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律师实录》金齐

16、第三案 第五章 吃瓜群众 大学的校园

　　大学的校园里永远少不了流浪猫。
　　也永远少不了喂养流浪猫的学生。
　　许多学生会把自己吃剩的外卖摊在楼梯角落或是草丛里，有钱有闲的学生甚至会专门打一份饭去喂流浪狗猫狗，更有讲究的学生去买猫粮来喂。
　　许多人都说，学生宿舍楼下是野猫的天堂，但事实上，这些猫大多数是被遗弃的。
　　它们从宠物店被主人买回来，要么是养不惯，要么是生了病，要么是被管理员检查寝室的时候发现，要么是不愿意承担疫苗接种、绝育等系列费用......反正放弃的理由可以有一千种。
　　他们就这样，成为了流浪大军的成员。
　　长得好看些的可能会被再次领养。
　　运气不够好的，也可能会被再次抛弃。
　　张新月就曾经是这其中一个喂猫少女。
　　她总开玩笑说：只养一只猫，就会成为猫奴，喂一百只猫，就可以称为管理员了，等级不知道高出去多少。
　　在一个夏日的傍晚，空气中飞舞着憋着气的小分子，闷热得不成样子。
　　张新月今天没有晚课，她穿着短袖短裤，从柜子里拿出自己59.9团购的猫粮，蹲在寝室楼下的花坛角落，往地上倒着猫粮，袋子已经见了底。
　　每一粒猫粮摩擦包装袋时发出的声音都让她感到丝丝肉疼，张新月撩了一把被汗湿贴在脖子上的头发。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袋了，有了定点投喂之后，这附近的小野猫好像更多了些。
　　这哪是什么喂野猫的小饼干？这都是钱啊！钱！
　　谁能想到一个勤工俭学的女大学生，天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软妹币都拿来养野猫子了......
　　这一带安居的野猫们听到了响声，也不怕生，纷纷聚了过来，还有几只蹭着张新月的腿。
　　张新月虽然心里叫着苦，但手还是很不争气地摸向了小野猫柔软的毛发，看着脚边这几只身姿一天比一天富态的野猫，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都值！
　　只是这几只猫胖的也太快了些，都发腮了，难道这平价猫粮这么良心么？
　　“一直在这倒猫粮就是你吧？”
　　张新月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忙站起来转过身去。
　　不会是辅导员来抓人了吧？
　　循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人是一个打扮新潮的女孩儿，反光短袖配上奢侈品牌的大logo短裤，一头橙色的头发亮的扎眼。她的手环抱在胸前，手里还抓着一大包喂猫的小鸟干。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张新月大三，童潇潇大一。

　　张新月有些内向，不太喜欢参加社交活动，也对学校里这些花边新闻不太敏感，所以她之前没怎么听说过关于童潇潇这个新晋风云人物的八卦传闻。

　　从那以后，张新月再去喂猫的时候，时常能碰见这个少女。
　　每次见她，这个女孩儿的头发颜色又变得不一样了。张新月就会在心里低估，这样频繁染发就不怕少年秃顶么？
　　有了童潇潇给小野猫们日益增量加餐，猫粮的份量就可以适当减少了，这让张新月的钱包轻松了不少。
　　张新月虽然怎么不爱说话，但童潇潇对自己觉得合得来的人倒是有些自来熟，后来见的次数多了，熟了，童潇潇便更显话唠。张新月就蹲在一旁看着她，偶尔笑一笑表示在听。
　　在张新月眼里，童潇潇就是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爱憎分明又心软嘴硬的小女孩儿。
　　常年照顾流浪猫，难免会遇到受伤生病的，她两人也就成了学校门口那家宠物诊所的常客。
　　宠物诊所的名字叫“Z里爱”，宠物诊所的老板也是宠物医生，大家也没问过他的名字，都直接叫他爱老板。
　　诊所很小，但是爱老板医术好，有耐心，所以诊所生意一直不错。
　　年轻的孩子们决定要养宠物回家都是只要一拍大腿，十分爽快，决定要遗弃也是头也不回。
　　太多小姑娘小伙子带着生病的小动物来诊所，一听治疗要很多钱，把小猫小狗往诊所门口一扔，就走了。
　　“这狗我买来才500，还不如再去买一只。”
　　类似这样的话，爱老板听的太多了。
　　对于这些被抛弃的小猫小狗，只要还救得了，爱老板都会给它们医治。虽然卖宠物很赚钱，爱老板的诊所从来不卖，如果有合适的主人家，他就会直接让主人家把小动物领养走。
　　爱老板说，“Z里爱”就是“这里有爱”的意思，他希望小动物们能在这里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一丝丝善意，它们是活生生的动物，而不是用于销售的商品。
　　童潇潇和张新月两个人跟爱老板一起去捡过几次流浪狗。
　　其中有一只泰迪，得了□□癌，□□肿胀得有半个身子那么大。
　　泰迪身上的恶臭让两个小姑娘不敢接近它，但是爱老板依旧小心翼翼地上前抱起了它，带回诊所安乐死。

　　半年前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学校对面的居民楼被扒出有个人虐狗，甚至把狗千疮百孔的尸体挂树上，同时还在小区里放拌了罐头的老鼠药，毒死了两只狗。
　　小区里的狗粉对这个人进行了围堵，以及在这个人家门口贴大字报。

　　“围堵事件”发生前，有几个经常在“Z里爱”护理宠物的狗主人要求爱老板和他们一起去围堵那个虐狗人。
　　爱老板拒绝了。
　　不久后，同城网络社区以及Z大校园平台就开始有人发帖攻击爱老板，说他身为宠物医生却不爱狗。
　　社区里的爱狗人纷纷响应，表示再也不会去爱老板的宠物医院，甚至贴大字报的一幕在宠物诊所门口又重现了。
　　从发帖攻击、回复响应、人肉诊所......这一切发酵的都太有节奏了，爱老板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人运作，大致知道是某个同行干的，但是却没有证据。
　　多么讽刺啊。
　　那些养腻了就找个小区或者学校扔掉的是爱狗人。
　　那些说“治病要那么多钱不如换一只”的是爱狗人。
　　那些借爱狗名义区肆意践踏法律攻击他人的是爱狗人。
　　而爱老板。
　　这个把流浪猫狗拣回诊所治疗打理的人，不是爱狗人。
　　这个不计得失只为帮被抛弃的动物找一个家的人，不是爱狗人。
　　这个把身体腐臭的狗像自己的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人，不是爱狗人。

　　这一闹，让爱老板在这个城市的宠物圈子里声名狼藉。他一气之下，关了宠物诊所，离开了这座城市。
　　童潇潇咽不下这口气，她替爱老板感到不平，也为他惋惜，更气自己没能来得及为他、为这个宠物诊所做些什么。
　　于是童潇潇盘下了这家宠物诊所，沿用了原来“Z里爱”的店名，改成了宠物用品店。
　　当时即将毕业的张新月也用自己大学打工的积蓄入了股，虽然那点钱跟总花费相比只能说是象征性的投资，但童潇潇还是很乐于让张新月当技术股东，把宠物用品店全权交给她来打理，直接给她解决创业就业。于是张新月成为了“Z里爱宠物用品店”的股东兼店长。
　　店面重开后，虽然是用品店，并不开放诊疗，但碰到一些没什么经验处理患常见皮癣、跳蚤的小动物主人，张新月也会让他们直接把小动物带到店里来帮着处理。童潇潇也经常像之前跟着爱老板那样，在路上捡一些受伤的小猫小狗带回来跟张新月一起帮着治疗。
　　里间仓库的最顶层，藏着一盒药剂，这是用来做动物安乐死的注射剂，这一类的药剂她们是绝不进行售卖的。只有面对那些被病魔缠身痛苦万分的动物，为了让它们得以解脱，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
　　每当这时候，张新月在店里走不开，安乐死的动物尸体只能由童潇潇独自处理。她会亲自开车去那家离学校很远的宠物火化场，再挑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把它们埋葬。
　　每一次回来，童潇潇都像丢了魂一样，要缓上大半天。
　　而张新月，从来都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但张新月从那以后更确定，这个像刺猬一样的女孩，总是裹紧铠甲用刺瞄准身边的人，她对这个世界没有敌意，可这个世界却对她有敌意，她不得不更加努力，去保护那颗比常人都要柔软的心。
　　大家都知道这家店的老板从“爱老板”变成了“月学姐”，但幕后的大老板是童潇潇这事儿，几乎没人知道。
　　学校里面好几次有人曾看见童潇潇手里抱着死猫开车离开学校。童潇潇本身就是个喜欢抛投露面的人，再加上这些个“富二代”“强势”“个性”等等标签加成，消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童潇潇虐猫。
　　“律师小姐，你也知道“偏见”这种东西有多可怕，童潇潇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她有这个资本，也都花在有意义的地方，她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良少女，但都是表面上的叛逆，想让她的爸爸更关注她而已。她说话确实难听，但做的事却都是漂亮事。”

　　侯司非离开的“Z里爱”时候脑子乱哄哄的。
　　谣言不一定来自险恶用心的造谣者，却最终一定会伤害当事人。
　　“你来干什么？”
　　侯司非看清楚眼前问话的人，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莫名的慌乱：“童......童潇潇？我......就是......”她本来要说自己就是随便出来逛逛，手胡乱的指了指身后，却发现她还没走远，想必刚才从店里出来情形都被童潇潇看在眼里了，便只得讪讪地闭嘴。
　　童潇潇身边还跟着几个“姐妹”。她们的“友谊”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官司或是舆论的影响，甚至上一秒还用羡慕的语气问童潇潇她睡到的那个小主播是不是超级帅。
　　童潇潇对她们的表现感到恶心，并不搭理，但这不影响“姐妹们”自顾自的跟她搭话，这个社会，有钱，就是一切。她看到侯司非，刚好自然地甩开左右两边女孩儿的手：“你们别跟着我了。”
　　“姐妹们”扬起标准的假笑脸，冲童潇潇摆了摆手，先行离开。走的时候还窃窃私语，回望童潇潇的时候露出揶揄且不屑的笑容。他们不关心这件事对当事人会带来什么后果，甚至不关心真相，她们担心的只有现在的所作所为能不能作为待会儿饭桌上的谈资，发一个“我跟□□男人的富二代手挽手”的朋友圈有多少人点赞。
　　等这几个女孩儿走开，童潇潇看向侯司非一皱眉，扭头就走。
　　透着怒光的眼神让侯司非一个激灵，她打起精神拔腿追上去。
　　“你并没有强......强迫叶安吧？”
　　童潇潇一顿：“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侯司非舔了一下上嘴唇：“认识你的人都说你虽然强势但绝不喜欢仗势欺人。”
　　“喂，没有人做坏事之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那你为什么要承认？没有人做了坏事还会这么不遮不掩，这太奇怪了。”
　　“那是你虚伪的人见多了。”童潇潇撇了撇嘴：“我这人就这样，做了就是做了，我会对我自己做的事负责，去告诉你那个师父，不用费事给我作假证了，看着恶心。”童潇潇一摆手，转身上了她那辆改装的保时捷718，扬长而去，只留下跑车轰鸣的排气管声，和愣在原地的侯司非。

　　又过了一天，侯司非才在办公室里等到吕智。
　　“吕姨！”侯司非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成果告诉她。
　　吕智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的。”
　　这两天，吕智也没闲着。
　　自她知道对方的律师是元禾律所的徐毅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疑问了，如果没有人指点，叶安这样的大学生，仅仅为了打一个猥亵罪的官司，不可能会直接找到像徐毅这种咖位的律师做辩护。
　　顺着这个点往上摸，基本上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搞了个清楚。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非非啊，这事儿我来处理就好，你不是也快开学了么，可以整理一下开学要交的那些资料啥的，就别掺和这个了。”一方面出于对案件的隐私保护，另一方面，吕智也觉得没必要让侯司非掺和进这些复杂的事件，毕竟这已经不仅仅是几个年轻人因为一时冲动而造成的小错，而是牵扯到资本圈里的纠葛斗争。
　　侯司非一听吕智这有些下逐客令的意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在第一律所的位置，说是来实习，其实就是个摆设罢了。
　　但她也希望这一段存在多少有些意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