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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麻雀 ...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
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曹植《野田黄雀行》
麻雀
三九严冬,翠竹叶上落雪积压,风一过皑色簌簌,掉了冰凉在地。
仔细看,拂雪的竟不是风,藏在竹枝碎草间的,灰羽褐点,一朵一朵的小麻雀,它们跳动着,连着落雪一起。
麻雀是遍及乡野,平凡和奇异都到了顶峰的小生灵,就和长在路两边充当迎风标杆的狗尾巴草一样,少了这样的鸟和这样的草,难称一句乡野。
陆小一那弯弯绕绕的粗短肠子也曾想过这层,然而往后再推,少了捕鸟和摘花草,也称不上一个村子。故而喜爱有余,怜惜不足。
她得到此生第一只小麻雀,是从三奶奶那里。小麻雀的细腿上被牵了一根细绳,三奶奶抓着绳端,任那小鸟一步一蹦地朝着小一来。陆小一欢欢喜喜要跑过去接,却看见麻雀往左边腾翅欲飞,粗短翅膀一张就窜上半米,三奶奶猛地把绳子往下一拽,鸟摔在地上,被拖到陆小一面前。
“拿着。”三奶奶把绳子放到小一手心,又把麻雀从地上捧起来,拍去它身上粘的土。
小鸟眼睛半睁不睁的,显然是刚才摔得狠些。陆小一迟疑了一下。
“拿着玩。”手指很粗很短,手心关节处常年裂开豁皮的口子,裂口边缘很硬,被泥土里的岁月染黄。那才是乡下女人的手,甚至一代传一代,到陆小一这里,哪有什么闺阁女子纤纤玉手。
陆小一算不上天质善良,悲悯不了天但是认识人,三奶奶掌心张开都快触到她脸,哪还顾得上怜惜弱小生灵,于是接过来,冲着花甲已过的老人送上一笑。三奶奶也笑,笑得像长出瓜子的向日葵,或是一盘硕大的□□。
三奶奶似乎是个乖巧的女人,齐耳短发,已经一半掺白,喜欢用带齿的黑色铁发箍将碎发往额头上拢过去,耳鬓也不留碎发,两指一夹就顺到耳后。老年妇女里她身材中等,微微隆起一点小肚子,后来又随裤腰一起沉下去。脸上皮肉不算薄,没露出骨,皮肤松弛就将眼眶挤的小了些,三角眼里那颗发灰的浑浊眼珠总是湿湿润润的,眼尾和下睫处经常被水光浸的发红。嘴角天然上扬,年老了唇线平缓,唇边变薄,逢人总是含着很自然的笑意。
陆小一觉得她和善,虽然也参与村里的妇人骂街却不多,然而又觉得她总是有点疏疏淡淡,颇有点邻居友善却撒不了娇的感觉。
陆小一把小麻雀牵回家,小麻雀绕着院子蹦了几圈,陆小一看腻了,没觉得有什么意思,就解了绳子让它飞走。那小家伙大概是腿被勒伤了,飞得歪歪扭扭,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又过了几天,陆小一从三奶奶家前面路过,看见她家里门敞着却没人,往前几步到了通往后边菜园的小路前,就瞧见三奶奶蹲在一片稻草碎叶上,正在固定架着竹箩筐的短竹节。她看见陆小一也没说话,从花布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麻线,绕紧在竹节底部后捋在手心,抓着往陆小一走过来,抬手示意。
陆小一摇摇头,“要去找若若玩呐,就不搁这儿逮小雀儿了。”
三奶奶一笑,“我逮好了给你玩啊。”孩子不识相,仍然摇摇头,眼睛盯着老人的眼。
“烤着吃也行,小麻雀儿肉最香。”
然而接受了幼儿园教育的小一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个保护动物的善良人类,她就继续摇摇头,跑远了。
那些年的冬天,雪下的很具存在感。松软雪白的一团,堆在层层叠叠的竹叶上。其他树早已脱得精光,远望上去铁灰色的树杈刺天,挺悲壮。寒假了,小孩们终于从学校跑出来,整日东奔西顾,玩泥巴刨垃圾,跟藏在竹林里的小麻雀一样叽喳聒噪,在家里呆几天大人就会嫌烦,于是把他们赶到门外,在干涸的河沟,草木枯萎的荒地上四处游荡。冬天的天灰蒙蒙的,那时候却也没嫌弃压抑。大概个子小,也没不怎么操心天上的事。
再过几天,爸妈就会从外地回来。陆小一她爸唤作陆大宝,是个传奇事迹流传全村经年不衰的厉害角色。小时候放火偷瓜掉茅坑不算,当爸爸了还能把女儿的滑步车坐坏。但大宝很受孩子们欢迎,毕竟某些高级的游戏还得大人带着做。大宝带着陆小一和表哥,踩过竹林里被蚯蚓挖掘、叶片堆积的松软土地,用彩色玻璃珠打下无数只小麻雀,偶尔遇上雪化的天气得粘上一脚泥。他们走过自己的村子,又走了前面和隔壁的村子。
小孩子的视角总能看出许多奇怪的东西。陆小一站在隔壁村某户人家的背后屋檐下时,总觉得自己处在很大一片旷地上,她往远处看,能瞧见弥弥夜色中并不存在的高高瘦瘦的烟囱塔。她还总是做梦,梦见爸爸,自己和表哥三人并排走在一条沿河弯曲的土路上,左边竹子棵棵高大,右边湖边自湖底伸出到小腿的水草,夜里似有荧光,他们随时就能冲进竹林,弹珠扣在弹弓上,运气好了除了麻雀还能打到灰身蓝翅尖的长尾鸟。
走过几经变动,一会种树一会改菜园的林地;走过铺满枯枝烂叶的河道;走过冬夜里只亮着几盏暖黄灯光的沉默村庄。寒冷让狗都变懒了几乎不出声。偶尔沿漆黑的墙壁转个弯,遇见一只剑拔弩张的被夜色染黑的狗,它拼命叫唤引起全村狗的骚动,也没人愿意跑出被窝提着手电筒出来看看。
陆小一抬头盯着天,手臂靠在脑后做出弧度,很惬意的转过身后退着走。夜在冬天尤其显黑,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被这种黑染上颜色。然而只要月亮在,总能看见地上那条虽然模糊却肯定存在的路,土路暗一些,水泥路亮一些。正因为这一点点月光,夜色的黑总是不显称重,有一种胶着而不凝滞的感觉。
回家后奶奶把小麻雀去毛去内脏,插在铁叉上放火坑里烤。不撒孜然。盐都不加,掸一掸粘上的草木灰,连烤焦的黑皮也不扒,就这样连皮带肉的吃,喷香带味儿。麻雀麻雀,当真是小巧可亲的一道野味了。
陆小一也时常觉得,自己这样一面讨厌别人戏耍麻雀,一面以身作则,带头吃鸟,干的实在不是事儿。然而站在俯视线上总览大局和设身处地干这件事确实不能一概而论,人心在某一瞬间,总是容易屈从于眼前利,把小小的远见和小小的原则都放一放。
好在,后来镇里禁止了打鸟和赌博,这小,陆小一和大宝各失去了过年的一项大乐趣,也同时不用内心煎熬了。
所谓煎熬,就是痛痛快快地做,再缠缠绵绵地悔。
三奶奶家的院子里架了一片黄瓜藤,面积大概跟陆小一家的葡萄藤差不多。然而黄瓜长势喜人,从葡萄酸长到葡萄落,一茬一茬,让三奶奶和三爷爷吃的腻歪,就招呼小一小米等来帮忙解决。苏北乡下的黄瓜不像市场上卖的那种绿色长条,它们通常或黄或绿,矮矮胖胖,周身滚一圈颗粒状的小刺,肉质青黄剔透,看着就爽脆多汁。
有一天,三爷爷坐门口就着凉拌黄瓜啜小酒。小米看着就吞了下口水。
“丫儿,尝口。”三爷爷往瓶盖里倒满,端着举起来。小米接过,抿了一口后把剩下的给小一。
“哇~”就咽了一半,忍不住吐了出来,四目相对看着愁苦,都把手掌摇晃给口里扇风。村里没什么禁忌,陆小一她妹从六岁开始喝啤酒,但人生第一口是白酒,还是把俩娃硬生生从院里吓退了,好几天没过去。
陆小一对三奶奶家的印象随着年月,都化成了几个鲜明意象。其中一个就是三奶奶做的榆叶糊糊。某一天,三奶奶把小钢盆端过来,里面的绿叶子跟黄色的粗制玉米粉搅合,看着有点像猪食。
陆小一把猪食都吃进去了。往后几年,三奶奶走了,陆小一却每次看见春天里的嫩榆叶都惊喜一下,榆树在村里不算少,但都是老态龙钟,偶尔有出土两年的新枝冒头,陆小一就忍不住想起只吃过一次的糊糊。每年都等着捋完叶子才想起,也没有教自己做的人。
当时就没觉得时间充裕,却总是忍不住往后拖延,临头了还抱有一种命里好像没注定的侥幸感。
另一件就是三奶奶的房间了。
她离开的前两年,三爷爷几乎失明,起先陆小一觉得大概是人老了衰竭,后来才知道,他们还没到八十岁,懂事了以后想起三爷爷的白眼球,发觉那其实是白内障。
那时候,陆小一已经不怎么往三奶奶家跑了,去的时候就看见三爷爷拄着木拐杖,坐在挂了蚊帐的铁床边,循动静往她看过来。老人的房间有种腥臭的难闻气味,陆小一也没怎么多留。但她心思一直搁在床后面的一大块空上。空里黑洞洞的,貌似堆了很多杂物,陆小一外公家也有类似的一个结构。然而她虽然好奇,却总是不愿意去细看。肯定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吧,直觉却总认为神秘。颇有一点未知而不愿触碰的感觉。
除此以外,那个房间还是村里唯二的基督教徒祷告场所之一,时常会有县里来的大人物给这些村里自发聚集的小教会布道。
关于三奶奶的离去,话可就多了。
最初是听说三奶奶有个陆小一从没见过的儿子在市里打工,给人看厂房,年纪不小了也没结婚。后经推算,大概这孩子没出息跟三奶奶老来得子有点关系。
然后某一天,村里跑进来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大家去围观,却撞见那没怎么露过面的三叔从车里跳出来,奔回家往他娘要二百块钱垫车费。哎呦,从市里打车回来的。
三叔娶了媳妇儿,是个河对岸的离婚女人,那女人有个上大学的儿子,陆小一在他们结婚当天隔着漫天的鞭炮红纸依稀看见有个人站在新娘面前,大概就是他。
媳妇儿原来是个疯女人,脸蛋方方,因为富态显得圆润。后来不定期发病要去医院打针才行。
女人很擅生养,不多久就怀了孕,听说生孩子那天她坐在马桶上,突然感觉孩子要冒头,自己用手给自己接了生。
孩子取名小柳,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大眼睛,看人时有一种充满戒备感的呆滞。那以后,女人开始闹,说三奶奶三爷爷吃她的用她的,赶不走就开始拳打脚踢。村里人谈论时有一点冷漠,有一点唏嘘。陆小一没怎么看待这事,她不怎么看待事情,何况那女人疯疯癫癫,让人把这事不当人做事看。风声大了,三叔开始教训他媳妇儿,也无非踹踹打打。然而疯女人彪悍的很,顶着脸上的伤叉着腰站在村头开始骂老太太。
她嗓门总是很大,经常迷迷糊糊找不到孩子,脸上有肉笑着很可亲,也经常耷拉着脑袋推着自行车从陆小一门前经过,在别人家摘了桃回来就笑嘻嘻。她无理取闹,又有血有肉。陆小一猜这粗壮女人挨打时肯定抬头不吭声,要哭了也是放嗓子哭的很丑。
三奶奶和三爷爷就这样硬生生给逼到了女儿家。女儿家在前庄,常年在外有空房子,离得不远。
有一年,三奶奶在三叔不在时回了家,遭疯女人用棍子打,隔天看见眼眶青肿,后来回来就很少了。
有时候陆小一去前庄,看见三奶奶手背在后面,身材枯瘦只有肚子还挺着,慢吞吞在路上走。她看见小一笑一笑,估计没剩下几颗牙,嘴唇干瘪。
“呦,小宝回来啦。”陆小一觉得该给老太太鬓上插一朵黄色的南瓜花。南瓜花脉络纹理多,顶配这笑靥的。
她在心里吐舌翻白眼,小宝?那可是她嫁出去二十年的姑姑。就算大家都是我跟姑姑长得像,年纪也摆这儿吧,我长得那么显老吗?小一默默腹诽。
面上却没拆穿,只是笑一笑。笑过又错道走开,没问榆叶糊糊的事情。
三叔后来又添了一个叫小桃的女儿。小桃的眼睛跟小柳极像,又大又亮又圆。然而这丫头笑起来很甜,樱桃小口苹果脸。陆小一为俩孩子默默操心着。三叔是公认的懒汉,女人疯了不能出去打工,家里几亩田还种的满肚子杂草,稻粒瘪收成少,拿着国家低保过日子。小柳幼儿园比人家晚上一年,中间还因为没钱缺过一学期。这孩子有着呆与凶的矛盾特质,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通常小说中这样的孩子有两种出路,一是立志成才走上巅峰,另一是咕噜咕噜滚下谷底。陆小一一边忧虑,一边无所作为。
害怕小桃长歪了,她哥小时候也好看,后来成了一个黑黢黢的泥丸子。
陆小一还跟毛球讲过把她旧衣服送给小桃的事,结果那小孩死小气,霸着穿不下的衣服不让,累的她千思百虑的姐姐连连叹气。
懒汉不爱洗澡,俩孩子也成天脏兮兮的,日常不是一家四口窝在床上看电视就是站路上发呆。他们喜欢来陆小一家,因为毛球会和小柳玩儿;还喜欢去二奶奶家,两个孩子和一个老人,站在院子里逗狗。
等小柳也上了幼儿园,陆小一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零星着看去,千叶浪岭一切都陈旧而平静,像是盖在酒瓶子里的一潭陈年老水,无香无臭,落上灰尘,波澜不惊。
只是会听到奶奶说,“小梅又犯病了。”
小梅就是疯女人的名字。
“小梅被你三叔打了,抱着小桃回了娘家。”
“娘家把小梅赶了回来,听说那里吃的好,她不肯回,不像你三叔,菜也不肯种,天天都是闷南瓜。小梅她爸给了点钱,要不然小桃哪里来的新衣服穿。”
陆小一有时候从学校回家,看见小桃和小柳站在她家院子里,一人抱一块饼干在啃,还没问,小柳就说,“我爸买的。”
陆小一面无表情,指着地上,“小桃你鞋穿反了。”
再后来,“小梅这次真回娘家了,没带孩子,一个月没回来。”陆小一这才发觉,确实是很久没见着所谓“三婶”了。
她走路出村,挑了北边那条土路。千叶浪岭南北都有一条路,北边更宽一些,然而铺水泥路选的是靠近人家更多的南路,于是北边的路被杂草占领,两边的树冠都勾连起来。
路过三叔家,她看见铺满了房屋前面整块的南瓜藤。
这块地在陆小一印象里最初是块空地,小时候学三轮车就是从三奶奶家借了车子,在这块地上转圈转会的,空地东北角,上了坡就是若若家。后来三奶奶圈地成菜园,韭菜豆角,按季轮流,陆小一也开始从北边绕路去若若家。如今,绿色的掌形带绒叶片密密匝匝。
陆小一觉得自己大概来晚了,要是早几个月,趁着花未成果,她去摘一朵,飞奔向前庄,送给三奶奶佩戴在鬓角,她就站在她背后,看着老太太步履蹒跚,沿着竹条围成的篱笆,往桃树,草垛,蓝天的汇集点走去。
三奶奶的脸其实有棱角,只是肌肉耷拉下来没了形状。老年雀斑聚落在鼻梁以上眉角以下。
陆小一一直觉得麻雀是一种青年动物,一只老年的麻雀,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蹦跳。
失去形状,也失去力量。
审核不过,我觉得是没人审核。。。唉,过了一个月了都,感觉什么灵感都没了,可我不想弃呀,没人看也不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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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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