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杯》丢骆驼的人

6、沙龙

　　餐厅里坐着个美人，尽管已经不年轻了，却仍然吸引着路过的男男女女。此刻大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美人老去终将是美人。不知道自己到了她这个年纪，能否也会像她一样迷人？

　　如果敏之在这里，必然要认出这个美人便是那个“你既无心我便休”的原清辉了。

　　原清辉有点紧张，尽管她要等的人是个女性，还是自己从小就要好的闺蜜汪思珏。

　　二十几年前因为丈夫苏何的事两个人闹了不愉快，后来因缘际会，清辉远走他乡，至此两人便没有了联系。如今孩子也大了，公司的业务也转移到了国内。

　　这么些年该冷静也早就冷静下来了，说到底当年那件事本就是自己的责任，再听到思珏的消息，她终于没忍住，若无其事地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而见面时间就是今天。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色细条纹不规则长衬衫的短发女人推门而入，摘下眼镜笑容满面地向她走来，清辉所有的忐忑不安就在她如沐春风的笑容里消融了。

　　女人比记忆里干练了许多，也自信了许多，身上散发着蓬勃的朝气。清辉还没想到该怎么对待久别重逢的故人，对方已经率先把她按回了座位上。

　　“让你久等了，鲜花配美人，送给你！”汪思珏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变出一小束精美的手花，粉色的蔷薇和白色的玫瑰搭配在一起，简约而清新。

　　这一亲呢又恰到好处的举动完全消弭了时间带来的距离，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谢谢你，我好喜欢！放在床头好不好？每天一起床就能看到。”

　　清辉小心翼翼地触碰花瓣，又靠近细嗅花香，低着头隐藏了内心深处的柔软，她对美的事物向来毫无抵抗力，没想到她连这些都还记得。

　　“随便你，叫吃的了吗？我都饿死了。”思珏道。

　　虽说两人都已年过半百了，可岁月似乎对她们是偏心的，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很多。但真正让她们有别于同龄人的是她们的眼睛，弥漫的不是被社会敲打后的疲惫，而是满满的童真，似乎仍然对世间的一切保持着最原始的好奇。

　　清辉招招手，服务员很快就过来了。

　　“九分牛排。”思珏道。

　　“素沙拉，不加油醋汁。”清辉道。

　　“女人阿，为了美真是受罪。”思珏笑着摇头。

　　“我乐意受这个罪。”清辉甩了甩她的大波浪，嚣张地对她卖弄风情，惹得男人们侧目连连。

　　思珏留意到周围异性打量过来的眼神，心里感叹，漂亮的女人真是无论什么年纪都会吸引男人的目光。

　　“我还记得某人刚回国的时候吐槽过国内的尺码，说要用大码模特，改变对女性低龄化，幼稚化的审美，结果现在反被人家给同化了。”思珏道。

　　清辉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四顾，装作听不到的样子。

　　思珏轻笑，清辉便装不下去了，大把年纪了，也怪难为情的。

　　“好啦好啦，不是我被同化了，或者主动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而是我发现这就像是这个社会上约定俗成的一种隐形规则，女性在外形上被要求，男性在能力上被要求其实是一样的，只是这种隐形规则的表现形式不一样罢了，实质上都是一样的，我只是觉得，与其去改变，融入其中可以更简单。当然，你可以选择更方便自己，我也可以选择更方便别人呀。”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的菜就上齐了。

　　思珏端起刚刚到手的小牛排绕着圈儿在清辉面前晃了一周，这才重新放下。

　　“既然某人这么有舍身精神，那我就不客气了。“思珏道。

　　小牛排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清辉甚至能想象它在自己嘴里爆开的口感，天知道为了不久之后的换季发布会她已经有多久没碰油盐糖水了，再禁不起挑衅，扔下了手里的刀叉。

　　“不吃了，天天吃这些玩意儿真是受够了。”她把盘子推到一边，又跟思珏撒娇道，“你说我是不是得了厌食症了？看到肉就害怕，看到这些草就恶心。”

　　思珏对她的情绪化早就习以为然，扑哧一笑，“你要是厌食症我就是痴食症了，对食物花痴呢。”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得了吃屎症呢。”原清辉大咧咧道。

　　“人家吃饭呢，你说什么呀！我看你就该得个厌语症，你这张嘴，不讲话最好。”思珏被她的话呛了两下，摇头失笑，要不是早就了解她美丽皮囊下的本性，知道她就是这么口无遮拦地性格，谁又能这么骄纵着她呢。

　　却看见清辉忽然挺直了腰板，正经危坐起来，目不斜视地问她，“欸，你看那边那个男人，几分？”

　　思珏默契接收到眼神的指引向后看去，又迅速失望而回，“五分吧。”

　　“你看他的笑容，多阳光，那一口大白牙，你居然只给五分？太吝啬了吧。”清辉抗议道。

　　“那你呢，你给几分？”思珏饶有趣味。

　　“至少八分吧，我还是蛮欣赏这一类的男孩子的。我也奇怪了，你别嫌我唠叨，你说你也五十几的人了，不谈恋爱不结婚的，对男人也不感兴趣，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真要当工作狂吗？”清辉吐槽。

　　看思珏温婉的样子，又觉得工作狂这三个字比起她还是更适合她自己。思珏也有过叛逆的时候，可或许是职业的关系，也慢慢变得优雅知性起来了。

　　“还说我，你自己呢？那个人走了，你不也没有再找人吗？”思珏也早就等着她的漏洞钻呢，当年她虽然恨清辉做事太过绝情，可后来听说那人走后她并没有移情别恋，想来这其中也许有她不知道的苦衷。

　　清辉的神气好像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随意道，“我们又没有可比性，我现在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人能管得了我了，你心里就没什么想法吗？或者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思珏看着两人面前的盘子，“如果男人是这个，“她指指两人面前的盘子，然后把清辉推到旁边的盘子接了过来，“我喜欢你这个。”

　　“阿？你又在说什么鬼东西？“清辉道。

　　思珏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里隐藏着某些深意。

　　“我的意思是，如果按菜系划分男人，那我选择轻食男，内里健康营养，又不会让人感到负担。”思珏道。

　　“呃，我也是开了眼界了，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喜欢的对象讲得叫人听不懂。”清辉道，“有的时候想想真叫人害怕，你知道我所有的底细，可是却很少讲自己的事。”

　　“你应该庆幸才是，其实我也会羡慕你有很好表达情绪的能力，不像我一有问题，只能自己消化。”思珏道。

　　“哪有！我觉得你这回的演讲稿就写得很好啊，真的，我是写不出来的。”清辉提起她邮件过来的文稿，说要用在隔天的沙龙上。

　　“说来也好笑，别人看我脑子反应快，可一拿起笔就没话说了，你鼓励我写日记鼓励了那么多年，我就是没能养成习惯，反而是你，平时闷不出声的，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字要写。”清辉道。

　　如今思珏在一家颇有知名度的女性杂志《新女性》上做情感问题的专栏作家，杂志社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平时会把身边的朋友组织起来办个沙龙，讲一些时事流行话题，时尚情感话题，每月一次，这一期刚好轮到她来主办，清辉也是偶然听到消息这才联系上了她。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问你也是白问了？感觉你的夸奖只是给的友情分，没有作为参考的价值啊。”思珏道，她有些不习惯别人的夸奖，偏要别扭一下。

　　“姑奶奶，你还想我怎么夸你呀。”清辉道。

　　“诶，真是个傻子，”思珏失笑，要说她聪明吧，可这脑子又时常短路，总会想到岔路上去，“我是说你的水平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菜，那我真应该换个人来问一问，这次的与会人数有近百人，可马虎不得。”

　　所以我这是在夸你呢，思珏心说。

　　“问我怎么就是马虎了？我虽然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啊，写得好不好还是能看出来的，你放心吧，等会儿去我那里看看我特别为你订制的裙子，一定美翻全场。“清辉道。

　　她是服装设计师，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那你可得穿得“坤德良家”点，好衬托衬托我。”思珏故意用网络上的流行语逗她。

　　这出自于前一阵子某个专家在大学里演讲的一个视频，因为内容上对女性的要求有很多与时代脱轨而引起了巨大的争议，男性深以为然，女性不屑一顾，并发明了\'坤德\'一词来嘲讽此类的恶意绑架。

　　清辉虽不常接触这些，但也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傲娇道，“那可不行，天生丽质难自弃，不是想掩盖就能掩盖得住的。”

　　“不过咱俩可以一起美翻全场。”她单手叉腰，一条美腿调皮地从裙缝里伸出，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看到聚集过来的目光，思珏有些慌乱，敛目装作看不见。

　　清辉哪里不知道，可她生性正大光明，没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有时反而玩心大起，喜欢撩拨人类原始的色欲，看到别人因为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就失魂落魄便志得意满，可谁又能知道，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就\'不安于室\'的女人却一直在为她离世的丈夫守节呢？

　　“对了，你怎么想起来选【勇敢】这个题目的？这个思路很新颖，现在不是流行【独立自强】的观点吗。”清辉又嚼了一口冰草道。

　　说到自己的选题思珏感慨道。

　　“你还记得去年网上有一个新闻，说的是一个女孩子被班主任猥亵的事，女孩子鼓起勇气和心理老师沟通后这件事被泄漏给了年级主任，主任不仅没有对班主任调查处理，反而让那个人面兽心的班主任去找女孩“谈一谈“，身边的闲言碎语很多，都在指向女孩子，于是她跳楼自杀了。当时这件事不仅在网络上引发了议论，身边谈论的也有很多，你还记得吗？”

　　“嗯，我好像也听说过。“

　　“就是那个时候，有一天逛商场的时候，几个女生在厕所里刷到这条新闻，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大妈不仅没有同情，反而很生气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会被猥亵肯定是自己平时不检点，还压力？现在的孩子动不动就压力大，屁大的压力，就是不知足，懒惰，好逸恶劳的病！”

　　“两个女孩子一声不吭地挨骂，你说我怎么能看得过眼呢。”思珏道。

　　“要是我在就好了，”清辉忍不住插嘴，跃跃欲试，“要是我在的话，就一巴掌拍在她...肩上，然后...叫她让一让，你挡我路了。她要是不高兴我正好有理由好好教育教育她。”

　　“我比你还要激动，你根本想象不出，”思珏道，“我直接就问她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她惟妙惟肖地在自己和大妈的角色间游走。

　　大妈道，“我说我的，关你屁事，你这人倒是莫名其妙，激动得很。”

　　清辉忿忿不平地插话道，“这人真是奇葩，人家还没说什么呢，她就这么刻薄。”

　　思珏不受影响继续模仿，这回是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说的话，如果没有听错的话，你说那个自尽的女孩子因为不够洁身自好才导致了被老师猥亵吗？”

　　大妈道，“就是说说而已，你较什么真，况且谁知道真相是什么？她说她被猥亵就被猥亵了吗？她成绩没考好，谁知道是不是为了什么诬赖老师呢。”

　　思珏道，“真相？呵呵，是啊，谁知道真相是什么，”她话锋一转，“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言辞凿凿，在公共场合妖言惑众，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罪犯是你什么人呢，这么掏心掏肺的维护。”

　　大妈道，“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东西？还有没有教养了？”

　　思珏心里一乐，她居然叫我小姑娘？说不定我比她都大呢。轻咳两声，继续道。

　　“你敢碰我一下？我告诉你，刚刚的对话都被我录下来了。如果你觉得我说错了要告我的话奉陪，我倒要看看你这种一丘之貉要怎么见光！”

　　“你就这么走了？”清辉道。

　　“不然呢？这已经是我的极致了。”思珏两手一摊，“吵架不是我最擅长的。”

　　“这倒是。”清辉点头认同。

　　在别人眼中思珏从小就是个怪胎，不认同权威，不喜欢跟别人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没有素质的姑娘，恰恰相反，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思珏堪称她的人生导师。

　　“那她呢？脸色一定很难看吧？被“小姑娘”顶嘴？”清辉揶揄她。

　　思珏也不脸红，“你是没看到她怎么骂我的？我是服气了，一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的脏话。”

　　“真是便宜她了，说话都不用负责的。”清辉同仇敌忾道。

　　“就是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一直在极力摆脱外界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却忘了检讨我们自己，身为女性，是否也因为一些固有观念，无意识成为凶手之一？！除了恶意重伤的大妈，不要忘了还有袖手旁观的路人，如果同为弱势群体的女性愿意团结起来，勇敢站出来，成为一股正义的力量，那么即使是邪恶，也无法侵犯我们！”思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