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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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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菲凤又一次在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为了离开,一个人在房间里。赵大虎在楼下等他,说要带他一同骑马回去;小厮兴儿不知道去哪里了,估计又是去哪玩儿忘了时间;楼里跟自己要好的大多都在陪客人,也抽不出身来送自己……这个地方,是真希望不要再回来了。可世事难料四个字是怎么也忘不了了。
“你要走?”菲凤回过头,看到倚在门上的碾粹。
“嗯,赵……赵将军替我赎了身。”菲凤点点头,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包裹。
“第一次见?”碾粹进屋来,菲凤这才看清他手上也拎着一个小包裹。
“嗯。你…你这是?”菲凤想问碾粹拿上包裹要去哪里。
“这个啊?这个是给你的。”碾粹笑笑,把手上的小包裹放到桌上。“今时不同往日,菲凤,我想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处处与你为难。现在,你跟从前是大不相同了。很好,呵呵。”碾粹笑笑,坐到桌旁,自在地给自己倒茶喝。
“小黏…咳咳…碾粹……赵将军的副将安阳候就是……就是你的……”菲凤想跟碾粹说个明白。
“我知道,他来找过我了。不过,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碾粹打断菲凤的话,放下手中的茶杯,又另取了一只空杯子倒满茶水塞到菲凤手里:“来,今天以茶代酒,也来为你送送行。”
菲凤接过杯子,握在手上,碾粹举起茶杯与之一碰,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菲凤也仰头一饮而尽。
“小凤啊,你从小就比我笨比我呆。但是你啊一直那么纯,没有被这世道给污了。所以你还有清清白白出去的一天。就算身子污了,可你心是白的。不像我,自以为聪明伶俐,结果早被染的不成样子了,就算放我出去,我又去哪里?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你要好好的知道么?”碾粹像是被一杯茶给弄醉了,话多起来。
“小黏!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你要……你要……”菲凤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那个人熟悉的,寂寥的神情忽然在自己的心口上就那么深深地划上了一刀。曾经的玩伴,朋友,知己,依靠……现在却露出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一样的神情。
“小黏!你还有我的!”菲凤大着胆子握住碾粹闲搭在膝上的手,触手火烫却一点点汗液也无。
“对啊,所以我才叫你要好好的。傻子,我在这儿不知道有多好呢,再过几年我接不动客了会开始接手楼里的生意的。呵呵,你不要担心我,我的后路我自己早就铺好了。倒是你,要是又被抛弃了别哭哭啼啼也别认命。我给你那包袱里放了不少小玩意儿,你要是实在混不下去就拿去卖了做本钱做点小买卖。知道不?”碾粹轻轻挣开了菲凤的手,把那小包裹提溜过来了点。
“好了,来,陪我把这壶茶喝了你就下楼吧。楼下那个傻大个儿就是将军?也好,你们两傻子刚好凑一对儿。呵呵”碾粹笑眯眯地又给菲凤满上了一杯茶。两人就那么一杯一杯地牛饮尽了一壶茶水。
碾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茶壶,冲菲凤摆摆手,转身出了房间。
菲凤愣了一会儿才觉出从打开的大门里吹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冷。提上自己的包袱,把碾粹拿来的小包裹系在胸间出了这间自己已经熟悉的房间。
赵大虎一看到菲凤出现在楼梯口就赶忙跑过来迎,把菲凤提着的包袱背到自己身上,菲凤的指尖触手冰凉,赵大虎心疼地把菲凤的双手并到一起再用自己暖热的大掌捂住。“冷了?走走,快回家去喝点酒就暖了。”
老板在一旁笑道:“赵将军要酒,我们这儿就有啊。不如歇息一晚再走?”
“走开走开,别挡俺的道儿,俺们就是要马上走。俺们要回家去,谁愿意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赵大虎没好气地对老板吼。领着菲凤就出门上马,把菲凤搂紧在身前,低声嘱咐:“不怕啊,俺抱紧你了。不会摔下去的,一会儿就到了。”菲凤点点头,乖顺地窝进身后人怀中。
赵大虎见菲凤这么信任自己,保持“笑得牙根都裂开”的状态直到抵达将军府。所以那天打更的更夫们就在灯笼模糊的光影中看到一团疾驰过来的黑气中两抹白色特别刺眼。城中遂私下流传警告大家夜间少出户,恐逢利齿鬼怪一月之久。
崔哲下了早朝后又在街上逛了会儿。回到自己的安阳候府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管家说娘跟妹妹出城拜菩萨去了,似乎前些天娘是有跟自己提过。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里不断地回闪那人的面容,漂亮是真漂亮,可……可就是不够庄重。那人的声音,姿势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拒绝,都一再闪现在脑海里。不想再去回忆,可却没有办法阻止那些画面的显现。崔哲无力地抛下手中的书本,仰头倒在椅子上。很累,想起那人就很累,心里透出浓浓的无力感让自己不知所措。昨夜那人在自己身下呻吟翻转,美好的几乎等同于一场梦境。自己少年时期,就对这个弟弟异样的宠爱,就只是因为失去他的消息,自己这些年除了自责以外,跟娘亲和妹妹都疏远了许多。不是迁怒,只是难以原谅自己为了家人而抛弃他。但是再见,这个人已不再是青涩纯真的模样,世故,尖酸,风尘气十足。自己却还是不能抗拒如此丑陋之人,忍不住对他满腔疼爱。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能沉沦于一个风尘之人?怎么能够辜负皇上的信任和重托……
碾粹跟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昨夜里好不容易抽了个空去给菲凤送行,回来那刘大王八就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妈的,全是他妈的混蛋!碾粹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斑斑点点的痕迹,狠狠啐了一口。
穿好衣服,碾粹晃到老板房里。本来今天是还要多睡一会儿的,现在精神头还没养足。可老板着人过来叫,庆儿催命一样把自己给催了起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儿非得这大中午的说。碾粹打了个哈欠,迈进了老板那间宽敞不到哪儿去的屋子。
“老板早啊。”碾粹笑得如沐春风。
“嗯,今儿个叫你来,是有些事给你交代。坐到这边来。”老板点点头,示意碾粹坐到自己身边。
“行啊,您说,我听着。”碾粹也不客气,抓起果盘里的瓜子儿就开始磕,这不刚起嘛,腹中空空,填点瓜子儿总比空着好。
“你今年也二十了,也不适合再做这皮肉营生。菲凤这孩子傻人有傻福,找了将军这么一个大靠山。我看你啊,钻营这么多年还是得走我的老路。”老板看碾粹明显听得不认真,停下来吩咐去端碗馄饨来。
“得了,你别忙吃瓜子儿。没吃饭吃点馄饨,吃饱了再听我说。”老板拿开果盘,让人把馄饨摆到碾粹面前。碾粹也不推辞,对老板笑一下就埋头开吃。风卷残云地喂饱了肚子。碾粹闲闲啜了两口茶,才嬉皮笑脸地说:“老板大人,您有啥教诲奴家的?”
“你这孩子,我这跟你说正事儿呢。”老板拍了下碾粹的头。
“这快新年了,过了年,你就该二十一了。你说说,在我们春满楼,哪有二十一还接客的道理。你这孩子自来乖巧,也懂我心意。正好,开了春,天儿暖了,我也要带着人下扬州去治病。你呢,开春以后就不必接客了,慢慢开始学着管理这春满楼吧。等我从扬州回来,看情况再把些零零碎碎教你,你就正式接过手吧。”老板大段话语中倒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成啊,您说咋办就咋办,我无所谓。”碾粹不在意地笑笑,又取了些干果啃。
“哎……你啊,这几年是越来越油滑了。心里乐开花儿了吧,表面还给我绷着。你以前哪会拿杏仁吃,乐得分不清了吧?”老板摇摇头,把装着核桃的果盘往碾粹那边推了推。
“嘿嘿,还是老板英明。那我什么时候摘牌?”碾粹嘻嘻笑着,扔了杏仁抓起核桃吃。
“摘牌的事,等过完正月十五,我正好要推几个新调教的孩子出来。你就趁着也一起办了。你呢,这段时间也跟你的熟客好好交代交代,省得到时候闹腾着麻烦。”老板又叫人取些酒来烫了,跟碾粹边喝边聊起以后的规划。
碾粹直到快晚饭了才出了老板的屋子,也不想回屋吃饭,拢紧了身上的袍子出门去了。这么多年自己也算熬出头了,出去喝杯小酒庆祝庆祝,虽然刚刚在老板那儿也喝了不少,可哪里比得上宝香斋自酿的桃花酒让人回味无穷呢。
宝香斋离春满楼还是有段距离的,碾粹也不嫌冷,一个人慢悠悠地晃荡过去。快过年了就是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卖艺算命走江湖的也多了许多。碾粹就那么一路看一路晃,觉着没一会儿工夫就到宝香斋门口了。
正是吃饭时间,宝香斋生意不错,碾粹问自己平日里头常呆的梅字房,今儿个也被人包了。碾粹也不介意,在大堂捡了个位置就坐了下来要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再让煲个鲜汤烫壶酒,自己给自己庆祝起来。
正一个人美滋美味的吃着喝着,楼梯上却传来一阵喧哗。大堂的人停止交谈都抬头往楼梯上看,才发现是醉汉调戏美娇娘的戏码。那姑娘声嘶竭力地怒骂,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醉汉径自动手动脚,是典型的无赖。掌柜的忙从柜台出来,叫了几个小二就上去拉开两人,那姑娘却是甩了拉他的店小二一人一个巴掌,挣脱开了,撵下楼梯提起板凳要砸被掌柜带到大堂的醉汉。碾粹心里暗暗叫好,这姑娘的性子不错,干脆利落,爱憎分明。哪里像有些小姑娘家,矫揉造作扭扭捏捏,让人倒尽胃口。掌柜忙挡着姑娘,那醉汉趁势摆脱了掌柜的手却向碾粹这桌过来,纠缠起碾粹来。
碾粹不想遇见这样的事,哑然失笑,看来今天老天爷是格外照顾自己,给了自己未来的希望还给自己个现时的乐子。这醉汉边咕哝着谁也不明白的醉话,边伸手想摸碾粹的脸。碾粹也不犹豫,一盆老鸭汤就那么连盆带水扣在了醉汉头上,顺便再踹了晕头转向的醉汉一脚。起身整整衣袖,迎向赔不是的掌柜。
“这也不是店家的错,没事儿,倒是那位姑娘受到的惊吓不小。”碾粹笑笑,指指刚刚横眉怒目现下却喜笑颜开站立一旁的姑娘。
“还好还好,我不怕。这种家伙,就该送他喝汤喝个够,公子这招真是大快人心。”那姑娘摆摆手,又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醉汉。
“不过公子饭也没得吃了,还真不好。不如上楼去我那儿吃吧,我们包了楼上的梅字房这还没开席呢,公子不介意的话一起上去吧?”这姑娘随即大方地邀请。碾粹也不推拒,随着这姑娘上了楼。
推开门,碾粹愣了。他以为自己被人摆了一道,里面坐着的人是菲凤,赵大虎还有两位老太太。菲凤见到进来的碾粹也大惊失色,看向身边的赵大虎,赵大虎也是吃惊的样子。两位老人家见他们吃惊的神色,笑着问道:“嫣儿这去买糖葫芦,怎么带回个公子啊?”那姑娘笑着把碾粹安排到自己身边坐下,喝了口茶才一五一十地把刚刚的一幕复述了一遍。碾粹听到那声“嫣儿”,再看看那因为战乱过早白了头的妇人,从那依稀的熟识中找到了崔婶的影子。
菲凤放心地舒了口气,自然地给碾粹夹菜,还好不是碾粹哪里没作对惹到这位刁蛮小姐了。赵大虎看菲凤跟碾粹熟识的样子,以为碾粹是菲凤以前的客人,不免心里有点酸酸的不是滋味,闷闷地埋头啃排骨。
“对了,我叫崔嫣。这是我娘,这是赵大哥一家人。今天我们是出来拜佛的,天晚了就在这宝香斋吃了饭再回去。公子呢?”崔嫣大咧咧地抓起鸡腿啃。
“我叫碾粹,我跟菲凤是旧识,今天也算有缘。”碾粹看一眼菲凤和赵大虎,意味不明地笑笑。菲凤回自己一个笑,赵大虎则是抬头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看来,菲凤真是傻人有傻福。
“菲凤?哦!你说陈大哥啊。原来你们认识啊,这还真是有缘了。以后我叫你碾哥怎么样?不过这样叫蛮拗口的,你姓什么啊?”崔嫣啃完鸡腿擦擦手开始夹素菜吃。
菲凤搞不清碾粹跟崔家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但知道崔家人对碾粹是很重要的。担心地望向碾粹,碾粹回以一个安心的笑,答道:“我姓张。”赵大虎看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再也闷不住地哼了一声,倒了杯酒再把酒瓶重重地砸在桌上。碾粹看这傻大个的表现只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逗他,故意换了位子,坐到菲凤旁边说着些体己话,边说也边挑了菲凤喜欢的菜夹给他。傻大个狠瞪狠瞪,可是他的狠劲完全失了效,碾粹还是说碾粹的,菲凤也听得开心,理都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