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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五 “不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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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继国缘一业已苍颜白发。那时他依旧在某处流浪,浮云风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往日的剑士隐姓埋名,抛却一切,唯独与恋慕之人长毋相忘。每逢春风催开夭桃繁李,他自那娇嫩花瓣间追忆她嘴唇润泽的触感;偶见清透朝露低悬茎萼,他于灿烂朝阳下望见她缀满朗星的眼睛。薰无处不在,薰不可或缺。老人和衣沉睡在越过旷野的夜风里,眼角沟壑纵横,不复当年光润细致。惝恍迷离间却仍能感受到一双女子的手,温柔抚过他的面颊。
“缘一,”薰含笑呼唤他。“你可别哭鼻子啊。”
他颔首应下她。如何会落泪,他的每一个梦境里,都有她的身影。依稀是二人初婚之时,他们自别处移来一棵朱砂梅亲自栽植于庭中,如今早已擎盖亭亭。她斜倚在遒劲枝干间小憩,乌丝直垂脊背。见他走来,她回眸洒然一笑,和缓道:“你回来了。”
昔日之景,宛然犹在。既是相思弥深,这便暂且令消逝时光长河倒流,回转至二人燕尔新婚的时刻。继国缘一与薰初为夫妇,同枕共衾,由此始知巫云楚雨之致,倾笔难尽。其实二人皆是首度亲历情事,纵使不免有种种羞赧懵懂之处,却自是情深意笃。可惜继国缘一和薰无一不是队内柱石,他们身负重任,平日也需四处奔波,自然聚少离多。成婚已满一年,他们并未育有一儿半女。然而二人皆不甚挂怀,只道余生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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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命运弄人,就在薰二十四岁这一年,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然出现某种问题。薰作为剑士引以为傲的敏锐五感,正随着时间推移似流沙一般源源流逝。她的世界一点一滴落入虚无的彼岸,最终再无人得以触碰。
使人心悸的预兆还不只这些,仿若她的生命力已被提前透支一般,薰的体力不再充沛,反应速度也逐日变得缓慢。所幸她着意隐瞒,此时连缘一都尚未有所察觉。此等状况简直是为她的执剑生涯提前判下缓期死刑,令薰不禁回想起鬼舞辻无惨目睹九柱觉醒斑纹时,唇角泛出的那一缕残酷笑意。她探出五指,缓慢触及额眉处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消除的幽蓝印记,指腹之下滚烫微痛。
一瞬间薰隐约明了,她的人生或将戛然而止。薰本非贪生畏死之徒,命运曾予她诸多磨折,却换不来半分顺从领受。便是迅速凋零的光亮又如何,她绝不愿向宿命轻易俯首。倘若必死,如今的薰唯一牵念的便是鬼杀队与继国缘一。鬼杀队予她个人的价值,令她成为灭鬼剑士;一生从心而活,她原已将寿数长短置之度外,却因继国缘一之故,亦盼望能自三途川多偷取几寸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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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声处,最先丧失的是味觉。薰素来好饮烈酒,喜辣嗜酸,如今挟一筷美食入口却只觉味同嚼蜡。平日在旁人面前倒也不难轻轻揭过,与缘一同桌用饭时,对方却明显察觉到她口味的异常改变,忍不住询问道:“最近是怎么了?”薰不着痕迹避过缘一诚挚目光,抿唇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怀了?”这般戏谑语气,缘一知道薰不过是在调笑罢了,便夹起些她以往爱吃的菜放在碗中,温声道:“什么都多吃些。”虽不再多问,心中却自有疑惑破土而出。
若仅是味觉倒也罢了,旋即薰便迎来嗅觉逐渐失灵的过程。修习剑技十二年,薰早已能以感官判断出对手剑气的强弱,从而做到遇强则强。现在她战斗时却不得不分神戒备,负伤的次数明显增加。即便薰轻伤不下火线,却足以令有心人瞧出她实力大减的端倪。与此同时,她的身体机能日渐衰退,纵然勉力支撑也不堪重负,终于在一次柱合会议上病情发作,当众昏迷不醒。
当时继国缘一仍在外剿灭恶鬼,听闻此事剑上血迹未干就即刻赶回薰的身边。青年垂首轻抚那人干涸枯焦的嘴唇,她的呼吸低微若不可闻。他麻木地倾听队医诊断道:“水柱大人气血亏空,精神衰损,体虚力乏……倘若再不施治,恐有性命之忧。”她到底想要隐瞒他多久?薰所谓的掩饰其实再蹩脚不过,他竟如盲聋痴哑般一无所觉。继国缘一鲜赤浑浊的眼眸触及薰阖目沉眠的面容,竟已苍白消瘦至斯。青年剑士背对门扉跪坐在薰的榻边,脊背略微伛偻,绯红羽织历一路风尘未及整理,早就现出数道纷乱褶痕。此刻它们嵌入继国缘一颈后,角度锋利而痛苦。他口不能言,只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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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将夏日尘埃冲洗无余。空气是如此清澄明净,似有笛音自远方传来。时值日暮,天空倾斜着势欲坍塌。薰睁开眼,触目所及,馥郁浓稠的烈金色流泻直下,将低回的乐声染作灯火般的暖黄。我还能度过几个这样的黄昏呢?她静静地想,心中一时了无悲喜。
探出薄被之外的手腕为温暖所包裹,薰侧首看去,半伏在她枕边浅眠的爱人映入眼帘。睫羽低垂若失力夜色,他端正清俊的面庞神情天真,一如纯白少年。似为薰目光所感,继国缘一掀起眼睫与她对视,一瞬想起先前种种,面色不由透出隐晦的苦痛来。“为何不同我说?”缘一抬首定定望住她,声音幽沉。薰回视他,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无言以对,嘴唇颤了又颤,最后却道:“我没事。”
继国缘一蹙起英秀剑眉,拢住薰右腕的手不自觉多用上几分劲。她吃痛低呼一声,怒道:“松开!”缘一方才如梦初醒。撤下钳制,他瞳色黯然,直盯住薰的目光却毫无退缩之意,只冷声说道:“薰,别再逞强。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却旋即被她拒绝:“不必。再如何不济,我还能在队内训练新人。”那浅褐双眸中闪过戾色,不知轻重得令继国缘一终于动了真怒,低斥一声:“胡闹!薰,性命岂容你开玩笑!”
他从未如此激烈地反驳过她,薰一瞬竟怔在当场。旋即她唇角挑起一丝讽笑,白垩般的双颊浮现异样的潮红,仿佛和着血说出一句话来:“我宁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成为对鬼杀队无用之人——”
“那我呢。”继国缘一凝视着薰,双目凄红胜血,万分平静地向她发问:“我于你而言,又算什么。”和室内的时间刹那凝固一秒,两人本在眈眈对峙,忽然都从浪潮般席卷全身的怒火中挣脱出来。他与她静默地望着彼此,像是要看进对方的眼底与心中。
薰眸间因激愤而燃起的光彩如火遇土灭。良久良久,她艰涩道:“对不起。”雌兽被驯服了,自愿困囿于爱人的怀抱中,被坚实的双臂镣成一束。浓墨描画般的眼尾为一道热泪所割裂,顷刻间接二连三涌现,濡湿继国缘一胸前的衣衫。两人于无限哀愁中相互依偎,只盼这一刻能持续至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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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万般不甘,薰最终仍听从缘一的劝说,暂别前线,于鬼杀队内好生休养。而水柱一职则由薰亲自教导的继子暂代,一时间她颇觉有些百无聊赖。而继国缘一每日都坚持抽出时间陪在她的身边,监督薰苦着脸将大碗漆黑汤药仰首饮下。
同时薰亦向缘一述说出自己关于斑纹的猜测,认为凡是觉醒斑纹的柱级剑士,都应尤其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免如她一般酿成后患。消息传出,八柱人人自危,无不察觉出自己的实力于无形中减退,所幸尚未有人出现薰的症状。此事一经发现,便被当主迅速下令严密封锁,恐怕动摇人心,令鬼杀队不攻自乱。
薰在队内向来人缘不差。听闻她卧病在床,前来看望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便有继国缘一的兄长继国严胜。缘一和薰并不奇怪于严胜的突然到访。从小一起长大,严胜不仅是二人共同的友人,如今更是二人共同的兄长。听闻严胜的发妻不久前产下一子,他们还特意备下一份礼物赠给襁褓之中的侄儿。见到礼物,神情严肃的青年面上终是现出一抹温情的笑意,将其收起后道:“这片心意,兄长心领了。改日叫乳母把阿勇抱来,给你们瞧一瞧。”三人不约而同笑了。
薰身体尚且虚弱,便由缘一代她斟上三杯清茶,并将其中一盏奉至兄长面前。严胜顺势端起,姿态优雅地饮尽。放下茶盏,严胜问道:“薰,你身体如何了?”薰摇一摇头,笑道:“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话虽如此,严胜却能看出她显然面无血色,额角幽蓝斑纹却愈发妖异明灼,言语间不禁露出几分感伤之意:“……没想到,生出斑纹竟会落得如此结果。”缘一正垂首专心收拾茶盏,闻言动作略微一顿。
忽有一瓣落红逐风而来,缀在薰随意披散的漆黑鬈发间。她只平和言道:“但愿只我一人而已。水溢月亏,亦是常理。”话锋一转,她不由狷介笑开,“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快成佛。只要能等到消灭无惨的那一天,就算要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旋即薰便遭缘一轻轻拍打一下手背,满含警告意味道:“不许胡说。”她只得讪讪垂眸,补救道:“玩笑罢了。”
严胜见这二人互动,失笑道:“你倒看得开。”
再聊上片刻,谈话渐渐无味,于是继国严胜起身告辞。薰仍留在室内休息,由缘一亲自将兄长送出门去。兄弟二人行至缘廊一侧,严胜忽然低声对缘一道:“斑纹可有办法解决?”缘一会意,思及此事,满心疼痛,却也只能默然不答,半晌仅道出一句:“……求仁得仁,复有何怨。”缘一不曾言之于口的是,相比眼睁睁看着薰死去,他宁愿与她一起承受相同的命运。
严胜观缘一面上神色,已知他心中所想,只道他这胞弟纵然才华出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痴儿。以他看来,继国缘一囿于儿女情长,早已忘却追求剑道的极致,委实辜负他神赐般的天赋。可叹即便如此,自己仍旧不及他分毫。严胜心中暗恨,面上却无波动,只淡声说道:“你便送到这里罢,回去陪着薰就是。”见状,继国缘一向兄长道声失礼,旋即转身而去。独留继国严胜一人立在原地,身旁一架紫藤随风摇动,在他面上投下一片深浅不定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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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菊有英,芙蓉冷。金风初起,送来远方再度发现鬼舞辻无惨行踪的消息。他已有许久再未出现。于柱合会议上,继国缘一征得当主首肯,又与众人达成共识,愿凭斑纹之力,将无惨于此战一举击杀。“纵使吾身俱灭,亦要将恶鬼斩除。”身为鬼杀队中的佼佼者,他们皆有如此觉悟。
薰本欲加入围剿,却因病势愈发沉重,不得不留守于驻地中。缘一忧心当主与薰的安全,郑重拜托兄长严胜带领众位甲级剑士,保护驻地不受恶鬼偷袭。在缘一心目中,兄长沉稳多谋,进退有度,有他坐镇必然无忧。面对胞弟诚恳的请求,严胜颔首应下,神色一如既往。于是便由继国缘一带领众人,向目的地整装出发。临行前缘一与薰告别,他温热的掌心眷恋摩挲她冷丽眉眼,轻声道:“等我回来。”薰扬起明朗笑容,对爱人道一声武运昌隆。
然而数日之间,薰却总是心神不宁,时刻感到队内有一强大之鬼的气息徘徊于此,凭己身一力却无法确定他的所在之处。按理来说绝不应是这般,鬼杀队驻地十分隐秘,队内防守森严,怎会放任气息如此可怕的恶鬼潜入其间?询问继国严胜,他却坚称全无可能,不过是薰多心而已。送走严胜,薰回想起他近日无故出队,终日深锁室内不见日光,心中浮出恐怖至极的猜测。她敛去笑意,自枕下缓慢抽出深蓝的日轮刀。
当夜,冷月收束如刃锋。薰吹灭烛光,握起日轮刀迈出门去。如她所料,继国严胜正立在院中等待,唇角露一抹了然笑意,浑身黑氛缠绕。薰一双浅褐眼眸冰冷刺骨,道:“继国严胜,你已化为鬼物。”见对方并不否认,她再难忍耐痛心愤怒,嘶声吼道:“告诉我,为什么!”血气上涌,引得胸口剧痛,她却无暇顾及,只盯住多年友人,要求一个答案。
继国严胜神色自若,平静道:“当然是活下去,追求极致的强大。”他目睹薰不敢置信的表情,面孔忽转狰狞,满怀快意说道:“缘一从来在我之上。但我如今不老不死,总有一日能超越他!”他转向薰,嘲讽道:“将死之人,作何感想?”薰与严胜对视,只觉心头一片悲凉。她怒极反笑,咬牙迸出字句:“背叛人类,堕落为鬼,难道你就问心无愧?”
她忍下一阵剧烈呛咳,高声道:“丑陋无比!你还算什么武士?”严胜似被戳中痛处,提刀袭来,大怒道:“你不过区区贱民!又如何与我比肩!”刀风扑面,薰侧身险险避过要害,胸前却被划出一道狭长伤口,霎时鲜血直流。她欲扬刀迎上,却发觉昔日用来灵活如臂伸指的武器,如今却已沉重至斯。两人分开,薰已半跪于地,严胜居高临下看她,怜悯道:“念你是缘一之妻,我留你一命。让开。”
“做梦!”薰咳嗽着大笑起来,含了满口血腥咆哮:“我是贱民,可我能坦然去死!你能吗!”她勉强站起,剑指严胜脸面,只道:“不让,除非我死。”怎能放鬼化的严胜逃离?岂不是放虎归山!
严胜大怒,挥刀正欲杀死薰,面前剑光一闪,竟是继国缘一带领众人赶到。他们奔袭而去,却发现是无惨设下的陷阱,日夜兼程才返回驻地。
缘一乍见院中惨状,几乎失却理智。昔日兄长,终成仇敌。他正要向严胜挥刀斩去,却发觉薰满身鲜血生死未明。心头大乱,露出破绽,严胜趁机击伤数人,转身消失于无边黑夜中。从今以后,鬼杀队中少了一名优秀的剑士,多出一位上弦之鬼。十二鬼月,由此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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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昏沉地睡在继国缘一怀里。她胸前惊心的伤口已包扎完毕,肌肤却如浸透雪水般寒凉,呼吸微弱而悠长。队医急如星火般赶来,为薰诊断后却踌躇良久,不忍地偏过头去,掩住面上痛心之色。他对继国缘一说道:“水柱大人……时日无多。”言罢他亦不愿目睹缘一神情变化,匆忙提起药箱迈出门去,空余一声叹息。
薰刚刚醒来过一瞬,眼眸半睁,对面前的爱人强笑道:“不痛的,一点不会痛。”原来她连触觉都已失去。继国缘一揽紧薰,一刻也不愿放松。剑术精妙又如何?他依旧无法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人。继国缘一秉性本是刚硬如铁,此刻却因内心极大苦楚几欲泪下。他不敢合眼,生怕薰就此消失。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何谓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情深缘浅,忍剪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