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眼》殴帝三拳

2、赌狗与网贷 2、

　　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像一块块陈年的癣。

　　林晓雅站在三楼半的楼梯转角，背靠着墙，手机被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攥在手里，指节压得发白。

　　“你妈欠我们五万，已经逾期三个月了！今天不还，就别想上楼。”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水泥地，刺耳，但没情绪。

　　林晓雅的指甲掐进掌心，低声说：“我妈借的钱，凭什么找我还？”

　　男人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打印纸，拍在她脸上：“白纸黑字，你妈签的担保协议，上面的紧急联系人写的就是你！还有你身份证号，电话号！工作单位地址！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纸页散在脚边，最上面的一张是借款合同，利率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日利率5‰”，下面还有关于逾期罚息的具体条款。

　　林晓雅攥紧了合同，看着躲在卧室里的女人，恨得咬牙切齿。

　　林晓雅懂了，她妈这是又去赌了。

　　“我没钱！谁跟你们借的网贷你们就去找谁！”林晓雅冷声开口，却被花衬衫男人一把拽住卫衣的帽子，“你他妈什么态度？！臭婊子！”

　　“放开我——”

　　林琛拎着超市购物袋从一楼走上来，看到这一幕，停住脚步。

　　他抬了抬眼镜，扫了一眼地上的合同，从袋子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平静地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无效。你们现在的日息千分之五，换算成年利率是182.5%，已经涉嫌高利贷。”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我们这是‘信息咨询费’，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林琛把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合同法》第四十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你们把‘利息’写成‘信息咨询费’，属于恶意规避法律，法院不会支持。”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是街道司法所的公益律师名片，递给花衬衫：“如果你们现在走，我可以不把这段录音交给警察。否则，明天你们会收到法院的传票，还有经侦的问询函。”

　　花衬衫盯着他看了三秒，食指对着他在虚空指了指，一把将林晓雅扯了个踉跄，转身下楼。

　　林晓雅松了口气，蹲下来捡合同，手指发抖。

　　林琛走过去，帮她把合同摞整齐，用购物袋装着：“先收好，以后别让你妈再乱七八糟平台接网贷了。”

　　林晓雅抬头，眼睛红红的：“谢谢……我叫林晓雅，住301。”

　　林琛点头：“林琛，住401。”

　　——

　　林晓雅刚打开401的门，母亲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烟味和没睡醒的沙哑：“那些家伙都走了吧？我饿死了，快帮我点一份外卖！”

　　林晓雅把合同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站在冰箱前翻找着吃的，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

　　“你是不是又去网赌了？！”林晓雅说，“五万！你怎么会欠这么多钱？！你想逼死我么？！”

　　母亲“啪”地重重关上冰箱门，转身，“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逼死你还是你逼死我？！你都二十七了，你还不结婚？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又不是缺胳膊少腿，长得也不赖，你钥匙找个有钱人嫁了，我还至于去接网贷赌么？！”

　　林晓雅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只觉得跟她沟通都是一种痛苦。

　　“总之，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想借就去借吧，至于联系人，随便你添你哪个相好的！”

　　母亲把锅铲往锅里一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告诉你，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好男人，不然长得再好看，也就是个被人欺负的命！”

　　她走过来，抓住林晓雅的手腕，“你那些追求者里，有几个是有钱的，我都知道！那个开宝马的李总，还有做建材的王总，他们不是天天给你发消息吗？你为什么不直接答应？非得等催收上门吓唬你妈，是么？”

　　林晓雅疼得皱了皱眉，想抽回手，但母亲抓得更紧：“妈，你放开我！他们不是真的喜欢我，他们只是想……想睡我！”

　　母亲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想睡你又怎么了？睡了能拿到钱，总比被催债的堵在楼下强！你以为那些有钱人是傻子？他们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年轻，图你好看？你把自己的优势利用起来，不就行了？”

　　......

　　居民楼的隔音并不好。

　　母女的吵架声，楼下的林琛听得一清二楚。

　　他推了推眼镜，轻轻蹙眉，薄唇吐出清晰的两个字。

　　“好烦。”

　　——

　　晚上八点，林琛的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林晓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果盘，苹果切成了整齐的扇形，每块的厚度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谢谢你今天帮我，”她把果盘递过来，“我……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谢礼。”

　　林琛没接，林晓雅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上显示“赵明宇”三个字。

　　林晓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颤了下，苹果块在盘子里晃了晃，有些乱。

　　她的眉头拧得很紧，还是不情愿的接起。

　　“喂？！在哪？！过来陪我吃饭，我把地址发到你的手机里了！”电话另一端的男声，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还有事，没空。”林晓雅简单回复过，不等电话另一端的人再说什么，直接按了静音，不打算理会。

　　她仰头看着林琛，尴尬地笑笑，“一个客户.....总是这样.....”

　　林琛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果盘上，突然伸手把最左边的一块苹果转了转，让它的切口和盘子的边缘对齐：“嗯，好了。”

　　林晓雅愣了愣，“啊？什么？”

　　“对称。”

　　——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琛刚下楼，又碰到了林晓雅。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要上班么？我送你吧？”

　　林琛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好。”

　　车是白色的，车中间的水杯架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沾着口红印，林琛忍了三秒，终于，伸手握住咖啡杯，旋转90度，转走了那口红印。

　　林晓雅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反因过来什么一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有洁癖。”

　　她说着，忙打开车门，将咖啡丢进了垃圾桶。

　　“等等。”林琛又叫住她。

　　“怎么了？”

　　“左侧后视镜，偏斜了3度，会影响视线范围。”

　　林晓雅笑了：“你真是个怪人。”

　　车开出小区，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林晓雅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林琛一眼，问：“你现在是……在上班？”

　　林琛手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没有，去应聘。”

　　“哦。”林晓雅应了一声，扫了眼他的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智联招聘？”

　　“嗯。”

　　林晓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那你要小心点，智联上骗子公司很多，尤其是那种工资吹得天花乱坠，或者是让你先交钱加群培训之类的，基本都是骗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之前帮朋友看过，他们公司招‘设计助理’，结果第一天上班就让去KTV陪客户，说不干就扣钱。”

　　“好，我会注意。”

　　林晓雅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手指收紧，把手机直接挂断，顺手塞进包里。

　　但电话又响，一遍一遍，像催命的节拍。

　　林琛的声音从副驾传来，不急不缓：“驾车期间，建议不要接听电话，也不要在情绪上受到影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动怒会增加事故概率。”

　　林晓雅愣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松握着方向盘的力道，低声说：“……我知道。”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车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器的规律声。

　　林晓雅忽然觉得，这个住在同一栋楼的男人，有点意思——

　　他不多话，不油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用“你真可怜”“我帮你”这种话来套近乎，只是用最冷静最客观的方式，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他甚至会在被催债的人围住时，用法律条文把对方怼回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忍不住又侧头看了眼他，这次，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平时……都这么冷静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林琛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雨丝在玻璃上拉成细线，他淡淡地回：“冷静是最节能的状态。”

　　“节能？你难道是充电运行的么？”

　　林晓雅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很奇怪，很有趣，又很靠谱。

　　至少比她遇到的那些“有钱的追求者”靠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