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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蝶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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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老板亲自来到了碾粹的房间,拍拍熟睡的碾粹,叫碾粹起身随便奏一曲小调来听。碾粹看着这个平时不出现,却叫全楼人都害怕的老板,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挑了一首自己最熟的短调奏了一遍。老板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碾粹的头出了房门。
碾粹很难得的晚上没有客人,因为所有的客人都聚在前厅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了。碾粹的贴身小厮也看热闹去了,剩他一个人带着空空的肚子无聊地在屋里看闲书。看了一会儿书,肚子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都饿得有点痛了,还不见小厮回来。碾粹只好找件不起眼的外衣披上,去厨房找东西吃。
穿过前厅的时候,碾粹瞄了一眼台上的人,却不是平常献舞的菲凤,而是下午莫名其妙来叫自己弹琴的老板。碾粹也不在意,溜到厨房摸了几个点心匆匆吃完就回房睡觉。难得清静的夜晚,不用来睡觉简直太可惜了。
第二天天气不错,去隔壁想找菲凤一块儿去放纸鸢。可敲了半天,隔壁的门也没开。倒是去给自己打洗脸水的小厮庆儿看到自己敲隔壁房门,露出惊讶的神情。
“少爷,您不知道菲凤少爷已经不住这儿了么?”庆儿问道。
“不住这儿?昨天还住这儿,今天就不住了?”碾粹以为庆儿开玩笑,继续啪啪啪地拍着房门。
“菲凤少爷昨天就开始正式接客了,所以要搬到前楼去了。少爷你难道不知道他开始接客了么?”庆儿见碾粹不相信,认真解释。
“接客?他老早就接客,我们可是一起挂的牌……你……你难道说的是那种‘接客’?”碾粹睁大了漂亮的凤眼。
“当然啦,他已经不是清倌儿了。昨天我去大厅就是为了想知道他的第一个客人是谁啊,您别说,那客人还真是不错,不仅出了很高的价钱,人长得也是玉树临风。”庆儿有些羡慕的神色。
“玉你个头玉!他在前楼哪间房?”碾粹风风火火地向楼下跑,边跑边回头问庆儿。
“前楼‘申一’房,诶!少爷!少爷你别跑啊!”庆儿拿着个装满水铜盆也追不动跑得飞快的碾粹,只好叫了两声作罢。
碾粹几乎是撞进“申一”房的,幸好里面只有菲凤一个人靠在床上翻着一卷书。看碾粹慌慌张张的样子,笑笑伸手帮他理顺跑得散乱的头发:“碾粹这么急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你不是说你要等你哥哥的么!怎么……怎么……”碾粹急得不知道要怎么说,就堵在了“怎么”这两个字上。
“你要问我怎么开始卖身了是吧?”菲凤笑眯眯地看着着急的碾粹。
“你!你……”碾粹看着毫不在意的菲凤更是急上加急。
“呵呵,小黏啊小黏!你知道昨天我遇见谁了吧?”菲凤亲热地拉起碾粹坐到床边。
“谁?”碾粹盯着菲凤脖子上红红的一块。碾粹知道那是什么,视线下移,菲凤白皙的脖子上也是斑斑点点。
菲凤清咳一声掩拢衣衫,拿书拍了一下碾粹的脑袋才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云,哥。”
“什么云哥?云什么哥?啊!!就是!!就是那个‘云哥’!!!!!难不成,难不成昨天是他?”碾粹激动地跳起来抓住菲凤的肩膀。菲凤轻点一下头,碾粹更是激动地抱着菲凤又笑又叫:“天啊!天啊!终于来了,你终于等来了!”笑了之后又开始嘤嘤啼哭:“你……你 ……你倒是等来了,…可…可是………我哥哥……”菲凤放下手中的书,拥着哭泣的碾粹安慰:“傻瓜,不要急,一定会来的。”
碾粹也是真心为自己的好朋友高兴,哭了一阵就收拾了泪水。吃了两块糕饼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使劲嚼了两下口中的枣泥糕,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啊!对了!
“小凤!你!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你的云哥怎么那么巧就……就……就在你‘那个’的时候刚巧出现呢?他以前根本没有来过我们这里的。”碾粹擦了一下嘴边的糕饼碎屑。
“傻瓜,是云哥先一步找到我的,我本名不是叫‘陈凤飞’么。老板不让咱们用本名挂牌咱们才把自己名字倒个儿用的啊。改了字,音总是同的。不过你的名儿一共就两个字,我是三个字才把姓也给去了。云哥同我说,他也是听人说春满楼有两个漂亮的男孩子。又觉得‘菲凤’这个名儿说不出得熟悉,才来看看的。昨天下午他就见到我了,我……我们……我们说了一阵儿话,云哥才去向老板说要赎我出去……”菲凤细细把前因后果说与碾粹。“不止是说话吧?嘿嘿。”碾粹忽然打断菲凤的叙述。
两朵红云飞上菲凤脸颊:“小黏!我不说了!”碾粹赶紧陪笑:“小凤别生气啊别生气,我好奇嘛。你接着说,接着说。”
“云哥回来说老板也爽快,不过要云哥跟那些客人……嗯……客人……竟……竞争。还好云哥带的银子够足,所以昨夜就……就成了。”菲凤说完,被碾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转移盯着盖到腰的被子。
碾粹还是觉得不对,他觉得要是是崔哲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买”到自己以后立刻带自己离开的,绝不会留在这里过夜,还……还放菲凤一个人在房里。碾粹对崔哲说不上爱,只是喜欢这个救过自己又宠过自己的哥哥。自己和崔哲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依赖。而碾粹知道,菲凤和他的云哥之间不是像自己和崔哲这种感情,菲凤说过不止一次,云哥赞他貌如好女,也喜欢给他作女孩打扮。他跟他云哥在以前的相处方式就是男女相爱的相处方式。相爱的人不是更不能容忍爱人受苦么?怎么还会拿回菲凤的自由之后不立刻带他离开这个他的伤心地而是还留宿下来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不过碾粹没有问出这些疑问,他看见菲凤的眼角眉梢都是喜悦,这种喜悦纯粹的让人不忍心去戳破。
这天傍晚,菲凤钻进了一顶青尼小轿,轿子摇摇晃晃地出了花街,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来接,就是那么一顶单薄的轿子,不过能晃出去也是好的。菲凤坐在轿子里的时候,碾粹正握着菲凤留给自己的百蝶衣幸福地笑开。这个明媚的笑颜让识人无数的老许也被晃了一下眼。老许年纪不大,也就三四十岁,是个来事儿的主儿,以前是跟着反军打仗的,现在反军成了新的王者,老许也显贵起来。显贵的老许是碾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看到碾粹笑得那么欢,老许是很诧异的。
老许说:“哦,崔,嗯,是有一个姓崔的。高高的,长相也不错。对了,就是你说的那地方的人儿。听说是跟家人都失散了。不过好像家里不止一个弟弟,还有妹妹。”
碾粹接下话来:“对对,是还有妹妹和娘。您再想想是叫‘崔哲’么?”
老许的眉头皱了很久,才猛一拍大腿:“是了!是叫崔‘折’的。那还是我早年当普通兵士的时候。哎哟你不说我还真不记得了。这个人死得忒惨了,后来我们给他收尸的时候,好家伙,那身上的伤真是把我给吓了一跳,那时候我也胆小。不知道被砍了多少道,啧啧,可怜的。你……你难道是他弟弟?”
碾粹没说话,只是笑起来:“哪里哪里,同乡而已,奴家随便问问。大人您稍等一下,奴家换件衣服就来。”老许闷了一口酒,思维活跃起来,是了,不是弟弟那就是仇人了。哪有人听见同乡死得那么惨还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是以前有仇吧?
碾粹换上的是菲凤留给他做纪念的百蝶衣。早上去看菲凤的时候,菲凤说:“小黏,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云哥说晚上就来接我出去了,这件衣服给你做个纪念,也希望你哥哥早点找到你。”
碾粹在铜镜前照了一照,模模糊糊的影子不甚清晰。但至少,镜中人纤陇合度,身姿曼妙。碾粹把自己发髻解开,尖利的发簪扔到一边。长长的头发散下来,拿起梳子轻轻地梳了三下,三下都是一梳到底。
一梳梳到老
二梳到白头
三梳子孙满堂,岁岁年年,如同梁上燕。
碾粹举着梳子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