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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2、第六五八章 惊林救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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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八、惊林救储
自白沙渚东出六十里,太子的銮辇于子夜时分驶入一片石林。
这片石林中无生草木,嶙峋石丈参差错落,密密麻麻,四望无际。它们的形状大多细长、直耸,就像一具具僵立而亡的枯骨,被人活活剖去脏腑,摆上祭坛,变成一尊尊用以祭天的神木。偶见巨大石丈顶上蹲着乌鸦,嘶嗥寒风中夹杂着悲戚鸦鸣,让擅闯者不寒而栗。
“太子您莫担心,穿过这片石林,就进京畿了。”
太子半眯着眼,全然不似担忧,只觉外头不曾间断的鸦鸣有些吵。
“知道这片石林叫什么吗?”他问正跪在一边煨着炉火的春茂长。
“这……”春茂长故作无知,“奴没听说过这片石林还有名字。”
“饲神界。”太子睁眼,“前朝的古地志中曾有过记载,到了本朝,让靖天府改了个名子——叫‘观仙台’。你觉得是‘饲神界’好,还是‘观仙台’好?”
这问题没前没后的,春茂长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要是答“饲神界”好,便是褒前贬今,有“大不敬”之意;可若说“观仙台”好,他又深知,为此地改名的靖天府尹乃仇耀党僚,现已受岭南王谋逆一案牵连,下了大狱,还未详断呢,赞同他便是称誉罪臣,亦有“同党之嫌”。
于是,春茂长十分圆滑地回道,“奴倒觉得,这两个名字都不好,‘饲神界’有辱天神,天神即是天子,百姓怎可对天子不敬;而‘观仙台’……仙人之姿怎是凡俗可以仰观,同样太过于冒犯。”
太子十分欣赏春茂长左右逢源的本事,这人总是能巧妙地将自己从进退两难的困域中择出去,最后独善其身。这么看来,母后挑选“耳目”的手段还是太过于高明了。只不过,太子不喜欢这些“耳目”如此会卖弄,自己也曾不止一次警告过春茂长,暗示他收起利爪和窥目,学人装聋作哑,不要总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好似一个阉鼠也能轻而易举地拿捏金龙一般。
“母后平日里询问有关于孤的话,你也这样回吗?”太子再次对他施压。
春茂长微微一怔,未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急忙装愣,“奴不太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皇后娘娘平日里询问奴关于您的话,大多也是起居、餐食方面的,偶尔还会嘱咐时常给您把脉的太医,让他们小心伺候,旁的……也没什么了。”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略显遗憾地笑了笑。
春茂长却没看出他嘴角笑纹里隐藏的憾然,小心翼翼地建议,“不若殿下再给此地起一个新名吧,也算您身为未来天子,对此地百姓的照拂和慈悯。”
太子端详着他,像在审视一只困于深宫里的笼中雀,“改一个地名,便是对百姓的照拂和慈悯了吗?”
春茂长笑道,“您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整座王朝的根骨,哪怕是您打一个喷嚏,对于这些臣民来说,也是甘霖普降,所以您定要安安稳稳地克承大统,这并不止是实现皇后对您的期许,也是众望所归啊。”
“众望所归?”太子发出一声哂笑,“你们所谓‘众望所归’就是要孤变成众矢之的,让千夫所指吗?”
春茂长忽地瞳孔瞪大,“殿下您怎会这样想!”
太子无视了春茂长惺惺作态的假呼,直截了当道,“母后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若被你们喂了蛊蝶的御前司守卫没能杀得了靳王,让他侥幸逃了,该怎么办?暗杀皇子未果,还不止给他留了一口气,相当于把柄落在了他手里,回京后,他有理有据,上下嘴皮子一碰,文武百官会怎样说?父皇会怎样想?”
春茂却试图说服他,“皇后娘娘说过,他逃不了。”
“凡事都有万一,”太子压低嗓音,“万一他真就逃了呢?万一你们选出的这群人本来就是一群废物,被他杀光了,一个都没能回来呢?”
春茂长挤缩起狭长皱槁的眼角,似是假意规劝,又似学着皇后的语气施压,“奴以为,太子殿下还是安心回朝吧,国事繁重,您应当操心的是皇桌上的奏疏,而非桌下这些盲兵和宵小,若遇路障,就让奴们替您扫清就好了。”
銮辇行进在石林中,车辙留在堆满石屑的小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似正在碾碎一块块朽烂的人骨。
太子无力地靠回软垫上,凝神望着炉中灼起的火苗,眼角眯起,“这么多年来,你们为孤清扫的路障还少么?母后始终不相信,我能一个人解决朝中那些棘手的麻烦,可哪一回你们制造出的麻烦,不是要我来兜底?这一回,你们又打算要我做什么?孤再问你一遍,如若靳王没死,之后要怎么办。”
春茂长又抻了一会儿,却看瞒不住了,只好坦白,“这回,无须太子殿下兜底,皇后娘娘放手一搏,已在您的銮辇离开中军大营前夜,命奴秘密去了一趟李劼忍的粮营,往那谷米袋里散了些东西——”
太子神色一凛,立马攥住春茂长的衣襟,一把将他扯到自己眼前,“是什么?”
春茂长本能地畏惧于太子居高临下的威慑,研磨着齿根,“您应当猜得到……”
“……”太子抑制不住猝然间红了眼角,惊怔在那,满眼的难以置信。
随即,春茂长贴近他耳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话,随即趴跪回地上,“所以太子您看,皇后娘娘当真是为您铺好了后路的。”
突然,銮辇剧烈晃了一下,太子没站稳,险些摔砸在车壁上。
春茂长大叫着起身,在慌乱中一把扶住太子的手臂,稳住了他,回身朝车外高嚷,“仔细摔了太子,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金云使的迅速集结,有几人惊吼,“有刺客,保护太子!”
顿时,石林中杀机四起。
凛凛寒风卷动车帷,掀开了一角,一股熟悉的花香骤然冲进车舆,卷着浓烈的雪芙蓉扑面而来,让人只觉胸膛霎时漏了风音,灌进了杀人于无形的猛药。
太子一颗心顿时跌进谷底,立刻分辨出了这股熟悉的香气,“是锈兰!”
他折身掀开遮窗的锦帷,就见左前方不远处,一片密密匝匝的石丈间,竟参差着多出了几排“石影”,他们一个个悄然僵立,悍然执兵,身体统统朝向銮辇。
“蜕,是蜕!!”春茂长发出一声惊叫,佝偻着身体倒搓了两步。
太子这才在这些人的眸中看见了那抹暗红色的蝶影,一身身熟悉的穿甲赫然昭示着他们的身份——便是那群本应正在追杀靳王的御前司守卫!
他们竟然半途中杀了个回马枪!
等太子惊觉反映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漆黑似掺了鬼泣的浓墨,霎时间灌顶而来。
周遭的石林迅速窜起两圈丈高的猛火,内圈比外圈还要刺烈,恰好就将金色辇轿包裹在重重火云间,真如炽烈的祀坛上正在献祭待宰的活供。
只因窜起的火茫霎时间将銮辇照亮了,稠夜被驱散,那些“蜕”终于看清了金辇上的“宝相花纹”——一经锁定目标,他们瞳孔中闪烁的蝶焰倏而抿翅,随即漠然举刀,朝辇车这边杀了过来!
“太子爷,跑,跑啊!!”
春茂长扯住太子的衣袍,正要护他下车,却不想左方那“蜕”率先杀至,一刀洞穿车门,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木劈在两人眼前四分五裂,恰好阻拦了两人逃离车舆的路。旋即,那“蜕”的眼神在太子周身逡巡片息,发现不是自己的目标后,迅速反转刀尖,朝太子手边那块垫在炉底的毛毡砍去!
毛毡上绣满了宝相花纹,同辇身上绘的是一个纹样,虽都是死物,可对于这“蜕”来说,却像是一种致命的牵引。他们就似一群被这种纹路磨空神智的走尸,动作板滞,目光空洞,却似同一块半尺宽的毛毡结下过血海深仇,一刀狠似一刀,片刻就将那毡布砍得稀碎,剩下手掌般大的一片刀砍不到,他竟直接扑了过去,用牙齿撕碎了最后一片完整的布纹。
这些蜕,活像一群蹚进祭火,剥皮凿骨的疯兽……
太子瘫坐在那,彻底看傻了,脸色煞白如槁,魂魄仿若被抽离一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春茂长却不断地发出尖嚷,命金云使过来救人,然而随辇回京的金云使本就所剩不多,对付几十个神思清醒的勇士尚且耗时,更何况他们一个个披坚执锐,失去意识。结果他喊了半天,也没见哪个金云使腾出闲来救储,他只好在几只“蜕”围杀“车舆”的刀锋下,冒死爬过去,想将受惊的太子搀起来。不想他刚要动弹,就再次被剧烈的车晃掀翻,好在他扒住窗沿,稳住了自己。
不想此时寒光一闪,一只“蜕”侥幸冲破金云使的封阻,冲至车边,刀锋洞穿窗叶,顺着春茂长的小指斜劈在窗沿上,砸出个木豁,紧接着就薅住了春茂长后领,烂灯笼似的将他拽出了车舆。
随即,车外便传来春茂长宰猪一般的惨叫。
这明显是被喂了两种“纹样”的一群疯虫,混在一起,——一种是太子銮辇上御用的“宝相花纹”,一种则是春茂长身着的“皂色缠枝”!
整个偷袭春茂长的过程发生得太快,太子根本来不及反应,随即,又两柄刀从后窗嵌进车舆,搅烂了木楔,朝太子攒力劈去!
太子本能朝右一躲,紧紧闭上眼——
预想中的杀戮却并没有到来。
一缕发丝卷住刀影,飘然落在太子手背上,两柄刀应声坠地……
他错愕间睁眼,就见一柄金云软剑在关键时刻卷住了那两柄砍过来的刀锋,凌空反转,朝两只“蜕”的颈喉,左右各划落一刀——“噗呲”!
鲜血霎时迸溅而出,血腥味扑鼻而来,太子眨眼的功夫就被人钳住腰骨,一把拽出了车舆。随即护着他穿过乱战,来到了火圈外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
太子满身是血,一阵天旋地转后,扑到一块石丈边,弓着脊背,疯狂地吐了起来,恨不得将胆浆都吐尽。他剧烈着发抖,满眼都还是方才那只“蜕”瞪着血红色的双眼,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撕咬血毡的那一幕……
“太子殿下。”等太子吐净,似是恢复了一些后,这人这才开口。
太子转头,茫然看着单膝跪地的谢冲,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接过谢冲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灌下几口清冽的雪泉,才觉得自己还了阳。
“是你。”
太子久居东宫,从未到过京畿以外这么远的地方,更没前言见过如此凶残的刺杀。他此刻余悸未消,浑身还在发抖,可身为储君,他自知不能露怯,只得拼命克制着激喘,怒吸一口恶气,对谢冲道,“谢总使怎的这时候才现身?好等孤死了,再来收尸不是更好。”
话音带笑,略显刻薄。
谢冲却保持着端正的跪姿,并无丝毫不悦,“请太子殿下恕罪,臣行至红回洲突遇急雪,半路耽搁了,好在您没出事。您有没有哪里受伤?臣带了伤药。”
“……”片刻,太子怒吸暂平,朝谢冲摆了摆手,“起身吧。”
他紧扶石丈,虚弱不支,身体一斜,险些就要栽倒,好在谢冲眼明手快,一把接住后,扶着他靠坐在石丈边。太子左脚不能着力,应是方才被拽下车时不慎扭伤了,谢冲检查后发现他脚踝有些肿,忙道,“是微臣疏忽,您忍着点。”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任他为自己上药,似乎除了突如其来的惊悸能让他有失方寸,从来身体上的伤痛并没什么不可忍耐的。
“这香引是你点的吧。”
任身后火丛不断攀高,喊杀声无止,太子的脸色却已恢复了平素里那副漠然寡情的模样,“点燃了绝命香,再装模作样地赶过来,装出一副晚到救储的模样,谢总使往日里做事可不似这般心机,出京转了一圈,跟谁学的?”
谢冲面容冷肃,不顺着他,也并不否认,为太子处理好脚伤后,简短道,“好了。臣这就去多叫几个人前来护您。”
说完,起身便要去喊人,太子当即叫住了他——“谢冲!”
谢冲眸色微沉,折身,重新跪回了地上,“臣在。”
太子垂眸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主动抬头、却也绝不沉脊的臣子,心里无端生起一阵闷怒,可又不知怒从何来,便只好佯装淡笑,念起旧来。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第一次在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记得。”
“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没有。”
“连他,也没说过?”
见谢冲继续摇头,太子笑意含讽,“你和他曾也是同袍,同袍多为生死之交,生死之交间不是应当毫无保留吗?”
谢冲却道,“可微臣是对太子殿下承诺在先,怎能不守诺言。”
“场面话罢了,”太子显然并不信他,缓缓收笑,“我猜这是烈衣的意思,昨日在红回洲时他不准你来见我,而是换作靳王前来,便是赌我不敢公然对自己的小皇弟动杀心,此刻却又换了你来,是因为救储之机大功一件,即便我想杀你,也必得念及此功,不能轻易对你动手,免得过后引朝臣非议,言我功成斩将。”
谢冲敛眉道,“他与太子殿下素昧平生,自然不知您心存仁厚,不会无缘无故地降罪朝臣。他身为谋将,自当趋吉避祸,防患于未然,若因妄揣上意拂逆了殿下,还请太子宽宥。”
谢冲的回答滴水不漏,太子不禁感慨,“这就求上情了,呵。”
他一笑莞尔,任凛冽寒风吹拂僵灼的心火,一寸一寸,剜骨一般疼。
可他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不过我也挺佩服他的,邻州诸将皆为‘远水’,唯独让你谢冲充当这簇救储的‘近火’——杀兵、折香、改纹、再点将,杀伐决断,一气呵成,姓烈的有本事。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谢冲始终低着头,静静地等,然而太子只是看着他,没将尾字说完。
这时,火圈中的乱战停了,一名金云使快步走过来。
“禀太子殿下,总使,都清理干净了,有几人打晕留了活口,交给太子您发落。另外……”那金云使顿了一下,为难道,“方才春公公不幸被十几个人同时围攻,属下们周护不及,将他救下时,他已然受了重伤,目前伤势不稳,两名略通医术的兄弟正在施救,但不一定……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被谢冲扶着费力起身,朝跪地请罪的金云使摆了摆手,又示意谢冲,让他带自己去春茂长那。谢冲领命,躬身背起他,快步回到了方才激战的火圈内。
春茂长此刻就躺在轿辇边上,浑身是血,肚子应是被乱刀砍花了,伤口乱序,汩汩冒血。此刻正被一名金云使用力按着,止血用的纱布湿了一条又一条。
乱刀砍花的位置恰好是他外袍上绣满“皂色缠枝纹”的地方,那是东宫内侍身位的象征。
逐渐,鲜血从春茂长身底渗出,往长坡的缓处流去。
两名施救的金云使忙前跑后,彼此高嚷着,让更多人过来帮忙。他们只当这人是东宫琼楼上豢养的一只“宝雀”,是储君身边的红人,若是此番施救不利,或许会比死的是他们自己,还要让人心生胆惧。
太子脸色阴沈,眼前似有幢幢鬼影不断闪晃,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些人施救、止血,听着春茂长佯装可怜发出的伤喘,只觉这声音比午夜石林中,那些自在哀嚎的鸦雀还要刺耳。
“停下。”太子一声沉令,所有人像是一瞬间冻住了。
“还能救活吗?”
“能!”一名金云使长跪在春茂长身边,对太子保证,“太子放心,春公公只是失血过多,没伤及脏腑,只要属下们尽快为他止血,人就能救回来!”
太子瞧着春茂长那张惨白枯槁的脸,似笑非笑,“春公公伺候了孤近二十年,二十年间,晨昏定省,寸步不离。若他没了,或许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孤都会觉得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左手一样,不那么自在。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哪怕左右手都失尽,双脚砍去,该适应还得适应。”
谢冲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跪了一地的金云使不要作声。
太子的话音又朝向谢冲,“谢总使,你不是说此番营救,你没有带随行的医官,身上没有止血的草药,你的手下里也无人懂医,不会施救吗?”
正在施救的两名金云使满手是血,闻声一愣,动作立刻停了。他们看向谢冲,像在等自家总使发落。谢冲则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心领神会,当即对太子道,“回禀殿下,微臣确曾这么说过,实在因此地荒僻,缺医少药,春公公才不幸伤重而亡的,承恩阁都看在眼里。”
金云使们相互看了一眼,纷纷会意。随即,正按压止血的那人悄然松开了手,就见鲜血再次从春茂长的腹部冒出来,洇了一地殷红。
他此刻就像是一只盘桓于弥留之际,不知所措的哀雀,奋力转头,看向太子,乞求着对方的怜悯。他觉得自己还不到该死的时候,还想活下去……然而,他的命数正一寸寸消磨,直到鲜血将缓坡铺成江红,在参差不齐的石阶间形成泉瀑。
最后只能血瞪着双眼,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是属下们无能,没能救回春公公……请太子降罪。”
那名金云使当众宣判了春茂长的死讯。
太子佯装悲叹,盯着春茂长惊瞪而死的双眼,缓缓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尔等尽力就好,何罪之有?念及春茂长侍奉东宫二十载,晨昏不戳,奉侍勤勉,今伤重溘逝,特赐 ‘内廷禀笔太监’殊衔,赏棺椁一具、帛百匹,准葬内侍专殓兆域,以彰其二十载扈从之功。”
谢冲一揖,“臣记下了。”
“另外,方才春公公提醒孤,此地地名对当朝天子有不敬之嫌,建议孤给此地改个名字。经此一役,死里逃生,突然间有想法了。”
太子长袖一甩,刚好似拂去了春茂长眼中最后一缕魂絮。
“此地紧临京渡,石丈千耸,犹若鬼丛,本是不祥之地,好在今日金辇过境,昭昭威仪,足镇鬼祟,就改叫……‘抚冥津’吧。”
抚冥津,上祈天听,下抚幽冥。
皑皑雪绫皆祭海,只闻坛前烧骨音。
稍加修缮的銮辇继续在石林中摇摇晃晃地前行。
车外惊鸦振翅,飘落雪絮,盖住了一声声不和谐的凄鸣。
“我知道,春茂长是烈衣卖我的一个人情。”
车舆里,谢冲正躬身,为太子的脚伤换药,方才启程时,他便以此为由,放弃了骑马随行,要与太子一同乘辇。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杀春茂长么。”太子垂眸睨着他。
谢冲将换去的纱布丢到一旁,肃着一张脸,“太子殿下想杀谁,自然有您的理由,微臣不能过问。”
太子压低声音,又道,“那若是我要杀烈衣呢?”
“……”谢冲蓦地抬头。
“你看,也只有在提到这个名字时,谢总使才会动怒。”太子莞尔,“你放心,我暂时对他没什么兴趣。恰恰相反,此番他与靳王合力,助我清除耳目,我感激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会恩将仇报?我在想,他们特意派你前来救储,除了想你拿这块‘护储之功’的免死金牌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说到这,太子顿了一下,“不会是想知道显关外,李劼忍散军后的集结地吧?”
谢冲深知,自己前来相救的真实目的是瞒不住太子的。
昨日黄昏时他曾收到了二爷的密信,信中特意交代过,若太子以自己前来搭救他的目的相逼问时,自己该如何硬应对。然而真当此刻被问及,仔细权衡过后,谢冲并没打算直接按二爷嘱咐的答法来。
“微臣可以不要什么‘免死金牌’。”
谢冲的回答让太子短暂怔住了,“你说什么?”
“前来救储,是微臣身为禁中直护的本分,不应成为跟您谈条件的筹码。”谢冲正肃道,“臣……”
他忽然改了自称,压低嗓音,“我,我想用八年前您那句‘崇台之诺’换。”
“……”太子脸色骤变,怒音灌震心骨。
下一刻,他款袖一甩,“嚯”地将手边暖炉摔砸在地,怒喝,“谢冲,你为了救他们,竟敢搬出‘崇台之诺’,你好大胆子!”
谢冲却不畏他,改为单膝跪地的姿势,悍然挺直背脊,“那是太子殿下您自言,许给‘谢冲’的承诺,无关于金云使,无碍乎承恩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太子杀心肆意的一句话——‘同袍之难’该当以‘袖底之谊’襄解,至于什么救储的‘免死金牌’,我不需要。”
“你——”太子指着他,气得浑身直抖。
崇台,乃京师禁中的瞭望塔,也是南靖王宫深邸的最高处。
八年前,谢冲误打误撞救下了太子,那之后两人登上崇台,短暂抛却了彼此的身位,当对方是凡子,以挚友相称。那时的太子殿下还不是监国的储君,谢冲初出茅庐,还未升任承恩阁总使,朝中党系也还不似今日这般泾渭分明。
他们可以笑说天地,把酒夜谈。
也正因为那次短聚,直到今日,但凡只有谢冲一人在侧时,太子鲜少用自称。
——“崇台如倾盖,一诺赠至交。”
——“他日若遇难平之祸,可以今日崇台之诺相抵。”
那是一场足以慰藉长殿深冷的换盏。
亦是身处高位的南朝储君,平生唯一一次甘堕贱尘,主动抛却礼法、律例、规束,舍弃他身居东宫理当奉守的公允,为一名下臣添注尊卑之外的冷暖。
“孤当初许这一诺,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太子怒到极处面色反而平静了,他眼角的血痕似是一点一滴消匿,鸷火全部被按回了胸膛,“不准你用在旁人身上。”
他冷冷道。
谢冲为人向来忠直骨鲠,从不与奸竖苟合。近年他虽被迫沦为朝廷暗爪,可昔日身为“天骑”的那点桀骜,却成了刀锋染血后的每一轮夤夜里,支撑他暖身续命的那壶烈酒,是他哪怕千伤万死,也绝然不愿舍弃的一点星芒。
所以,他执意借昔年禁中之机,平息潜邸之祸,是不想自己成为横陈在靳王与太子之间的其中一道裂痕。
“谢冲,别轻易试探孤的底线。”太子幽幽警告,“我与靳王是摆在明案上的一局死棋,比的就是谁能快谁一步,谁能先杀一臣!最后撞响天钟者,皆是踩着至亲骨肉垒成的血阶而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无须你一个外臣在旁指手画脚。别太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什么‘崇台之诺’,也敢拿来当令箭使?呵,昔年一句醉话罢了,你还当真了?”
“……”谢冲深吸一口气,无言以鉴。
他当然没有资格与当朝储君推杯换盏,可骨子里那股韧劲儿,是他当年离北时铁骑扬起的尘沙,已尽数被他垫在余生,遥山叩北的膝尘下了。
太子心烦转眸,“你就直说烈衣教给你的话术吧,别耍那些花花肠子。”
谢冲沉默一阵,只得遵从,“他只说,不管太子此番如何发雷霆之怒,只管传您一句话——‘靳王殿下可以让出中京大营的典掌权’,再没别的。”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肺都快气炸了。
所以谢冲方才跟自己东拉西扯,甚至不惜以“崇台之诺”相抵,是他不想说出烈衣实际交代过他的谋策——因为他不愿靳王失去中京大营的典掌权!
“你……好啊……”
太子紧握杯盏的手狠狠发颤,茶水晃洒了,恰好溅在方才被“蜕”撕碎的几片布毡上。
然而正是这几片沾水的毛毡,让他一瞬间晃神。
若此刻将自己与谢冲的私怨暂置一边,“中京大营”的确是他想置换的先机。
老师说,烈衣惯会杀人诛心,拿捏敌人七寸。果真,他既然敢在红回洲自己与靳王一见之后,派谢冲独自前来救储,便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杀他。如今想来,谢冲还真就没有将自己与他的私交告诉烈衣他们,否则念及自己与谢冲的私交,他也不会用“拱手奉上中京大营”这种自己无法拒绝的理由,借谢冲的口说出来。
“也罢。”太子长呼一口气,烧上崇台的怒火短暂熄灭,回到该聊的正事上,“人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们送了我这个人情,我也不能不还。可你让孤怎么信他们呢?若他们半路反悔,非但中京大营孤得不到,还得赔上显关一战的关窍,姓烈的不做亏本买卖,你道孤就是那积善好施的活菩萨吗?”
谢冲道,“黎明前,銮辇进九山七桥,会有人将靳王亲笔落印的信押在晨起第一艘入港船舶的桩锚下头——那是他打算上奏内阁,尊请太子殿下典掌中京大营的奏疏,但,需要臣本人亲自去取。”
太子叹声一笑,不得不佩服二将军的算计和周到,他担心自己在了解了他的谋划后突然反悔,非但不会说出显关一战的关窍,甚至还会直接杀了谢冲泄愤,于是才故意将押放奏疏的地点选在了官来人往的京畿水渡,还让谢冲作为那名“取信人”,以保证他护送储君返京的这条路顺遂无虞。
“你们还真是同袍情深。”太子暗讽一笑。
他从旁随手拿来一块未曾染血的白色布毡,食指在杯中沾了少许滇茶水,于铺展的“画布”落指,洋洋洒洒画了半面水墨,直到最后一笔落于布底,太子缓缓擦净指尖的茶水,悠然道,“你若能将此画送到,太阳落山之前,显关一战就还有救,否则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将是一场死局。”
谢冲快速拿起那幅画,快速扫了一遍,只见淡红色的茶水洇开在布毡上,竟是一片片火色山茶花,他的眼光最终落定在右下角那两列诗文上,眉心一凛——
一瓣火,两瓣红,峦坪片片茶光染,似霞落映云海中;
千风动,万羽生,戎巾芳影难分辨,片片霞火掩蝶瞳。
话锋到此,太子索性将话挑明,“烈衣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猜到,李劼忍在显关口散尽的士兵根本就没打算再聚,至于原因,就往这首诗里寻。”
谢冲暗叫不妙,立即折身,车还没叫停他就飞下了马车!
随即,载着这两句诗文的信鹰从抚冥津腾空,往西南方向的显关振翅飞去。
太子端坐辇中,从布碎飘摇的帘缝中望着谢冲焦急折信的背影,脸色凝沉。他手中握着的“茶水画”已皱作一团,用力一扯,竟撕开了一个豁。
太子闷怒至极,发出一声冷笑,阴恻恻道,“老师,您说的对,谢冲不能留。”
——“可我,还是想他再送我一程。”
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响起,天人交战,竟是八年前崇台之上,心无旁骛的储君,在醉酒后毫无保留的一声笑音。
太子平复过后,私情暂隐,谋心归位。
“不过,不管怎么样,那焉氏后人的使命至此已然完成,祝家军和陈寿平齐齐集结显关,让这局棋战至终焉,已无任何退路,也不枉您故意放那焉同一马,任他从熔丘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