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侠隐录》任浅浅

40、【玉栀微番外】且忘前尘试新茶(17) “栀微，我

　　玉栀微的病，在同年冬天愈演愈烈。今岁除夕，阖宫冷清，连一向热闹的除夕宫宴都草草了事。大约是如今局势已尽在掌控，李天成毫不遮掩的留在清宁宫陪她过节。宫墙外街巷里燃起绚烂的烟花，大街小巷都挂起红艳艳的祈福灯笼，皇家寺院里的禅师将一本又一本佛经烧于佛前。可一切都无济于事，玉栀微的身体仍一日日的衰败下去，渐有油尽灯枯的预兆。

　　三月伊始，安京城难得放了晴，天气回暖，偶尔可见宫墙边的花枝柳树尖冒出一簇翠绿的芽。玉栀微在早已习惯的头痛欲裂和喉间腥甜中转醒，眼前模糊的光影罕见的清晰起来，一向昏沉的额头和身体也意外的轻盈，似要飘摇离去。她眯着眼去看从窗边投落下的明媚日光，她知道，今日怕是药效下的大限将至了。

　　“水碧……” 她挣扎着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为本宫梳妆吧。”

　　李天成自朝堂上闻讯匆匆赶来时，望见的便是如多年前一般的光景：阳光和煦，微风吹开层层帐幔，玉栀微身着朱红罗裙，三千青丝如瀑，眉眼间妆容精致，掩去面上苍白灰败，描摹出几分少女时的婉约风姿。她倚在床前翻书，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嫣然一笑，未及出声眼角泪水却已不自觉滚落。

　　“……天成哥哥。” 她说。

　　李天成怔在原地。自七年前他发动宫变，他便再未听她这样唤过他。李天成的心也骤然痉挛着痛起来，一个隐隐的念头浮上脑海，但旋即被他在心底嘶吼着否定。他在她床前站定，冰冷的手颤抖着抚上她同样冰冷的颊。他艰难的牵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却不知那笑容伴着发红的眼眶，只剩似喜却悲的伤。

　　“真丑……” 泪眼朦胧中，玉栀微轻轻一笑，复又在李天成灼灼的凝视中微微低了头， “你……可以抱抱我吗？” 她苍白颊上陡然染上明艳的红霞，望向他的眼眸中没有了多年相敬如宾的疏离，仿佛仍是那一年月老祠前姻缘树下娇羞欢喜的少女。李天成如捧珍宝般捧起玉栀微轻软单薄的身体，颤抖着将头埋入她带着淡淡幽香的发间。他哽咽着低低唤她，他说，栀微，别离开我。

　　玉栀微从没听过他这样沉痛的祈求语气。她怔怔的望着眼前又模糊着了的虚空，白皙冰凉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李天成的眉眼。她又想起多年前在皇家马场上逢着他，黑发银衣的青年驭马而来，风姿卓绝，却在占尽优势将得头筹时为她勒住马，清了那处因宫人疏忽而令她险些遇险的捕猎陷阱。那一日明媚阳光勾勒出青年挺拔俊逸的剪影，伴着远处众人对赛马夺冠者的喝彩声，他眉眼含笑望向她，他说，马场危险，公主殿下骑术虽佳，却也要当心。

　　……玉栀微在迷离的光影间望见了从前，又在从前的尽头处望见李天成一汪如湖水般深邃而温柔的笑眼。玉栀微的眼底不觉又蒙上了水雾，她想不到在她前半生的余光里，她想记得的竟全是他的好。

　　二位是命定的一世良缘。

　　月老祠的老和尚说。

　　月色与姻缘树上满目红笺相映，青年银色衣袍上缀的同心结在亦夏夜晚风中轻歌。十六岁的玉栀微低垂着头想要收回手，却连带着满面霞色容光似锦都被李天成拥入怀中。

　　“栀微，我的良缘。” 青年含笑而认真的双眼中满映她颊上潋滟微笑。

　　“愿得一世……白头之盟。” 帝王鬓边忽白，于三月晴方窗畔落红中含泪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