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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第六六七章 回首山年 阿峭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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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七、回首山年
朝夕之晖从不因山年更迭而改变时溯,除非踏过灼灼燃烧的雪际,在时流尽处,铸造一苇摆渡阴阳的乌舟——拾尽春秋,重温故梦,别等花甲之年。
雪雁飞过雪谷,落在涫河河口的一块圆石上。
它轻抖羽翼,用力伸了个懒腰,刚要探头进水,啄一条游到水面采花的小鱼。
突然,水面“哗啦”一声炸起巨大水花,吓得雪雁展翅而起,还惊落了几根白色羽毛。一少年从水里冒头,狠呛出几口水,随即将另一个少年拖出了水面。
“醒醒!醒醒!!”少年使劲晃动着他,生怕他溺水出事。
见那人还是唤不醒,他想都未想,即刻俯身在对方唇间,捏着他的嘴大力吹气,学着族中年长的哥哥们在水边救人的模样。
好一会儿,溺水的少年蓦地呛出几口水,终于醒了。唤醒他的少年脱力地瘫坐一边,委屈地哭起来,边抹眼泪边喊自己被他吓死了。
“坏阿峭,我以为你要死了!”
阿峭抹净脸上的水渍,一阵憋笑,“别哭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小焉同哭够了,忙坐直身,好奇道,“你方才跳下水摸鱼,干嘛非要往深水游,那边水底都是暗流,万一卷进浪漩里可就糟了,别说抓鱼,你就要喂鱼了!”
“因为我发现了这个!”阿峭跃跃欲试地张开手掌,给小焉同看。
“这是……雪河子?”小焉同眼睛一亮。
原来阿峭方才执意往涡旋里游,是去河水最深处摸这个。
“雪河子”是一种高川贝珠,多生于受高原冰川滋养的雪贝中。因冰川极寒,雪贝生长迟缓,往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有可能在高川雪贝中生出一粒贝珠。珠色浅青,自带清冷珠光,对着日光看,珠身冷白通透,不染一丝世尘。
而阿峭摸到的这颗雪河子,观其分量和大小,至少都有上百年了。
“咱们得把它交给三叔叔,去边关市集上,能换许多米面回来。”
阿峭却不答应了,快速合掌,“这是我摸到的,我不交。”
“这可不合族规。”
“什么族规?”
“族规就是,族河中一切供养,都是雪山山神对我族的馈赠,不能私藏,要统一归配。”
“你见过山神吗?”
“……”小焉同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祖父们见过山神吗?”
小焉同继续摇头。
“这条河早在我族选择此处定居前,就已存在了上万年,是我族到此之后才赋予了它名姓。灌河东泻入广原晴江,流经阡陌,沿途也滋养了千家万户,那些人得这条河滋养,难道也要告知我族,万物不准私藏吗?”
小焉同蹙起眉,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
“你说得对,这条河从来不属于我族,河中的鱼蟹、珠贝,也不该由我族归配。那……”他再一瞧一眼阿峭掌心那颗晶莹剔透的雪珠,善解人意道,“那阿峭哥哥就留着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即便你说出去我也不会交,”阿峭将雪珠揣进袖筒,“我还要送人呢。”
他说最后半句时,眼神死死地盯着小焉同的眼睛,一丝不苟。小焉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立马反应过来,阿峭要“送”的人是谁。
“可……这也不合规矩。”小焉同小声嘟囔。
阿峭甩了甩身上的水,一跃起身,“你要遵从的‘规矩’可真多,那些陈规旧矩,虽是让我族悠居雪谷,安然百世的封盾,却也是困滞你我心根的枷锁。”
小焉同追上他,好笑道,“旁人都说徐阿峭倔强固执,不擅变通,没想到,你还想过这么多?”
他不禁对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岁,刚满十三岁的少年有些刮目相看。
“我只是有些矛盾。”阿峭道。
“矛盾什么?”
“出世,与入世,到底哪个好?”
阿峭再一次摊开手掌,雪珠散发出温润的亮光,“就像这枚雪川贝珠,原本它深藏河底,再过百年也不一定有人发现。可一旦被我捞起,就变成了需要被你我深藏的‘赃物’,真有一天被族人发现,拿去边关易市,或许又将成为世人争抢的至臻,那究竟此刻我将它从河中捞出,是好还是不好?”
小焉同黑亮的眼睛弯弯眯起,“这又有什么难的?这颗川珠有它自己的天命,被你捞出族河是天命,深埋河底也是天命。既是天命,就有命数,我们左右不了。你我可以左右的,是我们自己的命数。万事万物随缘自适,莫要强求。再说,规矩是规矩,你若真想以此物赠人,又要合规合矩,不妨想别的招?”
“什么招?”
小焉同仔细想了想,轻声道,“义契相结,可互赠契礼。何不等到结契那日?”
阿峭刚想开口反驳“我不想与你结契”,可他终究情难脱口,只在心底暗下决心——届时哪怕不是结契,也能结礼。
光阴轮转,倏忽三载。
焉、徐两家缔结尺金之盟。不想契礼当日,徐明阳竟在万众瞩目之下当场拒契,让一场契礼不欢而散。随即,契书改婚书,契礼变雁礼。正当徐明阳要以“雪河子”作为奠雁聘礼,待请期吉日相赠,徐闵的轰然病逝又让这场婚事无奈搁置。
三年守孝期满,焉、徐两族重开山门,送两人出谷从军。
随即,两人正式位列天骑。
此后数年,沙场练兵,朝夕枕戈,一纸婚契被一拖再拖。
直到那年天沟血婚。
……
当鸣战谷钟在天沟上空震天敲响,疆红剪头盖,血屑作囍糜。
一朝族脉绝,十三载囹圄苦,不见天日。
那一刻,一切都变了——光阴、爱侣、故人、袍泽……没有一样能回归初时。唯独少年时从族河中摸到的那颗雪河子,无论历经多少苦难,始终牢牢攥于徐明阳手中,仍旧光润、亮泽,未曾改变过。只是他还未能寻到机会,亲手将它赠予爱侣。
这颗雪河川珠,陪他捱过了无数个重伤难愈的暗狱长夜。
起初,徐氏那柄祖传的厌尘刀在徐明阳被送入熔丘后,就被巡兵收缴了。直到他后来彻底化蜕,神识再无自主,在那柄刀身上反复遍寻秘籍无果的高凡,才将其归还了徐明阳。一来,是想逼他用祖传刀锋完成每一场自相残杀的试炼,以便震慑全族;二来,也为暗中观察他在使用此刀时,刀锋中是否还暗藏其他玄机。
然而熔丘的巡兵日夜在牢房外监视,长久过去,也没发现厌尘刀有什么猫腻,于是便渐渐对徐明阳放松了警惕。
偶尔香引退去,稍稍清醒时,徐明阳便会攥紧雪河子,当是握着爱人的手。
后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以防此珠丢失,他只能偷偷将雪河子暂镶于厌尘刀的刀柄上,时时紧握于掌心,消磨其光泽。
焉同化蜕那夜,徐明阳被锁链牢牢捆住四肢,悬空浸没于刑桶中。
透过桶壁上的琉璃小窗,砚上砚下,他与焉同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水膜。
刺骨的冰水灌满口鼻,徐明阳拼命在水中挣扎,试图冲破这一层层禁锢他身体的水障。然而铁链粗壮,链环死死扣在桶壁的锁扣里,加之水中浮力消解了他身上所有着力点,无论他如何挣扎,仍然挣脱不开。
一群巡兵径直走来,沿兵砚周围点燃香鼎。霎时,青烟沸腾,袅袅飘上兵砚,徐明阳人在水中,香引暂时对他无效,那些沸腾的烟团却顷刻间笼罩了焉同周身。
他亲眼看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开始痛苦颤栗,似乎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徐明阳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蝶蜕第一次在体内被唤醒时,那种残酷的灼烧感——胆房会率先传来剧痛,犹似一柄利铲直插进脏腑,在里面剧烈翻搅,直到将胆肉活生生搅碎成糜,惨兮兮地吊在肝府下方,伪装成它们仍肝胆相照;四肢会变得僵硬、麻木,五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点点蚕食,神思逐渐变得迟钝,最终坠入永无边际的混沌,任为刀斧。
徐明阳虽然暂时没有被香息影响,可他盯着正在经受酷刑折磨的爱人,人已彻底疯溃。他浑身气血逆流,鼓撑起的肌理几欲迸裂,青色血筋一寸寸爬满脖颈、手臂、胸膛,他手臂上那一团团因长年敲铁留下的火斑,若瞬间腾沸的烧云,变成炸裂的殷红色;他全身的筋骨都在被肌理收缩膨胀的极致力道反复拉扯、摧残,皮肤上因血管迸裂而洇生满布的血点,密密麻麻遍布身背。
“哐——哐——”
他发了疯地激晃铁链,巨大的撞力让足有千斤重的刑桶左右摇摆,水花在震荡中四溅,要靠十数名身形壮硕的巡兵用身体奋力支撑着,才不至于翻倒。
水中,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气泡浮动的细碎声响变成了催命的音律,被消失的给氧代替,无规则地溢满胸腔,逐渐生出的窒息感让徐明阳愈发暴怒。
他犹似一只被痛苦撕裂的鬼兽,想要从鬼蜮冲破重重枷锁,重返人世。
胆房中沉睡的蝴蝶被他浑身翻涌的戾气惊醒了,开始躁动不安。然而得不到香引催动的蛊蝶无法冲破胆房,只能拼命搅动胆水,试图让宿主停止这山呼海啸一般的暴怒。随即,尖锐的痛感从肝胆传出,直穿四肢百骸。徐明阳被在这种剧痛的逼迫下,身体瞬间脱力,死死屏住的呼吸被迫泄散,水流猛然灌进口鼻,他开始溺水般剧烈挣扎。
那一瞬间,他用意识筑起的心墙开始无声迸裂。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混沌,不远处焉同的身形,正在化作重重虚影,最后变成一片白光。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又坠回雪谷中的族河底,想去摸那颗深埋在雪贝中的川珠,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还是差那么一点……
溺水的一瞬间,指尖似触碰到了一颗拨动着的、热腾腾的心囊。
骤然,一声微弱呢喃洞穿脑海,将他快要消散的意识一把扯回——
——“阿峭哥哥,我还想再最后看你一眼……”
此刻兵砚之上,焉同已是强弩之末。
他能听见刺耳的水声、群兵支撑水桶的颤栗和呼吸、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即将破茧的蛊蝶张开双翅,试图冲进焉同的眸海,他却还在拼着强大的意志,清醒着与之抗衡。然而抵抗毒蛊侵蚀心神时生出的那种失控的茫然,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好在刑桶上的琉璃小窗是他两人间此刻唯一的牵系——虽目之所及,茫茫浮霭,却能感受到心房的共振,甚至连那种痛苦都连接着彼此。
滚水激荡起沸,泛起洪漪。
焉同的双眸逐渐充血变红,拼着仅存的清醒,他踉跄着,一步步朝刑桶挪去……
他一眨不眨地凝望水中正剧烈浮沉的身影,笑着说,“我想再多看你一眼……”
再多看一眼吧……
人这一生,纵使潦倒,能守着一心人,从热暑看至晴冬,从早春看至暮秋,从学步之年看至耄耋花甲,从红帐暖衾看至同眠一棺,便已是莫大的福气;但若无缘相守,便借这千灯明照锁住最后一眼。
自此,情人眼底霜尘无染,随遇而安。
“我只想你徐明阳,成为我焉同永堕黑暗之前,烙刻在眸海中的最后一人。”
——话音一落,一阵刺耳蜂鸣。
“不好!!”兵砚下,原本正笑观台戏的向婠发出一声惊叫!
她刚要箭步冲上兵砚,却还是晚了一步——
焉同在与蛊蝶对抗的剧烈挣扎中突然斜眸,看向向婠,似是孤注一掷般,无声告战。他嘴角扯出一抹决绝、近似温柔的冷笑,掌心碎瓷瞬时出手,竟然凝睁着双眼,当蝶翅在眸海中展至最绚丽时,毫无犹豫,一刀划过双目——
“不要——!”
一声足以洞穿山府的惨叫乍然传来!
转眼间,那千斤重刑桶竟在一瞬间四分五裂,翻腾的水流四面炸开,强劲的水浪竟将十数名巡兵掀飞数丈远!徐明阳爆发出不似凡夫的蛮力,悍然挣断锁链,满身是血地冲上兵砚,撞散团团香息,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折翼坠落的雪雁。
“不、不要……”层层香团将他两人包裹,徐明阳却并没有立时失去意识。
两行滚血从焉同眼中淌下,那张俊秀的脸上,始终凝固着温柔刺骨的笑意。他并没有感觉有多疼,只觉身体窝在一个熟悉的怀中,从没这样踏实过。
“我眼中的脏东西,有没有死掉……”
他拼了命,攥紧徐明阳青筋爆裂的手臂,迫切、催促着问他。
徐明阳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哀吼,默然低头,沙哑道,“死了,都被你杀死了,阿九。”
随即,徐明阳抄起那枚带血的瓷片,也要划破自己的双眸,焉同却抬手拦住了他,“我不想阿峭哥哥跟我一样,也变成一个瞎子。那样,我可要悔婚了……”
残存的一丝微光,浅浅在焉同满溢鲜血的眼皮上收阖。
在徐明阳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哀吼中,焉同渐渐昏迷。
当光熹彻底消散,撑着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焉同依稀看见,这人的左眼,竟淌下一行殷红的血泪。
……
那是一场焉氏后人用尽毕生意志,拼着鱼死网破,对岭南巫祖公然发起的血色告战,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在熔丘掀起了轩然大波。
——趁头七,在活人眼中活杀蛊蝶,闻所未闻。
此举甚至震慑了高凡。
向婠将自己关在蛊窟中,对着满池冰棺发了三日三夜的怔,她无论如何也没想通,自己耗倾毕生心血,研制出的“完美杰作”怎就被一副孱弱病骨,以一片碎瓷虐杀而死。她那满心怒火无从消解,竟将自己精心培育了多年的“药蛊”全部杀尽。
三天三夜后,踏着满地残尸,向婠重新打开了焉同的牢门。
“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清醒着解开醍醐蛊的人,焉家小子真有种。”
回应她的,只有焉同轻蔑的一声冷笑。
向婠怒急,疯狂地冲至焉同跟前,扼住他的脖颈,歇斯底里地大叫,“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为什么你不经我的允许,要毁了它们!为什么!!”
她痛彻心扉,仿佛当年火烬中,她疯了般扒找自己的眼睛一样,无助、不甘。
但她还是不忍杀了焉同,即便他以身证,亵渎了神圣的巫祖。
“你不听话,那我可以惩罚他。”
焉同目不能视,单凭呼吸吐出的气,都似要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刀锋。
从此,醍醐对焉同真就无用了,没有眸海滋养成蝶,无论再喂他吃下多少粟卵,都如石沉大海。
无奈,高凡只得下令,将那日围观兵砚的巡兵全部灭口,以防消息走漏,让那些已经中蛊的徐氏战铁有机可乘,趁自己清醒时全都自残双目,以解此毒。
为了报复焉同的公然忤逆,向婠命人将徐明阳绑上兵砚,鞭挞之刑,日日如期。
偶尔深夜间,鞭声骤然终止,施刑的巡兵便将断鞭甩在一边,蹲在边上粗喘,小声嘀咕,“这人蛮兽一只,都不知道疼,这么多鞭甩下去,吭都不吭一声。”
多日鞭刑,却都对徐明阳毫无作用,焉同也如耳聋一般,绝不理会,两人都似不认识对方,不管对方死活。
一看下毒没用,刑逼也无果,向婠只得叫停,将徐明阳重新关回了石牢。
铁链一解,徐明阳那只被碎发遮挡住的左眼,迷茫中骤然一亮。
他将厌尘刀重新握进手中,指尖轻点那颗雪河子,细数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而后挪到石墙边,寻到墙底一块凸起的石转,开始研磨厌尘刀的刀刃。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刀刃越磨越短,石砖越来越薄。
……
五载人间弹指过,一瞬熔丘值荒年。
两人困圄熔丘的最后五年里,北疆换了新王,三州复鼎,北鹘新皇登基,令全军退至雲沧江北岸,饮血营绝迹于废垣……
终于,到了去岁七月末,京师迎来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
那夜的熔丘草木皆兵,一场高凡为将焉同逼逃熔丘精心设计的戏码,在所有香鼎的覆灭中悄然上演。
徐氏战铁中第一个“醒转”的人正是徐明阳。
他将厌尘刀收起,从石甬道中随便捡了一把短刃,及时地救下了被假向婠纠缠的焉同,并将他背出了熔丘。焉同安全离开后,他一人一刀杀回兵砚,被香引制服后,同其他想要出逃的徐氏战铁被重新关押回石牢。
这一次,高凡没有因为他们的再次忤逆而反复对他们动刑。
三月后,时值隆冬。
一日,隔着那扇牢门,甬道内的巡兵毫无避讳地谈及外面即将发生的恶战——东运水师启兵东征川岭,要与刚刚与十八骑遗部结兵成组的靳王军决一死战。
又两月,东运水师于栎京湾全军覆没,所有楼船沉没于岭南琴水。
再半月,一日入夜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徐正贤突然被传唤至兵砚,在一阵杀鸡宰猪般的惨叫声中,他被人押着身体,灌下了那碗掺了蝶卵的米油。又是一阵跌跌撞撞,徐正贤趔趄着跑到徐明阳被关押的石牢外,拼命地敲那扇石门。
他一边敲,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吼,“你这个畜生,你害死你叔了!”
徐正贤押着舌根,想要抠出那碗被灌下腹肠的蝶卵,然而在一阵绝望的干呕后,他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然走上了死路,再没转圜之机了。一阵咒骂后,他瘫坐在牢门边,开始细数徐明阳这些年犯下的罪过——骂他是徐家的扫把星,是活脱脱的犟种;骂他不悌不孝、无长无幼,不知廉耻,死不足惜。
“你若早一日将《铁碑密录》默给我,也不至于如今,咱们都成了没用的东西,被这座熔丘遗弃……现在就连小九和小二,都要被你害死了!”
徐正贤穿起那副凛然大义的皮囊,好似对族军安危尤为关切。
“你知不知道,整个徐氏战铁,都要变成你徐明阳的刀下鬼了,要去和十八骑族军自相残杀!我、你,还有这么多族中的兄弟,都要因为你徐明阳的固执,变成坑害同袍的刽子手!!”
“哈哈哈哈……可惜,你什么都听不见,也听不懂了……”
透过那扇小窗,徐正贤又哭又笑,绝望摇头。
里面背对他坐着的人,无声无息,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知道,徐明阳已经彻底被香引控制了神思,变成了那些蛊蝶的傀儡。
“没长心肝的烂东西……怎得我徐家就生出了你这孽种!!”
徐正贤被脚边香鼎里飘出的香息呛了嗓子,狠狠一脚踹翻,然后魂不守舍地起身,往黑暗中走去。他知道,头七一到,他也会变成如徐明阳一样的傀儡,被迫爬上战场,沦为两军对垒时一块踏脚的血砖。
而这边石牢内,确认徐正贤彻底离开后,原本应该正被香引控制的徐明阳突然发出一声轻叹,他抬起左手,竟自主地拨开了遮住左眼的碎发——
与他右眼的浑浊、麻木和血红色全然不同,那是一片完全不见蛊蝶振翅的眸海,澄澈深黑,绝无藏浊。
他用左手拔出自己用尽五年,已磨至刀柄处的那把“厌尘刀”,确认钝刀尾刃绝不会伤人后,默默将此刀收回刀鞘,重新将碎发遮住了自己的左眼。
……
七日后,显关血征。
激战中,徐氏三千尘蜕随烈衣那身雪既甲冲上九重顶,山风鹤唳,宛若十三年前,那一场震惊天府的天沟血婚。
崩裂天海的战鼓代替雪崩,自九霄直泄而下,人洪冲至,终见故人。
徐明阳独立于九重顶萧瑟的尘埃之上,再见到焉同和烈衣,他心血翻腾。然而,毕竟他还有一半身正为蛊蝶操控,不能全然控制住神识,走过去与他们相认。
一阵山风吹净层云,天阳露出,吐下金光。
金光瞬间笼罩在焉同和烈衣周身,同时,一阵浓烈香引吹来,蛊蝶在他右眼一阵躁动。因为骤然重逢,徐明阳一时难以克制冷静,神识因心血沸腾而短暂变得脆弱,他竟在那一瞬间,彻底被右眼中的蛊蝶控制了神识。
正当徐明阳与右眼中的蛊蝶激烈抗衡之际,烈衣忽然冲上前去,一把扯下了焉同身披的银幡——顿时,雪既甲就如一粒雪珀,光耀于九重顶。蛊蝶因见此人灌身火瀑,怒然一颤,竟带着还未缓神的徐明阳飞跃而下,拔刀冲至人前——
噗呲——
剑锋入肉的闷响。
焉同竟在危急关头旋身至烈衣身前,拔出他腰间的晴山剑,一剑扎进了徐明阳的心囊。
“阿峭哥哥,不能、干坏事……”
这声轻如柔水的呢喃,宛若尖刃,直插进徐明阳柔软滚烫的忆土中。
霎时,六年前兵砚上,焉同为杀死眸蝶自损双目的一幕,轰然间,再次浮现在徐明阳眼前。他难以克制地发出浑浊激烈的粗喘,无法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心握着的,直扎进焉同腹肠的刀。
“不……我不……”
那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熔丘,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血染一般的回忆如潮洪般冲进他的脑海。刺烈的白光在他眼前激烈闪晃,反复化作斑驳魂柩的血点,遮蔽了他所有视线。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从眼底传出,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从眉心向下,一撕两半。
他惨叫一声,浑身剧烈一颤。
没入心囊的晴山剑只剩下一截剑柄悬在外头,他却没感到疼。
天沟血婚……
茕海埋杀……
自损眸蝶……
熔丘囹圄……
血淋淋,一幕幕。
徐明阳自觉,他与焉同两人,就如同深埋在族河河沙中的一枚雪贝,他是上贝,焉同是下贝。自一出生,这上下两片贝壳就死死地咬在一起,密不可分。直到有一天,有人将这枚雪贝打捞出来,硬生生将他们掰成两半,不准他们相逢。
从此,分明咫尺,远掷天涯。
“凭什么……凭什么呢……”
痛苦、挣扎、不甘、绝望……
所有情绪一股脑泛滥,若无数尖刀将他凌作无数片血糜。
终于,难以压制的心怒化作敲响蝶羽死祭的丧钟,一声撞开时门的哀吼从胸腔炸出,洞穿五脏。随即,从他胆府深处冲出一股血洪,直灌眸底。
“啊——”
徐明阳骤然爆发出一声痛苦哀怆的惨叫。
下一刻,一滴血泪竟从他右眼流出……
顺着脸颊淌下,“啪嗒”一声,滴落在晴山剑的剑柄上。
……
“阿九……”
好一会儿后,一声温柔的山音,补偿似的,轻轻唤了一声。
焉同难以置信地侧过右耳,浑身剧烈发抖。
——“阿峭哥哥,没有,干坏事。”
徐明阳抬起头,双眸已彻底恢复成了活人色,漆黑幽深,不染一丝血红。
他眼中那只控制他神识的蛊蝶消失了,竟是被一滴血泪送了终。
他缓缓“拔出”没入焉同腹肠的厌尘刀,却见刀身只剩一截指甲般厚的断刃,还早已被他磨成了不会伤人的钝锋。
“……”此刻焉同惶惶然,不知何谓。
烈衣站在九哥身后,如释重负一笑,这才将早就被他藏在身后的晴山剑拿出,轻轻在焉同耳边弹了一下。
“九哥,弟弟说过,一报还一报,该我们赢一回了。”
焉同呼吸凝滞,这才反应过来,慢慢从徐明阳心囊中“抽出”剑刃,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晴山剑早就被小二替换成了只有剑柄的假剑。
“我还说过,噩魇始于冬时,理应遏止于春朝。”
“九哥,你的金阳回来了,你该信我。”
一滴血泪,化作情海,足以烧死所有蛊恶。
分离十三载,雪贝合扣,山海如初。
他们终在人间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