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杯》丢骆驼的人

14、抉择

　　男人从女人的身上翻身而起，房间里还残留着男欢女爱过后的痕迹。

　　“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送上热搜不怕他查到你？”梁栀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说话间不忘往身上的淤青上盖粉。

　　他有一点施虐的爱好，虽然这让她有点痛，但心里仍旧觉得甜蜜，可是这甜蜜只有一瞬，看到镜子里的男人没有半分的温存，更没有意乱情迷，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时，她觉得这世上或许真有这样无情的人，任谁也无法走近他的内心。

　　“能从中获利的并非只有我一个，我不必做这些事。”顾玉成点好一根烟道。

　　梁栀似懂非懂，不知他是在否认还是笃定自己能从中脱身。

　　就是这种感觉，明明靠的那么近，却又触不可及，明明刚刚还拜倒在她的身下，征战不休，可是现在她反倒觉得自己才是被牵制于股掌之中的那个人。可就是这种牵引，让她浑身充满了斗志，想要征服他，想要掌控他，或许这种游戏玩一辈子都不会腻，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赢。

　　梁栀追问，“做了这么多都没能扳倒他是不是很失望？”

　　吴世稀仍然继续出任华隆的董事长，舆论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而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恋爱合约，只是顾玉成获取利益的第一枪罢了。可即使这样也太惊人了，哪有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人？一个环节把控不好，就容易受人把柄。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仅仅是为了搞一个吴世稀？她有些不明白，更不明白的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回答。

　　“你不怕吴世稀猜到是你？”她简直太好奇了，努力暗示他给自己解解惑，不过很显然人家并没有这个打算。

　　“怀疑我有什么理由呢？仅仅是因为你和江衡的合作吗？我们两家公司的合作还有很多。”

　　更何况眼前的牛油果才更让人生厌，那个海外项目可不是天上掉馅饼，没那么好啃的。

　　顾玉成走到她身边，细细端详起镜子里的人脸，明明是一张完美无瑕未经风霜的娇艳面庞，却偏偏长了一双经受过苦难，隐忍过委屈过才会有的倔强的眼睛，就是这种反差的魅力让他在人群里一眼就挑中了她。

　　感觉到身后人的靠近，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妩媚动人的笑容，这个笑容她曾对着镜子练习过上百次，即使没有镜子，也能做到最为完美，最为，蛊惑人心。

　　她转头，45度角仰起，从对方的视觉来看，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小巧的下巴，五官被精致化，是一个最完美的角度。

　　男人果然被她迷惑，怔怔地看着她。

　　他的手心带着灼人的热度温柔地放在她的肩上，打量着镜子里的人，接着说道，“你的鼻子该修补一下了。”

　　粱栀愕然，随即讪讪。镜子里是两张精美绝伦的脸，让人不得不感叹是上天的杰作，贴在一块儿明明是那样亲近...终化为自嘲般的苦笑。

　　这个人，尽管早已在心里提醒过一万遍不该再被他左右情绪了，可事实上，种子一早被埋下，在某个瞬间催化剂的作用下，轻而易举地蔓延，成长...越是亲密过，越是无法靠近。

　　顾玉成对她的内心戏一无所知，只怕知道了也不会多分出一点心思出来，他的心思还放在吴世稀那边，如果吴世稀以为这样就到此为止了，那未免要失望了，他的私人定制大礼包还会逐一放送，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要怎么应对呢？相信他的反应不会让他失望的。

　　一回头看到房间里的女人，顾玉成竟被吓了一跳，一时想不起她是谁，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对了，明天是我和妻子的周年，这是我家的钥匙，我应该去不了了，你帮我告诉她。”他说道。

　　“为什么要我去？你刚刚为什么不接她电话自己和她说？”梁栀道。

　　她呆呆地看着钥匙出神，她这样的身份，他是要向他的妻子摊牌吗？她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种话题，为什么他会这么突然...

　　“因为她很喜欢你呀，如果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而且你们...总要见一次面才对。”想到在梁栀的房间里看到的那本贴满澜之相关信息的画册，顾玉成道。

　　梁栀只听见了“她喜欢你”这句话，不由得幻想起来，她真的会喜欢我吗？如果她知道自己和玉皇的关系只怕要恨死她了，她幽怨地看顾玉成，发现他已经入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知道他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假话她却生不出一丝反驳的意思，她一直都知道，只要他想要你做的事情，没有做不了的，更何况，她的内心确实抱着期待。

　　是的，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是那样的期待着，说起来很可笑，起初被顾玉成送给吴世稀时她的情绪曾经崩溃过，她怨恨着强权的残酷，更嫉妒那个同样身为弱者，却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而应有尽有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可以应有尽有，什么也不需要付出？她发疯了似的搜集澜之的信息，想要看看两个人到底差在哪里。后来才明白，她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就像衣服穿在澜之的身上是她的，但穿在自己身上却不是自己的。

　　越了解越惊奇，这个女人几乎完美复制了自己想要成为的女人的样子，想起早年那个被生活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孩，都说人生来平等，可是对她来说一点儿都不是这样的。

　　可随着她站得越高，视野越来越开阔，原先激进的想法也开始发生转变，万事如意只是美好的期望，而事实上，更多的是阴差阳错，有缘无份。感情缘分，工作机会，人际往来，得不到是常态，事事顺心反而要居安思危。

　　“你爱她吗？”梁栀突然问道，又为自己的突兀感到不安。

　　“当然。”他的回答毫不犹豫又理所当然，“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应该爱她吗？”

　　那又为什么要跟我...梁栀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她知道玉皇这么聪明的人一定知道她的困惑，可他就是避而不答，她也不敢追问什么，怕惹来他的厌烦。

　　“等你回来，朱棠会带你见张董。”顾玉成道。

　　“代言谈到了？！”梁栀顿时雀跃起来，把心里的疑虑抛得远远的，“我还以为你又吊我胃口呢。”

　　看她像小孩子一样转变的脸色顾玉成失笑。

　　“有些关于你身世的黑料是依依放出来的，再怎么竞争也不能损害公司的利益，她没有看清这一点，自然被淘汰。”他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周依依是同公司新签约的艺人，由于带着资本签进了公司，又仗着年轻貌美，不把梁栀放在眼里，还搓窜着背后的资本力量抢了梁栀几回资源，同台的活动两个人基本没有好脸色。这些纷争玉皇都是知道的，却从不插手其中，梁栀心里难免有埋怨，没想到这回竟然会替她出头。

　　梁栀一喜，又突然想到什么，把欣喜按了回去，小心翼翼问道，“如果她没有损害公司利益呢？你会默认吗？”

　　“为什么不呢？我欢迎良性竞争。”顾玉成说道。

　　她就像个傻瓜似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总是这样，上一刻还是极尽缠绵的有情人，让她因为一点幻想而窃喜，下一刻就能理智地打破一切幻想。

　　“你要走了？”失望之余梁栀有些奇怪，他的身上穿着松紧式睡裤，往常代表他需要休息一会儿，可是现在他却整理衣领，俨然一副要走的样子。

　　“怎么了？”顾玉成奇怪道，没有意识到他的裤子还没有换。

　　“你的裤子没系好。”梁栀指了指他垂下的腰带。

　　顾玉成低头看到垂下来的系带，手上的动作忽然停止了。

　　梁栀觉得这一刻很妙，也说不出妙在哪里，但下一刻，这种诡异的感觉更重了，他居然乖巧地“哦”了一声回答她，然后自行把垂落的两条系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你不是要走吗？”她一头雾水。

　　“嗯。”顾玉成清醒过来，又迅速松开刚系好的腰带，把衣裤收拾好，然后整齐地叠放到袋子里。

　　这番多此一举的举动和他一贯的精准形成反差，有些蠢萌，又有些可爱。

　　梁栀在一旁叉腰站着，看着他英俊的外表，还点亮了娴熟的居家功能，除了不是她的男人以外简直就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刚刚被冷漠伤害过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他总是这样，总能让人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可爱之处，就像此刻，她竟有了家的温暖，仅仅是因为这个男人收拾了两件衣服。

　　初见顾玉成的时候她在酒吧打工，因为被酒鬼骚扰引发了一点纠纷，最后以安保被闹事者抽了两个耳光告一段落。

　　闹事者不住嚷嚷着，“一个保安也敢瞧不起我！我兄弟们说来就来！你给我等着！”

　　那个时候的他呢正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出声，自始至终只是远远地看着，神情淡漠的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

　　和她见过的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他很自信，也很从容，而他的自信来自于他的强大。这样的人她在电视里见过，即使什么都不去做也像黑夜里独一无二的一点星火，攒聚着所有人的目光。但在这种地方，还是头一次。

　　一无所有的她在男人的面前稚嫩的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当他偶尔回望过来，就能让她欢喜好久。

　　对于玉皇的靠近她能回报的只有全心全意地信任，尽管她也在这艰辛世道浮沉多年，却仍然难以疑心这样好看温柔的男人会伤害她。

　　后来听他的建议去整容，还改了年纪，做了很多她本不愿意去做的事，只为了能够靠近那个人，能够让他的目光多停驻在身上一点点，那是她一生中最自卑的时候，因为她的“不完美”被心爱的男人看在眼中，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也许有机会可以配得上他，毕竟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事实上玉皇早已有了爱人，他虽然没有提过，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情况。

　　起初，因为嫉妒，又或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公，梁栀疯狂地寻找关于吴澜之的资料。想要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人，能够被两个拥有一切的男人所珍视，可惜她了解人家的渠道只有从片场玉皇和她的通话中猜测一二，有时候她也会浏览者网上那些所谓的“知情人”提供的信息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勾勒出澜之的轮廓。

　　后来，在别人的交谈中她听到了更多细节，他们说吴澜之是个公主，一个真正完美到让人绝望的对手。单纯，美丽，善良又有教养，更重要的是，她有着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家世背景，她有什么理由反对？反对她的优秀吗？她痛苦难当，这就是她的宿命吗？注定自己会遇到此生挚爱，而那个人却不能和她在一起？！更可悲的是，除了没有爱人，她还非常现实的没有钱，没有房子，她连安身立命都需要依赖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怪他？这样的她，不要说玉皇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是普普通通的爱人，也会迟疑吧。

　　是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觉得那个时候的她有一点配得上玉皇，她们甚至很好奇为什么玉皇会签下她。而她又怎么能够容忍玉皇因为自己而被别人讥笑呢？她觉得至少应该让自己强大起来，让他能真正看见自己。

　　不被在乎，不被珍视。她用无情，用冷漠包装自己，发了疯的训练，学习，努力提升专业水平，一边用医美进一步包装她的外表。

　　因为玉皇对她说过，“你要时刻记住对于观众来说，你只是娱乐圈这个大超市里的其中一件商品，我既是你的制造商也是你的供销商，而我对你的要求就是薄利多销，供不应求。包装靓丽可以让商品在一段时间内大卖，但我要的不仅仅如此，我要做的是国民产品，良好的口碑，物美价廉是我对你的目标。包装我做到了，实力你有吗？不要浪费你好不容易上柜展出的机会。”

　　他确实没有骗她，慢慢的她开始有工作了，开始小有名气，她觉得曙光就在眼前，她又开始幻想，也许他也想看到自己的蜕变，也许他也对自己情不自禁过，否则又怎么会一眼挑中了自己呢？只要她也能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就一定要让他看见！

　　直到那一天被他推向了别人的怀抱，她才明白，自己是永远也配不上他了，因为他不允许。

　　她从来没有奢求过能和他在一起，可也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会伤害她，直到那天，这个她第一次奋不顾身爱上的人居然会那么无情地把她像一件货物一样送给别人。

　　或许在他眼里，真心地以为这是在为她好，就像他说的那样。在他的眼中，自己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她却傻傻的，那样天真地做着梦，独自承受着自我谴责与道德压力仍感觉甜蜜。明明给她看过那些不为人知的美好，如今却亲自来告诉她，都是假的。

　　面对她的质问反抗，顾玉成觉得匪夷所思，“没有人性？如果我毫无人性手段低级的话就会直接在你的合同上做手脚，对我来说做几个你发现不了的漏洞让你背负天文数字的违约金简直易如反掌，你现在应该感恩我的仁慈，还会给你做选择的机会。”

　　“在给我看惯了花花世界，学会沉溺于奢侈生活以后吗？”她控诉顾玉成对她的操控调教。

　　“哈，这是我的错吗？！亲爱的，没有付出哪儿来的享受？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现在加入的是成人的游戏吗？”顾玉成笑得张狂，眼神却是那样的冰冷。

　　在她的面前，他是那样的真实，真实的有些残酷，可是更可怕的是，她还是无法自拔地想要和他相爱，即使只是体温的相接，也足以让她沉迷，上瘾。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否应该答应他，也不知道接受了这一次交易，她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从此堕落荒废下去。

　　玉皇对她许诺了未来的前景，规划了她的方向。他没有暗示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在等她点头了，尽管是询问，但他不会容许计划意外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傻傻地点头了，妥协了。

　　但内心深处又何尝不再懊悔？她想让自己变成很酷的人，可是很酷地看淡男女关系，可事实上那根本就不是她，她的内心是那样的纠结，痛苦，放不下名利欲望，也放不下尊严。

　　她并没有自己看上去那么坚强，碰到无法解决的事情仍会想要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那么就可以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了。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在楼下转了第四圈后，她开始冷静下来，凭什么？！凭什么她有实力长得好看，却总是被那些有背景样样不如她的女人截胡？拿不到心仪的角色？一次次地被迫放弃她怎么能甘心？想到自己的野心，又想想自己的能力，是的，除了眼前这条路，除了被当作别人的玩物还能称得上有一点价值，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呢？欲望，翻天覆地的欲望，想要变强大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欲望，想要和他们一样可以呼风唤雨的欲望，也许还潜藏着一丝想要那个人真正看到自己，只看到自己的欲望。

　　和这些相比，羞耻心被远远甩在了后面，想清楚了便好好睡了一觉，这一觉睡的很轻松，至于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遗忘了很多，天真遗忘了，痛苦也遗忘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