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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都的春节 ...

  •   尘世是个虚实相生的心灵视界,我们都希望从中找到成长的慰藉。
      突然的,三十岁那年,白玉鞍决定了只身前往洛杉矶的旅程。
      至于原因,白玉鞍自己也没想明白,或许自己一生都活在故事里,而洛杉矶的好莱坞恰似整个地球村的故事会,在各种各样的故事里,感动或者麻醉,愤怒或者癫狂,这种混乱的境界,可以忘却过去,正是白玉鞍一生所追求的。
      当下的许多人都在旅行,渴望从熟悉的环境和枯燥的桎梏中逃离出来,领略不一样的烟火,抚慰心灵的创伤,白玉鞍也难逃这雷同的人间逻辑。从小到大,生命好像一场漫无目的的迁徙,离开家庭,走进学校,步入社会,一生劳碌,兜兜转转,生而为何,死不得知。少年懵懂,青年激奋,中年烦闷,老年沉沦,爱恨情仇,纷纷扰扰,起于尘扬之时,终又化泥入土。
      过去三十年,白玉鞍走过了国内的许多地方,却诚难觅到一个心灵的归宿。三十岁,也正属白玉鞍的青年激奋之际,可白玉鞍却一点激奋的心情都没有。看见别人笑,他却想到了哭;看到汽车在公路上行驶,他仿佛瞥见了两车相撞的现场;看到了鸟儿在天空飞翔,却担心它们的幼崽被掠食者吃掉。别人将旅行视作享受,他只当是点燃生命的灯烛,发光发热谈不上,丰富阅历谈不上,挑战极限也谈不上,只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怏怏恹恹,冷冷丧丧,如果非要形容自己的状态,则像极了一只删去了生殖器的野狗。
      此刻,白玉鞍身在成都,选择坐飞机前往洛杉矶最为合适。但白玉鞍没有,他为自己规划了一条粗略的另类路线,从省道318出发,一路向西,远望珠穆朗玛;然后前往巴基斯坦俾路支省吉沃尼最南端,穿越100公里的沿海沙漠;之后坐船穿过亚丁湾和红海,到埃及瞻仰金字塔;之后前往保加利亚首都索菲亚,调整前进的方向;再前往格陵兰北部的针叶林冰原,那里有他最喜欢的宁静与安详;最后坐船穿越百慕大,不直接到美国本土,而是转道中美洲的危地马拉,再沿海北上到达洛杉矶。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线,白玉鞍微笑着低下了头,又抬起头,天边的星辰迷离闪烁,“我害怕黑夜,因为那时候它们最美;我喜欢白天,但那时候它们却躲了起来”。原本直飞不超过20小时的路程,白玉鞍却选择了一个迂回逶迤的方向,要走200天;原本不超过七千元的费用,现在要超过十万元,而白玉鞍只有自工作五年以来积攒的七万元。白玉鞍说,这条路线的许多地方,隐藏着故事,夹杂着回忆,故去的,未来的,应有皆有;过去的时间总是太快,未来的你我又不可期,漫游的时候,虽然寂寞无力但也自由,白玉鞍喜欢这种情境,忘却自我,时光可以慢下来,即便死去也无痛伤。
      2030年2月4日,大年初二,正值立春,成都的街头刚刚结束初一的安静,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和喧嚣。上午8点,火锅的味道重启,店门的音响疾速传播,带动了穿梭不息的车辆,黑白制服的大人们开始奔行,五颜六色的青年男女踩着滑板在春熙路跃动滑翔,烫着酒红卷发的老太太步履轻快,转过头看红绿灯的一瞬间,溜着阿猫阿狗快速通过人行横道,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突然,时光机器开始扭转,火锅的味道一丝丝冒出,只有辣,未泛出香,刺激呛鼻;音响的传播变得慵懒怠慢,类似于电锯滋滋啦啦的声音,实在难听恼人;车辆的节奏也慢了下来,氤氲起来的尾气一点点聚拢,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仿佛吹弹可破的巨大泡沫;大人们骑着的电瓶车摆起了长龙,有几个人发生了剐蹭,张大的嘴巴和喷出的唾沫在空中画出了好几条交叉的弧线;青年男女的长发和滑板在阳光的折射下飞舞聚点,仿佛构造了一个新的异度空间;老太太的步调仿佛踮着脚尖支撑在半空中,把阿猫阿狗回头惊吓的一瞬间定格了下来。所有的动作趋于迟缓,最终静止并形成一股强大的引力流,投射进入一个人的眼球。
      白玉鞍出现在街头。
      原来一切皆是白玉鞍的主观假想。
      一切又恢复正常,街上实际很安静,没几个人,车流稀疏,店铺大都紧闭。
      白玉鞍眼神凝重,嘴唇还泛出一丝哈气。过年前,寒潮来袭,成都下了十几年一遇的大雪。突然在初二立春的这一天,阳光普照,结束了旷日持久的寒冷。但杯水车薪,早上8点的街头,光照未及整个大地,热气尚未蒸腾弥漫,体感更冷,所有的人都摩拳擦掌,似有抱团取暖的意味。
      白玉鞍对眼前的这座城市即熟悉又陌生,原来,白玉鞍并不生于斯长于斯,他的家乡在遥远的太行腹地,海拔两千多米的山脚下,每年冬天冷的出奇,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的存在,多半已经迁居到100公里外的城市去了。白玉鞍的父母超过70岁,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在40岁生下了他,靠着山脚下的两亩薄田养大了他。他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要大他十岁,也早已迁居到城市去了。
      白玉鞍很念旧,也很固执,他是村子里为数不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是唯一留存的青年人,最早只是出于到南方取暖的缘故,他在每年的春节前后都会来到成都这座城市。白玉鞍觉得,成都是一座不会冷到伤感的城市,之前的几年冬天,成都的最低温度都在10度上下,河流平静穿城而过,道路两旁的树木从未凋零,鸟儿唱着欢快的歌,驻留在随处可见的花丛中。下午人们在锦江河边的树荫下散步喝茶,晚上九眼桥酒吧街的灯火和霓虹色彩斑斓,不停闪烁,而上午才是成都人真正的休息时间,这样的生活与白玉鞍心里的那个状态不谋而合,穿个夹克来回走在成都的街头,一点都不会觉得寒冷和寂寞。
      未曾想,今年的成都似乎和白玉鞍开了一个玩笑,寒气逼人,这样的天气让天生安逸的成都人一下子好不习惯。春熙路两旁的积雪不染一丝微尘,锦江河边的浮冰依稀尚存,桥下的苍鹭和鱼鹰不见了踪影,大概是飞往更为温暖的云南去了吧。
      昨天,白玉鞍走进往年的宽窄巷子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商家全都做出了打烊的标记;步行2公里到锦里,亦然;晚上,太古里、九眼桥一片漆黑。然而在初二这一天,阳光姗姗来迟,蜗居在家中的成都人纷纷涌上街头,感受温暖的传递。不管人们的感觉如何,白玉鞍更多感受到的仍是潮湿的寒冷,冻结的泪珠一直在眼圈里打转,却流不下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忽然,白玉鞍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着地。旁边的人群传来一阵哄笑,依然进行着各自的动作。白玉鞍也暗暗冷笑了一番,这种事,大家都会遇到的,再说这么大的人了,笑一笑就过去了。白玉鞍用手支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没成想,地面的冰层太过光滑,白玉鞍的屁股又一次摔到了地上,周围又传来一阵哄笑,但哄笑中透露出一丝质疑,这个人怕是有什么心事吧。白玉鞍虽然还是以微笑来圆场,但心里已然犯起了嘀咕:有这么倒霉吗?不行,这次白玉鞍把手缩进了袖口里,试图按住袖子,增大摩擦,来支撑自己站起来。但是,不可思议的局面又发生了,白玉鞍还是没能站起来,原来袖口的金属纽扣与冰面接触又致滑倒。
      身旁的包围圈越来越大,有几个人站出来,想要扶白玉鞍起来。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红色夹袄小女孩拉了拉身旁脸色发白的黑色羽绒衣的妈妈的手,妈妈走上前去,只迈出了一步,却像白玉鞍一样不幸摔倒,小女孩也顺势倒下;身旁一位黑色帽子黑色大衣的老大爷赶紧去帮,刚提起脚就摔了个踉跄;兀然,身旁的人倒下了一大片...
      白玉鞍内心泛起了深深的罪恶感,不成想,自己的一个不小心,不但救不了自己,还牵累了一大片无辜的人。疼痛、无助、愧疚交织在一起,白玉鞍突然大哭了起来,刚才冷冻的泪珠忽然间融化,在白玉鞍的两颊形成了汩汩细流,在阳光的照射下,跌落在身旁的冰面上。而身旁坐在地上的人们也受到剪染,周围俨然形成了一座“哭城”。慢慢地,所有人的泪水聚集到了一起,饱含着人体37摄氏度的余温,转而漫散开来...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冰层融化了!
      身旁的人收起眼泪,纷纷站起来了!
      泪水不再漫延,哭泣换成了喜悦的平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莞尔一笑,又继续各自的事情。白玉鞍也站起来了,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他怔住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自己身上像是发霉一般,突然觉得,自己不再适合成都了,不是成都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一次小小的滑倒,自己好像变成了成都空间里的一颗毒瘤,引起周围的骚乱和不安。或者离开,能躲避一切,获得新生。
      往常,白玉鞍都会在成都呆到初六。但今年的规律恐怕要打破了,是时候离开了,这个问题必须提上日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成都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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