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若非惘然

1、画师采玉

　　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皇宫里最年轻的御用画师丰采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师。神丰玉笔，采玉公子。
　　每个人都知道，就算是张普通的白纸，采玉公子随便泼些墨，这张纸就会价值连城——真正的价值连城。

　　连最威严的皇帝看到他的画都几近哭泣，仿佛被触到了心底最深的心事。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丰采玉，柔声地对他说，你要什么赏赐尽可开口，珠宝，爵位，哪怕是一座城池我都能给你。

　　丰采玉立在皇帝的御用书桌前，一袭白布单衣。他半垂着头，凝视着精致的红木桌脚，长发落下，掩映住漆黑的眸，看不出任何表情，“恳请皇上恩准草民辞官，携小宛离开皇城，到乡下过平淡的日子。”

　　皇帝的眼眸骤然收缩，谁都看得出这位年轻的皇帝有些不快。

　　丰采玉仍是纹丝不动，黑色的睫毛稍稍垂下，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似乎眼角似乎透出些许倦意。
　　他的确倦了。

　　年轻而威严的皇帝盯了他很久很久，几乎要把他钉在地上。
　　“小宛到底也算是朕的妹子，朕不想让她跟你去乡下过清苦日子，还有……”
　　皇帝目光柔和了下来，“朕不想让你走，……采玉”

　　眼里流光一闪即逝，他倏地握紧拳头，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然而，他竟似下了决心，缓缓道，“这是小宛的心愿，也是草民的心愿，望皇上恩准。”

　　“哦？”皇帝坐着向前探了探身，一手支起下巴，眼里笑意渐收，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画师。

　　“好个小宛的心愿！‘草民’的心愿！”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哀怨。“采玉，你我相交多年，情意……更甚结拜兄弟，如今你说要走，竟再不肯抬头看我一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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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里春风拂面，料峭杨柳轻寒。
　　采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皇宫的。每走一步，都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哥！”身边一个孩童甜甜的嗓音响起，苹果样粉嫩的脸，大眼睛扑闪扑闪仿佛就要挤出水分，“哥你怎么了？”
　　“小宛……哥没事，我们现在就回老家好不好？”
　　“皇帝哥哥今天怎么不来送哥和小宛？”
　　“傻丫头，皇帝哥哥哪是你叫的，以后叫皇上。”
　　“不要嘛，皇帝哥哥就是皇帝哥哥，我要见皇帝哥哥！我喜欢和采玉哥和皇帝哥哥在一起，皇帝哥哥说过小宛是采玉哥哥的妹子，就是她的干妹子，哥你也说过皇帝哥哥是天底下最说话算话的人。他不会不要小宛的。……”小小的嗓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别说了！”丰采玉大吼了一声，继续深埋下头，像是要埋下沉沉的心事。
　　丰小宛乖乖住了嘴，她从没看过采玉哥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丰采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
　　他要走，只因他偏偏是皇上，天下人的皇上。
　　宫廷的纷争，权贵的冷眼，其中的利害轻重，他怎会不知晓。
　　他不是女人，若是不走，只怕迟早惹祸上身。前朝之鉴，那个叫韩焉的男宠，得意时何等风光，下场却又如此惨淡。
　　若要留下，他只有一个筹码，小宛。再过些年，小宛初长成，就送她入宫。然而看看身边的小宛，他如何忍得下心？
　　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却是个不该属于这里的人。他不得不走。

　　御书房里，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斜斜躺在龙椅上。
　　他让他走，只因他选择离开。而他也知道，采玉选择离开，只因丰采玉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皇上手中掌握着天下，禁锢着皇上的也是天下。
　　他留他在身边，又能将他置于何处？前朝之鉴，若不是父皇一意孤行，韩焉就不会毒害致死。
　　再过些年，招丰小宛入宫，丰采玉便能以皇亲贵戚的身份留驻宫里，只是他怎会愿意？
　　他只能放他走。

　　内侍小心地踱上前来，“皇上，今晚您翻那位娘娘的牌子？”
　　他意兴阑珊，摆了摆手，内侍识趣地退下。
　　他缓缓张开案上的画卷，那是他为他画的像，墨色淋漓，绝世出尘。
　　——蒙君厚爱，愿君珍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