皇姐了。」
      「参见陛下。」
      江袭月福了福身子,算是行了礼。这一声三皇兄分外刺耳,短短三个字一下子唤起了江袭月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十年前的这个季节,母妃被父皇赐死,江寒夜和他母妃郑贵妃那得逞的奸笑就仿佛烙印一般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中,整整十年不曾淡化一丝一毫。
      江寒夜见她终于现了身,暴怒的情绪潮水一般迅速褪去,得意的笑容再次爬上脸庞,却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骤然凝固。十年不曾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她,岁月似乎仅仅沉淀了她的内在,却不曾在外在留下一丝痕迹。二十四岁这个年纪在大熹已经不再与美丽有所关联,而她却仍然有如二八少女一般,看上去比小三岁的自己还要年轻许多。
      一袭白衣包裹着瘦弱纤长的身躯,恍若随时可能飞升的仙人,让江寒夜有种哪怕是自己做了一国之君却永远也赶不上她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非常暴躁,让他更加暴躁的是,自从十年前贤妃被赐死的那天起,江袭月看向他时眼中最后一丝温柔消失了,却也再没有愤怒、悲伤、恐惧或者什么其他的情绪。
      之后的十年中,无论他如何待她,离间她与那些世家名门的关系、破坏她的婚事,亦或是诋毁她在朝野间的名誉,都无法再激起她任何反应,就像一潭死水,永远不会再泛起一丝丝涟漪。她甚至不再看他,整整十年就龟缩在这么一隅破败的偏院中,仿佛一个局外人。
      她不要他了,可笑的是他竟然觉得委屈。他的三皇兄,当初明明是她拉着他走出了那个黑暗的世界,教会了他一切,让他对皇位有了憧憬。他终于做了皇帝,她却不要他了。他要见她,她偏不见,却为了一个老奴才求情而现身。怎么,不过区区十年,在她心中自己竟连一个老奴才都不如了?好啊,她不要他了,他便也不要她了。江袭月,你和这个老奴才一起去死吧!

      04
      咔吧——一声脆响,夏嬷嬷双眼瞪得铜铃般大,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没了呼吸。江寒夜扭断了她的脖子,松开抓着夏嬷嬷的手,那个结实的小老太婆便噗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江袭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夏嬷嬷倒在地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母妃喝下鸩酒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悲伤混杂着愤怒猛然涌上心头,冲得她两眼发黑,呼吸困难。
      江寒夜终于撕破了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见她愤恨地瞪着自己,真是高兴极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高兴到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那张跟江袭月些许相似的俊美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容。江寒夜开心地说到:
      「逆主的老奴才,死了活该。」
      「郑贵妃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江袭月抬头捏了捏眼角,想要克制,不让泪水流下来。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极力控制情绪,但说话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的。她本该知道的,十年前她就应该看清他的本质了才对,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是因为他那时年纪小,被人利用被人教坏了才会那样做,为什么还不断给他找理由不断说服自己?农夫永远都不应该相信蛇。
      「你现在应该尊称她为郑太妃了。再说朕由谁教、怎么教,并不应该由三皇兄来管不是吗?毕竟现在朕才是大熹的国君。朕新皇登基,皇兄不主动前来道贺,竟然连庆宴还要朕亲自来请,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哦,朕又忘了,现在已经不能叫三皇兄了,该叫你皇姐才是。」
      「你不是来请我前去参加庆宴的」江袭月看了看围在四周的禁军,面如冰霜:「直说吧,你想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让我怎么死?」
      「到底是我的好皇兄,多年不见还是这般了解我。」
      江寒夜轻蔑地冷哼了一声,张了张口说道:「长公主江袭月为人和善清心寡欲。夏杜鹃夏嬷嬷,宫中老人,阴险歹毒,受人钱财勾结外贼谋害长公主。新皇悲恸,斩夏贼,追封长公主江袭月长明公主。三皇兄,你看这个死法可满意?」
      「你本不该杀她的,更不该在她死后还要诋毁一番。你我之间的事情本该在你我之间了断,又何必伤及无辜,这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作为。」
      江袭月将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外放的情绪也尽数收敛。此番她看似已与常态无异,只是发红的眼眶暴露了她仍旧悲愤交加。听着江寒夜为她安排的结局,不禁摇了摇头。他不该这样的,倘若他能够放过夏嬷嬷让她安度晚年,她或许便会顺了他的意,这十年来她过得太难过,苦海无涯,她真的无力再继续漂泊了。
      「闭嘴!我是不是明君用不着你来管!来人啊,送长公主去见贤妃!」
      江袭月看着江寒夜,突然间记不清楚他十年前究竟是什么样子了。记忆中那个朝气蓬勃,总是跟在她后面,腻着他喊着三皇兄的小男孩无论如何都无法与面前这个暴怒的国君重叠在一起。
      他是什么时候改变的?还是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年少时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难道都是他的伪装吗?那样小的年纪便有如此深的城府,却无法接受他人的质疑和否定,小肚鸡肠到睚呲必报,这样的人究竟会带领着大熹走向何方?
      江袭月闭上了双眼,禁军蜂拥而上,十几道兵锋袭来,道道寒气逼人。江袭月一个后仰躲过了所有的攻击,快速闪身到一个禁军背后,猛然肘击后脑将其击晕,刚夺了他的佩刀正好挡住正面刺来的一剑,侧身刀背猛击后颈,又撂倒一个。
      那配刀仿佛在江袭月的手中活了过来,流畅的身形在人群中不断穿梭,出手必杀,刀刀直击要害。却因为用的都是刀背,只击昏却不致死。须臾之间,禁军侍卫叮叮当当倒了一地。江袭月的手臂和后背都受了伤,血液喷涌而出,将雪白的衣袍染成了鲜红,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分外妖冶。而她却仿佛浑然不知疼痛一般,拖着通体深红的佩刀,直勾勾地看着江寒夜,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炼狱中爬出的恶鬼。
      江寒夜吓破了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疯狂向后蹿想要远离江袭月。
      「青箬!青箬!杀了她!」他歇斯底里地喊着。
      韩青箬犹豫着抽出佩剑,却迟迟不敢贸然出手。虽然早就听说三皇子江袭月文武双全、才华横溢,武功中尤其以剑术见长。却不曾想,她竟然用刀也能用到如此出神入化。他虽然自认为自己实力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大熹的顶尖高手,可这十几名禁军又哪位不是高手中的高手?
      文武双全文武双全,文才与武功齐名。光是武功就强悍至此,可见其文才也是断然错不了的。这样的人,倘若真的成为了大熹的国君,那么必能遏制住大熹的颓势,迎接大熹的必将是又一个盛世!
      只可惜是个女子……
      江袭月微微转头看向韩青箬,冰冷的眼神让韩青箬瞬间通体发寒。眨眼间便已闪身到他面前,佩刀朝他的脖子重重劈下。韩青箬一个矮身避开了要害,却仍然被劈到了头部,力道之大瞬间让他觉得两眼发黑。
      刚刚只差一点就被劈到了太阳穴,他发现江袭月似乎有意不杀他,刀背微微上扬了些许,否则后果不敢想象。若是寻常比武,此刻他一定就认输了,他们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但是此刻他要保护皇上,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江袭月伤害到皇上。
      「陛下,臣来拖住长公主,请您快逃。」「逃?朕才不要逃!你快杀了她!朕给你加官晋爵!」
      江袭月看着江寒夜狼狈的样子,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韩青箬只得硬着头皮再次与江袭月对上,却不过三招便被掀翻在地,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
      「你不要过来!来人啊!有刺客!护驾!护驾!!!」
      江寒夜在看到韩青箬倒地的一瞬间整个人崩溃了,歇斯底里地乱吼乱叫,全然没有了帝王该有的沉着和风范。但这院子却过于偏远,外面庆宴正办的热闹,谁都不会想到皇上会踏足这里,这曾经是江寒夜秘密杀掉江袭月的有利条件,此时反而成了送自己走向鬼门关的敲门砖。奈何他叫的再大声,半天过去了也没有一个人前来。
      「你不要过来!皇兄……朕错了……夜儿错了,你要什么夜儿都答应,皇兄原谅夜儿好不好……」
      噌啷啷——噌啷啷——
      江袭月拖着佩刀一步一步走向江寒夜,佩刀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每一声都让江寒夜忍不住颤抖。再没有了帝王的骄傲得意,此时的他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还没被郑贵妃收养膝下,被二皇兄五皇兄欺负殴打但从不敢还手的小可怜。
      当年,是三皇兄亲自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出了二皇兄关着他的小黑屋,带他走出了被人欺负的地狱。事到如今,她又要亲手将自己打回那个世界了吗?抢走他的皇位,让他重新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懦弱的垃圾?亦或是,直接要他一命归西?江寒夜突然觉得委屈极了,像个孩子一般流了满脸的泪水。
      明明当年自己联合郑贵妃害死贤妃,她都并未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的。他下意识忽略了十年前当时知道了真相的江袭月在看向他时,那失望透顶的眼神。
      江袭月终于走到了他面前,她蹲下身来看着他,眼中再没有任何感情,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无动于衷。她将佩刀一把插在旁边的地上,江寒夜的身子跟着猛然瑟缩了一下。
      「长公主江袭月病发去世,夏氏嬷嬷鞠躬尽瘁,厚葬。请陛下务必按照这个说法昭告天下。」
      江袭月说完便站起身来,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衣袖。江寒夜死皮赖脸地抱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
      「你要去哪儿?你想去大涵对不对?父皇以前想将你嫁到那边去来的,我不会让你去的!你哪儿都别想去!江袭月!你站住!别走!」
      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消失了,黑夜吞噬了一切。江袭月抬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须臾,闭上了双眼,却仍然没有拦住那一滴泪水从脸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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