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殇》吴绛

2、门神（下）

　　袁守诚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在人群中看见明达和黛和一行人下车，脸色大变，转身便往街角跑去。但刚跑了几步变脚底生根似的，挪也挪不动了。他额上渗出了汗水。
　　黛和嘴角带着笑，婷婷地站在袁守诚的面前，说：“袁大师，我们借一步说话。”
　　“不敢，不敢。”袁守诚的脸变得惨白，眼睛四下张望着，想要逃脱。
　　“走吧。”黛和轻轻地挥了挥手。袁守诚竟自己跟着黛和一步步走向宫车。
　　“啊……”忽然，袁守诚大叫起来，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不好！”黛和小声叫道。
　　“怎么了？”明达看出不对劲。袁守诚脸上变得铁青，竟是要把自己活活掐死。
　　“有个妖孽在做法。”黛和冷冷地说道，“她怕我们带走袁守诚，破坏了她的好事，便抢着下手了。”
　　“那你快救救这位大叔！”
　　黛和用手结了一个印，口中喃喃道：“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 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
　　她忽然脸色一沉，冷笑道：“好个妖孽，你以为杀了袁守诚，我就没办法破你的印了吗？太小看我了吧。我凭什么要救他？好，你既然要杀他，我帮你。”她伸出纤手，在空中如鹰爪般抓起来，仿佛手中有什么东西一般。
　　“啊！”袁守诚更凄惨地叫道。他扑到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左胸口，模样极其痛苦。
　　“你在干什么？”明达拉住黛和的衣袖。
　　“捏他的心啊。”黛和笑道，“他干了那么多坑蒙拐骗的事，我原以为他的心是硬的，没想到也这么软啊。”
　　明达吓得脸色发白，叫道：“不要。不要杀他。”她年纪尚幼，又性情温和，只会恳求，想不出什么劝导的话来。
　　黛和见明达这个样子，便放开抓着的手。她默默地把刚才的符咒念了几遍，衣袖一挥，袁守诚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唐太宗夜逢鬼魅一事，由泾河龙王的梦引起。（具体请看《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这袁守诚自称是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骗过了世人，也骗过了吴承恩。他跪在地上，目光游离，不住地哆嗦。
　　“根本不是袁天罡的叔父，对吧。”黛和缓缓地喝着颖颖奉上的茶，“你冒充他叔父的目的，我大概猜中了七八分。但有一个问题，我要问你。”
　　袁守诚不住地磕头，口中称是。
　　“我看你也有些道行，腹语会吗？”黛和问。
　　“那个……”袁守诚露出犹豫的神情，“腹语会损耗很多元气的……”
　　黛和冷笑了一下，“看来你是会的啊。”
　　明达坐在一旁，看他们两人相视了片刻，琢磨不透他们在搞什么。只见黛和转过头对她说，“我全都明白了。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袁守诚瘫坐在地上，脸上惨白，大口喘气。
　　“我刚才已经把你的功力都废了。”黛和冷冷地说道。“以后你就没法用法术骗人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要开始了吗？”
　　是夜。
　　夜空中一团乌黑。月亮躲进了云的背后。静寂。连风都停止了呼吸。
　　玄武门。
　　唐高祖武德九年。当时的秦王李世民在长安城宫城北门玄武门杀死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随后，李渊诏立世民为皇太子，下令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听皇太子处置。不久之后李世民即位，年号贞观。
　　“又回来了。”黛和说道，她的眸子在夜色下变得更加暗沉，“十八年前，我和观音婢就站在这里。”
　　观音婢是长孙皇后的乳名。明达听她这么称呼自己的母亲，十分惊讶。
　　“那天，李世民射出了玄武门的第一箭。箭头穿透空气，带着风声，在瞬间插入李建成的喉咙。我听到他喉骨的破裂之声。他的眼睛，一直圆睁睁地盯着李世民，一眨都没有眨过。”黛和喃喃地说道，“那支箭划破玄武门清晨浓重的空气，李世民的伏兵众箭齐发，李元吉中箭落马。李建成和李元吉随从不多，只有一小队，但他们仍在还击。”
　　“我看到李建成的魂魄从那句喉骨破裂的尸体中爬出来。他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李世民，向李世民走去。他拉住李世民的马，把他拉往李元吉的方向。李世民看不到他兄长的魂魄，以为是马受了惊。李元吉仿佛能理解李建成魂魄的用意一般，取了李世民的弓箭，准备用弓弦勒死李世民。”
　　明达用手捂住嘴，不然自己叫出来。颖颖的脸吓得发白，躲在明达的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尉迟敬德一边大喊，一边飞马赶到。李元吉一看敌我悬殊，转身逃跑，他想跑回武德殿。尉迟敬德当然不会放过，立即从他的背后开弓射箭。”黛和笑道，“李元吉这个脓包，竟然会逃跑。说来好笑，尉迟敬德和李元吉，是天下最擅长使用长矛的两个人，但是在最后决战时刻，竟然没有长矛，只有弓箭。当初，李元吉发誓要亲手杀掉尉迟敬德，结果却死在尉迟敬德的箭下。”
　　明达想到这两位惨死玄武门的伯伯叔叔，一股悲悯之情涌上心头。她想，为什么母亲不阻止这一场杀戮呢？她不但不阻止，还参与其中。那么善良温和的母亲。这是为什么呢？
　　“好冷，起风了。”颖颖躲在明达身后说，“容敏嬷嬷去哪了？我们出来时忘了叫上她呢。”
　　黛和微微一笑，“她马上就要来了。”
　　风大了。黛和的白衣在风中摇曳，仿佛要随风而去一般。明达站在她的身边，感觉到她身上的冷香散出，心里觉得踏实。颖颖像小猴子一样，躲在明达后面，不住地扭动着身躯。
　　“看，她来了。”黛和嘴角上扬，流露微笑。
　　“啊……”颖颖刚要叫，就被明达用手捂住了嘴。
　　容敏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手中提着一个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某种咒符。
　　她竟是穿过城墙径直走进来。
　　“看到了吗？”黛和问。她见明达和颖颖一脸茫然的样子，笑了笑：“我忘了你们看不见。
　　她用手在明达和颖颖眼睛上一抹，轻声说，“看。”
　　只见容敏所到之处，地下的魂魄纷纷爬出来。
　　是玄武门之变时惨死的将士们。
　　他们哭喊着，咆哮着，向一个中心围拢。容敏站在那里，她流着泪，颤微微地抚摸一个鬼魂的脸。那个鬼魂的喉中插着一直箭。
　　“给你。”不知何事，黛和拿出一副弓箭，“看见那边那个魂魄了吗？长得有点像李世民这个老头子的。”
　　“恩。”明达点点头。
　　“这是桃木弓箭。我已经施过符咒了。”黛和笑着说，“你要像你父亲当年一样，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明达看着那个惨白的魂魄，他的眼睛圆睁睁地睁着，模样极其恐怖。“他是我大伯。”明达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在李建成的身上看到了与父亲的相似处，不忍心下手。
　　“快射啊。”黛和催道。
　　“不……”明达把弓箭扔在地上，蹲下身，无声地哭泣。
　　黛和无奈地笑了笑：“李世民居然会生出个爱哭鬼来啊！”她刚想拾起弓箭自己动手，只见颖颖一把抓起弓箭，向李建成射去。
　　“不要！”黛和脸色大变，想要出手阻拦，但为时已晚。
　　箭带着风声，插入李建成的喉咙，一股白色的液体溜了出来。李建成的魂魄转过身来，瞪着颖颖，渐渐地变成气体散开。
　　“公主，你看，我帮你把他……”颖颖话没说完，只听见嗖嗖几声，数十支箭插入她娇小的身体。这些箭与普通的箭不同，都是半透明的，泛着莹白色的光。
　　颖颖噗通一声，倒在了明达身边，嘴半张着，却已死去。
　　“颖颖，颖颖……”明达扑过去，抱住她的尸体，“黛和，你快救救她啊！”
　　“没用的。”黛和脸无表情地说，“她中的是魂魄的箭，人未死，但魂先破。她的魂魄都碎了。”
　　又听到嗖嗖几声，那几枝半透明的箭直向黛和射来。黛和却不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颖颖僵硬的尸体和哭泣的明达。眼看就要被箭射中，一个白色的影子串出，拔剑替她挡开了那几支箭。正是紫微山中的白衣男子。
　　“白轩，你护着兕子。”黛和冷冷地说道，“我来对付她们。”
　　她从袖中取出一道附表，手心冒出火，将它点着，口中念到：“谨请中坛李将军。三更殿内开天门。三头三臂亲身化。脚踏风火五雷轮。太乙真人亲作法。莲花水上化生魂。吾是中坛三太子。英雄好汉造乾坤。父是坛界为第一。权斩邪魔独为尊。三岁无兄亦无弟。化做莲花水上生。水进一时听水声。水退一时近水行。释迦看见无娘子。权来部下做中坛。弟子炉前清香三拜请。中坛元帅速降临。神兵神将火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只见电光一闪，数百神将已至，冲向鬼群。群鬼四下逃散。
　　一些鬼逃到太宗寝宫，见门口立着神荼与郁垒两位神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李元吉的魂魄，竟与生前活着时一样，逃向武德殿。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容敏站在黛和的面前，“我等了十八年了。我先杀了你，再去杀李世民。”
　　黛和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就凭你吗？薛莘茗？”
　　容敏浑身一阵颤抖，尖叫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
　　“我怎么会不知道？”黛和淡淡地说道，“你和袁守诚一起结印，布下结界，唤醒群鬼。像你们这样道行浅薄之人，必须互相告知对方本名，以通心意，才可以进行。我们修道之人，最怕别人知道自己的本名，就像生辰八字一样，易于下咒和破咒。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是不值得啊。”
　　她举起右手，指向天空，叫了一声：“破！”
　　顿时，夜空中的乌云散开，明月洒下一片清凉的光。
　　“你想在玄武门布结界，将我引入。”黛和说，“只可惜，我比较卑鄙，逼迫袁守诚告诉了你的本名。破了你的本名戒。”
　　“杀你。”黛和眼波流转，轻启红唇，微微笑道，“再简单不过了。”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长剑。玉足轻轻地一点地，从半空中跃了过去，一剑砍下了容敏的头。
　　容敏的头颅掉在尘土中，两行血泪流了下来。
　　“看你对李建成一片痴心。我送你一程吧。”黛和低下头，轻声念起超度的经文。
　　火光之中，容敏渐渐变成灰烬。
　　月光如流水一般洒下来，照在黛和身上。她仿佛披了一身白纱，发出淡淡的光。
　　“你还好吗？”黛和问。
　　明达点点头，仍旧在哭泣。
　　白轩走到黛和身边，把她拥入怀中。他抚摸着她瀑布般的长发，温柔地说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是对的。”
　　黛和的嘴角浮现微笑。这笑不再是轻蔑的，戏诌的，而是带了点悲伤，带了点无力。
　　风抚过她的长发。她深深的眸子在黑夜中有暗蓝色的幽光。
　　“还没有结束。”她淡淡地说。
　　轻烟从玉炉中缓缓地升起。屋檐下挂着的金鸟笼中，一只鹦鹉正打着瞌睡。
　　屋内是一片暖色调。嫩黄的帷幔。桃红的纱帐。纯金的烛台上，昨夜的残烛还未清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达问。
　　黛和轻轻盈盈地坐在窗栏上，白色的长裙垂下来，婷婷袅袅的。她拿着一支桃花，一瓣一瓣地吃着。
　　“在这个季节，我喜欢用桃花泡茶。”她浅浅地笑着说，“因为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是桃花的季节。不必刻意追求什么。硬要春天开出秋天的菊花，必然会导致某些变化。人也是一样。”
　　“多年前的玄武门之变。你的母亲来请我帮忙。因为是她，所以我去了。”黛和望着窗外，仿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容敏也在。她是李建成的门客之一。一个所谓的女道士。原本，她可以在清幽的道观中修身养性，平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但她爱上了李建成。”
　　“那天，我去了。只是站在观音婢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施法，没有念咒。我所担心的，只有观音婢一个人。怕她在乱军之中受伤。所以，我去了。”
　　“容敏赶到的时候，变乱已经结束了。她看到李建成的尸首，那具始终睁着眼睛的尸体。她变成了鬼。”
　　“鬼？”明达的脸上出现惊异的神色，“她死了吗？”
　　“并不是只有死人的魂魄才会变成鬼的。其实，大多数的鬼，都是活人。因为克制不住自己的心魔，欲望使他们扭曲，蜕变。那是非常痛苦的一个过程。”
　　“这么多年来，容敏一直苦心经营着。她进了宫，改变了自己的身份，想找机会下手。只是她的道行太浅，即使变成了鬼，但只是被心魔折磨的时候多，得到的力量少。不知道她是怎么遇见那个袁守诚的。设下结界，打算唤醒群鬼。她诱使你去紫微山中请我出来，打算让我和那个老头子一起给她的心上人陪葬。只可惜，她高估了她自己。”
　　“父皇就是因为他们，所以才夜逢鬼魅的吗？”
　　“是。也不全是。”黛和说道，“是袁守诚篡改了他的梦，让他梦到泾河龙王以及魏征等事。这仅仅只是掩盖神武门群鬼的真相而已。是容敏唤醒群鬼，使宫廷内夜夜不安。但真正导致这一切的，却是李世民自己。”
　　“是父皇自己？”
　　“他还是忘不了神武门之变的事。忘不了他死去的兄弟。心有愧疚。所以才使得别人有空隙可以侵入。若他心中无事，也不会被如此折磨。说到底，折磨他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心魔而已。”
　　明达低下头。那么慈祥的容敏嬷嬷，她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当自己哭泣的时候，当自己生病的时候，当自己玩耍的时候，当自己快乐的时候……
　　一夜之间，她的身边又少了两个人。容敏嬷嬷和颖颖。
　　颖颖。这个小丫头陪在自己身边已经两年了。如今，她也离开了。
　　“颖颖是因为我才死的。”明达轻轻地说。
　　“不。她是因为她自己而死的。”
　　“也是心魔？”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是她自己的心愿，还称不上是魔。”黛和淡淡地说道，“我本是想，以你之手，破了李建成的魂魄，解除他和李世民之间的恩怨。你的体内，有你父亲的血，这样便会见效。我向你讨了步摇，插在自己的发髻上，这样即使你被箭射中，那么我便是你的替身，挡去了对你的伤害。但颖颖并不知道。她只是跟随自己的心愿，想为你做事，崇拜你，为你而死。她也算是死于自己的心愿了。”
　　明达抬头看着黛和。黛和轻轻地嚼着桃花瓣，目光飘移到很远的地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有细微的光芒。
　　时间静静地流过。她仿佛一尊玉像。
　　“袁守诚逃跑了。”黛和转过头，嘴角露出戏诌的笑，“那个家伙，装得这么可怜。我太小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