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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第六五六章 脉血冲香 ...

  •   六五六、脉血冲香

      显关东,陨星崖雪林。
      薛敬纵辔疾驰,想甩掉紧追不舍的百十名御前司守卫,然而无论他如何巧借地势,控马转道,都还是甩不掉这群似灾蝗一般的“新蜕”。
      今晨薛敬接到的家信中就提到了“蜕”,二爷用左手绘了一幅孩子画给他,却因篇幅有限,只能简略以述,寄希望于两人间的默契,能将自己未尽的笔意补全。奈何那画实在太过简略,薛敬对着火折反复推敲,才勉强看懂——“蜕”实则是一种能夺人心魄的毒蛊,由香引催发,化现于人眸,若是碰见定要躲着走。
      可即便二爷提醒过他,自己也千防万防,却还是中了招。
      没想到太子他们竟然铤而走险,直接将这种“蝴蝶”种到了百十名随辇出京的御前司守卫身上。
      薛敬是在打马出红回洲后不到三里地时,被这些“新蜕”盯上的,他不断闪避,专挑陡坡、山壑这种险要的地形走,于是往山林中越跑越深。
      密雪成霰,石砂似的不断刮在他脸上,犹如刀割。
      逐渐,开阔的松林被蓬麻交错的棘林取代,蔓藤茧丝一般虬结在前路上,战马在奔忙中不得不锁蹄缓速,避免撞上横斜在前方的倒木,薛敬也顺势拔刀,不断调整着上身,间或竖劈、横砍,为战马拓路。
      然而正因战马被迫减速,几个脚力快的“前锋蜕”率先追上了他。
      “膏药似的,麻烦!”
      薛敬怒咬齿关,索性暂时不往野林深处跑了,决定先解决掉最先追上来的这几个。好在他几天前就来过这片山林,探查过地形,知道附近有一处断崖可以甩掉他们。于是他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将那几只“蜕”引去了断崖。
      他疾风一般上了断崖,随即紧扯马缰,那几只“蜕”未料到他会在断崖上突然折马,没刹住步子,被马儿折身时甩踢的冲力凌空甩下了断崖!
      断崖不高,崖底有一条湍急的山流,水中林立着石笋,其中两人栽下去后,不幸被尖利的石笋洞穿了心肺,还没来得及恢复意识,就伴随眸间蝶影的突然消逝而断了气。另外几人多多少少也被石笋划伤了,好在没伤及要害,奋力爬上来后,哪怕一时丧失了战力,仍然要坠着战马,哪怕爬也不放弃。
      “高凡这老不死的,造出了一群什么妖孽!”
      即便二爷已经在画中略述过“蜕”的状征,可真当薛敬亲眼见到他们的“无意识”和“不怕死”,还是为之憾惊。
      战马似乎也被这些“蜕”浑身冒出的血锈味惊着了,不断地搓蹄后退,薛敬深知不能恋战,立刻打马转调,继续往崖后那片雪柏林跑。
      可他身上始终粘着锈兰香,断续飘散,越是往密不透风的深林里钻,气味就越容易密积——“蜕蝶”觅香而狂,循血而癫,遇到薛敬这种满山跑的“香炉”,简直如一群盲蜂坠入了春日里的百花池,饿极狂躁。

      雪柏林中,寒鸮山啸。
      后面那群“蜕”终于还是追上了他。
      一“蜕”趁战马躲避断木时减速,徒手攀住垂落的枝蔓,脚蹬着断裂枯木,从侧后朝马上的薛敬扑过来——薛敬反刃横削,一道银弧贯破雪幕,毫不犹豫斩断了那人的手掌。鲜血登时迸溅,一双断掌顺着马腹滑落在雪面上,落地时尾指都还在打颤。然而并没有听到活人断臂时应当发出的惨叫,那人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用淋漓血糜的一双“骨凸”再次朝薛敬扑去,可他五指已残,再抓不到什么东西,只能往薛敬集香最浓的臂腕上扒,惨被他一刀断喉。
      薛敬随即又解决了几个,可更多的“蜕”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盯紧薛敬的臂护,仿若一群嗜血以生的阴沟暗虿,目露惨饿凶光。薛敬以燹刀力劈,不准他们近身,每一刀必见血,每一刀都似在雪穹中劈开了一道晦红的天眼……

      杀不清,杀不尽。
      飞鸟铩翼,蛇虫乱奔;
      雪鸮肆意悲鸣,被划断了手脚的“虫骸”仍在残喘。
      ……
      这分明是一场静默的厮杀。
      除却落雪声、林叶沙沙声、鸟兽惊叫、战甲擦碰声,还有人在恶战中本能发出的粗喘,再无其他声响。

      薛敬逐渐发觉,他们只攻击自己,却半分不碰战马,所以只要小心应对,不让自己掉下马来,就有可能找到薄弱口,冲出重围。然而此时,几只“蜕”同时扑来,薛敬闪避不及,只来得及横刀贯劈左右,马尾那“蜕”寻着良机,抓住马鞍狠狠一抻,险些将薛敬拽下马来,好在殿下后腰膂力过人,身体呈半悬状,眼看就要翻折下马,可他单凭腰劲,就将自己从倾斜在马侧拽了回来!
      后身那“蜕”也没讨着好处,他被薛敬反刀力贯,横尸马下。
      少时,十几只“蜕”命丧燹刀之下,尸体叠摞四周,将战马团团围住,薛敬虽然没能找到突出重围的薄弱口,好在砌起在战马周围的尸垒短暂阻挡了那些“蜕”扑过来的速度。
      可这终究不是办法……
      尸围疯蜕在横陈的雪柏间逐渐筑起一道环形血障。
      薛敬沉定心神,往四周一扫,眼看这些“蜕”前赴后继,怎么都杀不完,正欲铤而走险,疾马撞出围杀,忽然远山传来一阵急铃,几乎炸穿耳膜。
      铃响愈来愈近,与之同至的,是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薛敬定睛一看,就见莽莽雪深,一匹雪白色骏马贯破殷虹,逐山阶而下,犹若天临。
      那人忽至薛敬叩马,旋即朝他伸手——“过来,到我马上来!”
      马蹄震起的雪霰逐渐稀散,薛敬看清来人,大喜过望,一把抓住那人递过来的手,双足用力一蹬,再被那人一扯、一拽,稳稳地换到了他的马上——“怎劳二哥哥亲自来迎我?受宠若惊啊!”
      二爷此刻没工夫听他闲贫,抬头见大批蜕正欲攻来,吩咐他道,“搂紧我。”
      随即,一阵急铃鸣空!
      赤松马腾蹄时在尸垒间溅起梅瓣,染绛雪屏风,溅起一道雪虹!

      疾马入深涧,“蜕”仍穷追不舍。
      薛敬苦思冥想,神思飘游,有点不敢信这人竟会亲自来雪崖上迎自己。
      他长臂伸展,紧紧环住二爷的腰,多日不见,这人腰骨见瘦,那腰封的带扣怕是又要错后一截。搂紧时才发觉,这人身温尚冷,却因方才救人时心神紧绷,后颈一阵阵溢出薄汗,温蒸在夕阳的余晖下,惨白的皮肤浮起一层薄浅的胭色。
      二爷正聚精会神驭马,自然不知身后这人眸火如炬,早已在自己颈后洞烧了几番回合,更不知他的心思也如西蜀山峦间的九曲羊肠,须臾间就已绕游百八仙洄,竟连自己的问话都没听见。
      “我问你话呢。”二爷长吸一口冷气,眉宇间鲜见愠色。
      因突如其来的重逢让薛敬喜出望外,他一时出神,没听见二爷的问题,这才赶忙应声,“抱歉,仰观云鹤一时神游,要不你再问一遍?”
      他一边说,手一边不受控地伸进二爷衣襟,隔着一层羔绒薄缝的软袄,去按他一吸一紧的小腹,那里正憋着一口气,又因自己无端作祟,不敢喘,也不敢松。
      二爷紧握缰绳的手只得腾出一只,隔着外衫摁住他作弄的手指,冷声问,“我说,我在画中交代过你的事,为什么不听?手拿开。”
      薛敬一怔,贴着他耳边问,“哪句?”
      “不、准、碰、他。”二爷一字一顿道。
      ——不准碰太子,不准跟太子身边的人有任何肢体上的碰触。
      薛敬被他问得心惊肉跳,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却不想一重逢就此示弱,索性故意嘴硬,“我还道那幅画是要我学你巧言能辩,扒他们一层虚与委蛇的皮。”
      “你——”
      “我错了,错了……”殿下逞完了能,立马低头示弱,“是我会错了意,要不我再多养几只胖鸟,下回你寄家书时便可以画他百十循章,好根治我眼拙心迟,天资愚钝。”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这人巧舌如簧,实在拿他没办法。
      碍于雪鹰送信笺长的局限,自己交代在那封家信里的内容不能过细,也不敢过细,这人分明每一个字都读懂了,此刻见自己忧怒却还尽是谑语,想必也是因为他当时遇太子施压,又有众兵环伺,才不得不违抗“画中令”,被迫中招。
      “罢了……”二爷收起怒吸,竟不经这人解释,就将自己劝好了。总不能真将他当成流星宠溺,日后还要在稚幼的“孩子画”里多添几笔解注吧。

      说话间,赤松马已载着两人穿过雪柏林,攀上了雪崖的最高处。二爷在一个急弯后快速收缰,战马及时叩蹄,收停在万丈深的悬崖边沿。
      “当心!”薛敬握住他的手,帮他勒紧马缰。
      这里是陨星岩的最高处,陡峰上怪石散落,一片荒芜,这大大小小的石头经年被风雪磨平了棱角,就似从九天银汉陨坠人世的古老星骸。
      二爷低头看向半山腰,余下的那些“蜕”仍阴魂不散,已然跟着他们穿过了雪柏林,正要往山巅追,薛敬皱起眉,“如何才能甩开他们?”
      “只要你身上这股异香不散,他们会追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们识纹断人,要不我将这身玄鳞铠褪了?”
      “你寝衫上绣抟龙,战靴上织金兽,连袖衽都纹着云凤,光是褪甲有什么用,你道他们发了疯地想要你的命,只会用这身玄鳞甲纹‘引蝶’吗?”
      “那就都脱了,反正这里只有你在,你又不是没见过。”
      薛敬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真诚的有点不知死活。
      果然就见二爷脸色一黑,头顶的火苗腾地就又要冒起来。
      殿下立马收阵,妥善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知二哥哥既然亲自前来,定然是带着‘解法’的,快救命吧,我可不想你我两人好不容易重逢,却被一群犯癫的‘虫子’搅扰了好事。”
      二爷心知确实没时间耽搁了,立即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拨开瓶盖,在自己的唇上抿了几下,又将马缰塞进薛敬手里,“专心驭马,脖子伸过来。”
      “嗯?”
      薛敬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却刚好因为下意识转头的动作,将自己的侧颈递了过去,那人的唇毫不犹豫便贴了上来,贝齿轻轻一撞,磨上了薛敬颈侧那根因激战而血沸脉胀的青筋——二爷动作敏捷,别无他想,更不是在借机与他调情,只是正在用最合理的解法帮他驱逐异香。
      “忍着点,这叫……‘脉血冲香’。”
      他抿紧薛敬颈间那层蒸汗的薄皮,厮磨着,像是想用两片薄唇将快要烫化的那点软皮磨破。他话音浑浊,竟还腾出功夫与人细数起这种反制之法的妙用,“撷雪芙蓉、龙脑、麝末、犀角,煆炭碾粉,隔水蒸三巡——谓‘三煎水’;”
      尾音轻挑,模糊不堪,唇间就似含着一片将要吞进咽底的桃瓣。
      “……”
      一瞬间,薛敬脖颈的皮肤浮起片片红斑,一直洇到了胸口,细细密密,如蜜虫爬了满身。他浑身绷紧,攥紧马缰的指骨咔咔作响,却也只能克制着,将左手按于发抖的右手手背,竭力逼自己清醒,不至于在这种逼人癫狂的酷刑中失态。
      心悸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攀升,如擂鼓般,传至颈侧那根翕张鼓动的软筋上。
      “待数脉来去促急,一指落,三注敲——”
      二爷益发舒缓、冷持,半分没觉得这是一次胆大包天的挑逗。
      他食指始终按在薛敬右腕内侧,一下循着一下,点在这人惊悸难平的脉息上,十分耐心地,等待着那股脉音攀至最高。
      “脉鼓震,心关响,劲逼颈脉三寸关——引馨入血,敢扫孽瘴。”
      这人的唇齿就像是染了情腻的毒贝,霄壤逞祟,无法无天。
      他似杀伐决断的勇将,掠敌攻城,任凭敌者不战而降。
      脉音陡然攀至最高,随即,齿关一扣。
      霎时,薛敬扼扛在颈侧的“三寸血关”一瞬间失守,温红的颈肉被齿关毫不留情刺破,挡都没挡,就兵败垂城。
      唇珠一嘬,丝丝鲜血溢渗,又被这人用柔软的下唇接住。
      “俘士一入城瓮,鸣金俯首,不准抬头。”
      “……”薛敬只觉血脉偾张,红云直灌百汇,浑身的髓浆甚至都在逆流。
      他激烈起伏的心口似是洞开了个豁,足以吞灭理智的飑风席卷心原,他却无力阻截,活像他口中被俘进城瓮的难兵,只得称臣俯首,生杀随他。
      “好了没……”
      “再等一等。”
      此刻脉关大开,香息肆意入百骸。
      驱离锈兰的关窍,在于用更为霸道的合香将其冲出脉血。侧颈那根血筋离心口最近,能最快的反应出心悸的变化,合香一旦入血窍,不小心沾染腠理的异香就会被血脉里新冲入的温馨驱敢,从而洗髓伐筋。
      逐渐,薛敬只觉身体的每一片毛孔都被滚烫的热香取代了,那股蚀人心智的冷腥终于从骨缝里驱离。
      咬破的伤口不深,血却因脉息鼓荡溢出了不少,可整个驱香的过程薛敬并不觉得疼,反而伤口很痒,似被猫儿的利爪轻轻刮了一下,虽不起眼,可他深觉,驱香是一场近乎灭顶的极刑,似在泥淖掀巨浪,寂滩响惊雷。
      终于,二爷松开了口,锈兰被合香驱散,半山腰上那些“蜕”也终于停止了追杀,全部瘫在原地。蛊蝶惜败,长途奔杀的疲惫才终于在这些人身上体现出来。
      薛敬灌冲眸心的血红还未褪色,侧头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帮你驱邪。”二爷用手背抹去唇珠上的血,没事人一样。
      “你在要我的命。”
      “邪祟不除,才是要你的命。”
      “旁人若遇这危机,你也这样乱啃人脖子,给他们‘驱邪’?”
      “……”二爷心虚地别开眼,不想回他。
      “你这分明是在报复我。”薛敬赌气道。
      “我报复你什么?”二爷只觉他莫名其妙。
      薛敬一把攥住他的腰,大掌险些将那细得可怜的腰封勒断,他堂而皇之道,“那夜望诊时你落在我掌心,我观宗筋,品龙泉,你全身每一寸筋骨被我摸了个遍,考纸上一笔一划写满了病注,我还用红泥在你脚掌心盖了个戳,当是庸医望诊不分青红皂白,执意要在病人的诊单上烙他自己的名姓,你不知道吧?”
      “你——唔……”
      果然,后面的骂声都被人堵了回去,唇齿间还留有霸道的余香,一丝丝痴缠。
      望诊那一刻的硝烟燃至今日,经久未停。
      ……
      某人记仇,非要逮着个机会,将那夜自己崩溃受迫时失的仪全数奉还,可他始终未曾正确衡量过对方理智溃散的尺线,这并非有备而来,而是铤而走险,非要在对方的死穴上埋火,炸干了理智还不是他自己消受。
      “放开……”二爷刚要躲闪,又被他强按住后颈,被迫转了回来。
      “下次我问你好了没,你就回好了。”殿下邪祟心起,恶劣道,“不然受罪。”
      随即,亲得更深。
      他多日里苦行瀚海,久食枯斋,今日终于尝到了从天而降的醴泉。
      他们就这样在茫茫雪崖上亲吻,看云卷云舒,直到天荒地老。
      ……
      二爷只觉浑身气力都被这一吻吸干了,唇齿相碰的一瞬间,熟悉的气息便消解了多日里他跋涉榛莽的心悬,浑身的骨头得以短暂松散。
      而这事起初,他的确只是想帮薛敬驱散香邪。可当自己的唇齿一碰他侧颈,望诊那晚放纵失态的窘迫便充斥了他的脑海。他有些记仇,颜面扫地过就总想找补回来,便想借此重逢之喜对这人小惩薄戒,于是照猫画虎,也想学他作弄一回。
      可他初来乍到,学艺不精,连“师父”那一身本事的皮毛都没参透,不胜酒力却还偏要学人当酒徒,结果事与愿违,落得比望诊那夜还要狼狈。
      他此刻几乎是后仰着栽进薛敬怀里,任他吞食自己的,可毕竟是在马上,虽然被这人的长臂紧紧环着,可他还是觉得身体摇摇欲坠,于是他只好一只手扶紧马鞍,另一只手向后伸长,手肘支高,无力地撑在那人肩上,指骨下意识攥住他后颈的皮肉,时紧时松。可这番似送还迎的动作又让对方误解,以为自己给的不够,于是将他含得更深,连舌下那片肉粉色的膜筋都要变作砧板糜肉,任他挑拨。
      深到几乎探至喉红,快要碰着他心囊里那块活肉了。
      可这人又向来嘴硬,手脚被松松缠着却也不挣开,心囊就似软柿,随意捏揉。
      直到往后一靠,感受到什么正抵着自己,二爷这才一下子恢复理智,“等一等。”他想错开一些,把身体往前挪,奈何自己如今几乎是被他撑抱在怀里的,动弹不得,他有些慌乱,急忙抬手抵住他腿根,“……我有正事。”
      “这时候想起‘正事’了?”薛敬悻悻然一笑,“不是方才你撩拨我的时候了?我苦行僧一样在显关这不毛之地守了近半个月,一见面你就这样报复我?我像是那么有定力的人吗?”一边说,他身体还定要往前靠。
      “……二爷轻咳一声,眼神空茫似含桃血,思旅还未归乡。

      “你是想问,我身上这缕香邪是怎么染上的。”
      薛敬趁他缓神之际,勒马转向,来到了悬崖的一处避风地。
      二爷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这才答他,“我在信中交代过你,所以我猜,你是被迫的。”
      “是太子身边一个叫‘春茂长’的太监,故意找我的茬儿。”
      眼看天色将暗,崖上刮起了寒风,薛敬从马侧的包袱里拿出狐氅,为二爷披在肩上,认真为他系好。
      随即,他便将与太子见面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讲完后,殿下神色藏疑,二爷回头瞧了他一眼,心领神会道,“你是觉得对于马车上藏有锈兰香这事,太子不可能不知情。”
      “嗯,”薛敬道,“‘蜕’这玩意就是高凡养出来的,没理由太子这些年任他长伴左右,没闻过这种气味。那如果他早就知道銮辇中藏有这种香,却在春茂长找我茬儿时故意纵容,有没有可能……他与那本就是想让这批御前司守卫死在我手里?”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二爷有意引导,想看他是不是跟自己所想一样。
      薛敬眸光锐利,“我觉得,他是要收权。”
      二爷认同地笑了笑,“收谁的权?”
      “收皇后的权。”殿下语破惊天,直切要害,“其实被制中京大营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自东运水师全兵覆没以后,在取我性命这件事上,皇后便开始不择手段——为了能让这些中了蝶蛊的御前司守卫顺利出京,她正式启用魏显。”
      ——这个一直以来隐匿在暗、滴水不漏的内阁权相。
      “我暂且不论太子用来私调御前司出京的圣谕是不是皇后伴驾时矫诏而得,单说洪仁钰合符调兵的那方相印,就必然是魏显所为;”
      他又道,“前段时日我遣信回京时,命李潭暗中调查过,内阁中确实有两名中书和一名典籍官曾收受过魏显的‘灰囊’,是被他收买的人。其中那名典籍官早年是洪仁钰的门生,因初入仕时才华横溢被洪老破格提拔入了内阁,可惜此人为官后继乏力,并不似洪仁钰预想中那般崭露头角,于是便被他束之高阁,一冷置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间,此人一直待在机要库做些整理秘档的杂事,早就对洪仁钰的不闻不问心生恨嫉,这才收下灰囊,改投了魏显。每岁临近年关,机要库便需要借用洪中丞的相印,用以封缄、归档一整年的密诏,洪仁钰近来虽称病休沐,他的相印却被此人以‘归档’为由借出过,与在太子那张出京御令上加盖宝印的时间不谋而合。在皇后看来,只要这些被喂了毒蛊的御前司守卫能顺利出京,直取我首级,自此异党净除,太子再无劲敌拦路,登基指日可待。”
      二爷不由欣慰,“瞧来殿下滞困中京,手足受束,吹进京师的风倒是无孔不入——以锈刃磨断刀,险中求胜,添本事了。”
      这本是真心实意的夸耀,听上去却似在挖苦,殿下耳根子添刺,委实有些不爽,盯着这人耳垂上几欲滴血的小痣好一阵后,忽然一口含住,同时桎梏住他手脚,不准他挣开,直到听见他急喘不耐,颤栗着闷哼出声,这才算舒坦。
      “我未经你应允冒用李潭,是有把握他不敢妄动,不是瞎惹麻烦。”薛敬虚虚地叼着他,唇齿在耳垂上厮磨,含混着说,“李潭有把柄攥在韩孝手里,韩大人吹口气的功夫他就宾天了,兵部近年来在机要库中需要封缄的密诏数不胜数,由李潭亲自去过问,名正言顺,魏显也不能多说什么。”
      二爷终于挣出了一只手,挡住他的嘴,嗓音还有些发软,“……可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太子放任李潭去查的呢?你也说了,太子是在‘收权’。”
      薛敬动作一顿,眉心似蹙微蹙,“你的意思是……”
      二爷喘了口气,“按理说,你眼下在京师所能号动的朝中人马,明面上的,太子多少都能料到一二——刑部韩孝,兵部李潭,承恩阁谢冲,再就是跟随韩孝和李潭的几名刑部令史和兵部郎中,太子若想阻拦你的人,拨一拨手指头的功夫,李潭就算再有本事,他的耳目也长不进内阁里查人——除非,得太子默许。”
      “咝……”薛敬一时惊醒,往后退了半尺,手脚瞬间老实了。
      他这才意识到,或许此番李潭能摸到内阁机要库中那个被魏显收买过的小小典籍官,确实是太子放任他去的,因为只有这样,滴水不漏的魏显才能露马脚。
      “不过这事我左右一想,你还真就只能让李潭去查,哪怕并非太子应允。”
      “为何?”
      “因为真若暴露,死一个‘李潭’并不足惜。”二爷正色道,“虽然你择人而用,可他为官多年,横征暴敛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正值殿下在朝中树建辅佐之力,能臣贤士最好,奸人权宦也可以利用,只要你量才器使,驱狼吞虎也可以事半功倍。像李潭这种落进我手里足够死一百次的奸逆,能为明君开万世太平当一块垫脚的泥石,也算是他李家人面北叩首磕来的造化;”
      二爷感叹道,“这些年,你长在北疆,根基也在北疆,直到你将最后一片饮血夹斩钉在伦州的荒垣上,将北鹘人彻底驱赶至雲沧江北岸,直到北鹘新皇承诺的那句——‘恒军镇北,止杀止殇’,你的身位,和你作为北疆王应当有的分量,才算在南朝封史上彻底奠定。近年来,你虽然在朝中渐结羽翼,却始终无法与岭南王和太子缔结的势力相比拟,毕竟殿下的年岁就在那摆着,他们拼了命收买人心的那些年,你还在九则峰上跟着几位哥哥撒丫子捉蟋蟀呢……”
      “啧!”薛敬打断他,脸色有点挂不住,“你说他们就说他们,嘲笑我作甚。”
      “我说的不对吗?”二爷半点没打算给他面子,“你晚于他们立世,自然不如他们在朝中钻营的时间长。但这也不可谓不好,所谓‘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待他们在朝中分化好各方势力,你这位‘后来者’,才能一览众山小。”
      “还一览众山小呢,”薛敬摇头叹气,“就因我的岁龄晚这一步,如今步步受制。内阁相府稳坐中枢之位,权倾朝野,对文武百官递到御前的奏疏有‘票拟’之权,即便我六部尽得,若无中枢之权辅助,太子随时都能通过内阁‘票拟’掣肘六部权能。这些年间,内阁相府的权柄已被他二人瓜分殆尽,即便我可以‘一览众山’,也必得想尽办法伸手进内阁,哪怕只得一人臂助。”
      “慢慢来么,”二爷轻拍他的手,安慰道,“你那太子哥哥不是在助你了么。”
      “可是……”薛敬压低声音,“可是单凭洪仁钰盖在出兵令上那个印子,是没办法坐实他把柄的,对于魏显买通典籍官盖印这事,他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
      “想收洪仁钰,不能单凭攥他的把柄,那是收不服的,得怀柔着来。”
      二爷劝慰他时,声音轻软,极尽耐心。
      他的唇色被霜雪蹭得发白,却不是往年那种病态的惨白,就似柔软的柿瓣结上一层柿霜,却让垂涎果甘的莽人拼命吮出果血,丝丝泛着红。
      薛敬忍不住用拇指帮他抿去唇间的血珠,有些自责,“破了,下回我轻一点。”
      二爷惩戒似的,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若是做不到循规蹈矩,就别乱许诺。”
      薛敬大言不惭道,“循规蹈矩之辈往往渐落庸俗,伺候不爽,你不一定喜欢。”他双掌有意掐住二爷两侧腰骨,紧紧一阖,往悬崖外抬了抬下巴,“你看云间那轮皎月,只在我这样手捧着你时,它的光芒才能照彻云海。”
      “别瞎说,凡子肉身怎可与日月比辉。”
      薛敬兀自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非我,又怎知我眼中那轮月不是因遇见你那日才明?”
      “……”二爷竟头一次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薛敬神色端重,“百年之后,你我同衾而眠,你我的魂魄、肉骨、皮发彼此相融,届时你再用我的眼睛去看,看我日日所见的月亮,是不是比你的要亮。”
      二爷心尖猛然一颤,似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开口训他,“什么百年之后,年纪轻轻不准说这种话。”
      “好么好么……”担心他徒生忧思,薛敬连忙就想找话题岔开。
      刚好此刻彻底入夜,崖顶冷风呼啸,愈发的冷,“要不我们生起火,也给九哥他们点个灯?好让他们知道你我在哪。”
      结果,还没等二爷起身动作,这人已然利落地跳下了马,手臂揽住他的腰,一把便将他抱了下来。
      “怎么轻了许多?”往石岩下走去时,薛敬掂量着臂弯里这人的身重,不禁皱眉,“祝龙那家伙苛扣你军粮了?”
      “没有……”二爷怕他担心,没在信中提及半数祝家军已经被高凡下蛊的事,于是只好敷衍。
      结果他眼神一躲,侧脸刚好转了过去,见他右耳垂下那颗小痣似有渗血迹象,薛敬立马有些心虚,双臂用力一抬,像是端起一捧供果,郑重地端到自己眼前,“你耳垂还有点红,像是哪个混账用牙磨的,疼不疼,要不我再含一会儿?”
      热吸喷在耳间,二爷益发身软,扶住他的手臂,连阻拦的力气都没了,“……你闹够了没?放我下来。”
      薛敬只得不情不愿地放下了他,随即两人找柴生火,朝雪崖下点起信灯。

      “待会儿见了九哥,不许乱说话。”
      火堆边,二爷忽然想到这件事,忍不住提醒他。
      薛敬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小时候撞破人欢好那事儿,能不能提?”
      “……”二爷瞪了他一眼,万般无奈。心觉这破事当初就不该告诉他,如今被他捏在手里当把柄,回回看自己吃瘪时狎语戏谑,自己连反驳都不能。
      “你放心,我不说。”殿下逗弄完他,收起笑,“莫说十哥如今生死未卜,找都还没找到,就算他两人已然重逢,我也不会提。因为那是你为数不多主动与我提及的少年事,是我缺席你的那十六年,是你喂我一个人吃的柿果,哪怕是当事人,我也不愿他们尝到一点甜,我嫉妒他们。”
      可他话音里分明没有一丝嫉妒之意,填满了对这人的心疼。
      季卿身边还活着的故人已然不多了,剩下的这些偶尔还能哄他笑一笑。薛敬想,定得琉璃似的把这些人供起来,那些过往,就连自己都绝不能碰。
      火光中印出两人紧挨彼此的身影。
      二爷不由眺望云蔼,似乎在时流的荒芜中看见了邃古长青的山河。
      云海间那轮皎月此刻再看,似乎确实比往日要亮……
      ……怎么自己从前竟没发觉呢?
      二爷倏地一笑,眸含星碎,“其实,没什么可嫉妒的,我的少年事就摆在那,你若想听,等日后太平了,我一一讲给你听。少时稚尘满身,不及今日辽阔,只你一人笑笑就好,可殿下的少年事全装在我这,我却想让天下人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0章 第六五六章 脉血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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