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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境,魏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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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魏国境内,山外山,飞来峰
樊思凡站在门外,看着房间里一片漆黑,想着大师兄该是睡下了吧,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不打扰了比较好,正准备转身离开,刚走没两步,感觉身后的房间亮了起来,房门有些许动静,然后便听见身后的人轻唤一声:“小凡。”
樊思凡住了步子,转过身去就看见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已经穿着齐整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她,眉目一如既往的温柔,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男子过来,看着她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大晚上辛辛苦苦跑一趟,也不敲门,要不是我听着门外有动静,出门来瞧一眼,你还真就这么准备走了?”
樊思凡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后脑勺,说道:“就是刚在赏罚堂接了个任务,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想着过来跟你道个别,但是看你像是睡下了,就没想打搅,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要小心点,前段时间有人闯进来,破坏了护山大阵的一角,长老们都在忙着补阵,现在也没查出来是什么人。”说到这里,沐长风微微皱了皱眉,“虽然不一定是冲着山外山来的,但是你这次下山,还是切记万事小心,有事情用传音符与我联系,对了,你接了什么任务?”
“翠微山下有个猎户,女儿被狼妖掳走了,看样子像是有一两百年的修为。”
“居然是这个?”沐长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任务在赏罚堂挂了一个月都没人管,我当时还想,这种任务,除了你也不会有人想接了。”
“不过那堂主说,这次我的任务,堂里不抽那三成的赏金。”
“不过一两,他抽什么?也得他好意思要啊!”
樊思凡听他说话,又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沐长风看她有些傻傻的样子,心里有些泛酸,轻叹口气。山外山的任务,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远至北境之外,近至门内弟子的私事,都可以悬赏委派,写在竹板上,悬于堂前十棵巨树上,话是这样没错,但是因为发任务的人不同,奖赏悬殊性颇大,小的像樊思凡接的一两也有,大的像黄金千两,珍珠十斛,封侯拜相,奇珍异宝更是多得要命。像是穷人,可能有一个更难的案子,但是他倾家荡产也只能拿出五两,而对于贵人,案子不一定难,可人家愿意高价悬赏,就为了自己的事情能早点处理。门内弟子又有挑选任务的自主性,再加上总有新的案子出现,树上的木牌,每个最多只能留半年,像樊思凡这次接的这个一两的,一看就没人会接的,能留一个月就算不错了。
沐长风几乎都能想见樊思凡去了赏罚堂,见有人要撤了这个木牌,于是上前接上。
而那堂主语气定然不是这么温和的,以他的了解,一定是鼻孔朝天的样子,说:呵,一两百年的狼妖,一两,也就你肯领了,你这一两,也别给了,还不如给自己攒着,攒上百八十年,可能还能买件看得过眼的法器。
然后樊思凡一定是一副仿佛赚到了的样子,连声道谢。
沐长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道:“要不要我帮你找两个小师弟?”
“不用不用,不过一只狼妖,我可以的,而且,也没人愿意跟我一起的。”
“我让他们去,他们敢不去。”温柔的语气里带了两分强硬。
樊思凡忙道:“别了别了,强扭的瓜不甜。”
“那……”沐长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樊思凡打断了。
“酸的我也不吃。”
沐长风一愣,随即摇头笑了起来,屈指敲了下她的脑袋,很轻,然后笑道:“你这个小孩子。”
十六岁的樊思凡站在二十三岁的沐长风身前,不过刚刚到他胸口处。
樊思凡抬起头看了看他,又咧开嘴憨笑。
“算了,那你就去吧。”沐长风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储物袋,塞给樊思凡,“这里面是一些小物件,有神行符,辟邪符,几张五行符,让允儿帮你置办了几套衣物,别总是一身黑色的。小桥有时候也往里面放一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可以自己看看。对了,还有识途,是小桥前段时间带回来的,他说……咳咳,他说,不怕你捉妖伤着,就怕你连妖都找不到,把自己累着。”
“……谢谢师兄,回来也帮我谢谢小桥。”
“嗯,知道了,你一路小心。”
樊思凡郑重的道过别便走了。
沐长风一直记得两年前第一次见樊思凡的时候,她十四岁,小小的孩子跪在赏罚堂,脊背挺得笔直,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她背上,皮开肉绽,她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偶尔脸皮会有些抽搐,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周围不少弟子在围观,习以为常又嗤之以鼻,弟子们常说赏罚堂的惩戒严厉,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伤害,更是因为惩戒时毫无遮拦,周围不绝于耳的嘲弄与嗤笑变得极其刺耳。
那时他刚刚在山下历练回来,只觉得这画面看上去有些刺眼,但也没有上前阻拦,毕竟犯错受罚是应该的,周围有零星的闲言碎语——
“听说这小孩偷了五师叔的法器。”
“什么法器啊?”
“一只玉蝉,虽不是什么要紧的法器,但五长老一直因为好看很是喜爱,在她枕头底下藏着的。”
“我看啊也没什么稀奇的,这小孩来咱们山外山也就半年多,你瞧瞧来了赏罚堂多少回了,打碎七彩琉璃盏,欺负同门女弟子,要我说,这就是惯犯!”
“可不是,我还听说呢,她刚来的时候,煞气极重,七师叔都差点压制不了,还受了伤,闭关了一个月呢。”
沐长风听着“七师叔”三个字,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小孩,原来是飞来峰的弟子,还是自己的小师妹呢。
又有人说:“什么啊,听说本来七师叔压根没打算收她,可架不住人家舅舅拿着往日情分死磕啊,七师叔就是心软,什么阿猫阿狗都找上门来。”
“闭嘴!”一直抿着唇的樊思凡咬牙开口。
那弟子被她逗乐了:“哟,还有小脾气呢,怎么着,是鞭子给少了,还是打的不够重了。”
“算了算了,别理她,听说这小孩古怪的很,跟她住一个院子的师妹都搬走了,问为什么要搬也不说,我看她指不定在私底下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呢。”
沐长风忍不住皱了皱眉。
鞭刑结束了,樊思凡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她,眼看着站不稳就要倒下去,沐长风上前托了她一把,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顿时一片哗然。
樊思凡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几个弟子,被盯得有点心里发毛,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开口。
“你看什么看!鞭子没挨够吗?!!”
“下次听见你再说我舅舅半个不是,杀了你。”樊思凡说最后三个字时,格外认真。
那弟子吞了口口水:“你想干嘛?!我说你们大家可都听见了啊,这丫头可是要杀人了,日后我万一有什么不测了,找她,找她啊!!!”
“都闹够了没有!”沐长风额头已经隐隐有了青筋突出。
底下有弟子被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回道:“大,大师兄。”
“你们都在这里看什么看!功课都做完了吗?!”
“我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有弟子不服:“你一飞来峰的大师兄,几时管到我们缥缈峰头上了!”
沐长风冷冷瞪了他一眼。
旁边有其他峰的弟子拉住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可闭嘴吧!长风师兄是飞来峰的没错,可谁不知道几位长老都看重他,这七个峰的弟子哪个看见不喊人家一声大师兄的,你刚来,不懂事就别多话,他是管不住你,但能管你的人多了去了。”
“多谢师兄!”樊思凡说着,便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回来,晃晃悠悠准备离开。
“顺路,捎你回去吧。”
大约是半年来第一次有人对自己释放善意,樊思凡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子,眉目温柔,也没有拒绝。
“以后别做坏事了,我是你师兄,有事请来找我。”
樊思凡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沐长风将她送回去,带了药去看她,她一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一时间看着这个小孩子心里有些泛酸,别的院子都是三五个弟子一起,唯她孤寂。此后,沐长风总时不时看顾着她,只是樊思凡一直淡漠而疏离。
直到半月后一起吃饭时,他才看见樊思凡第一次冲他笑,真诚而热烈,那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隔膜,尚才逐渐消失,沐长风意识到之后,也冲她笑着,一如春风,温暖明媚。
后来,沐长风在赏罚堂接了个案子,除一尊大妖,代价是五两银子,他告诉樊思凡:“这种案子,一般一个月后就沉积了,大家都不肯浪费时间的,我也只是做完自己的事情后,闲来无事找两个而已。”
“没人领吗?那我来吧!”
沐长风因这小小的善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但之后他就被樊思凡震惊到了,他以为樊思凡说的意思是像自己一样,有时间了去领这种案子,可是她却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这些事情上面,甚至有时候会从被摘下来的木牌里去拿,难度不计。
“何以至此呢?”
“啊,闲的没事啊。”
“那里多的是高悬赏的任务,你干嘛非得盯着那些小的呢?”
樊思凡转头冲他笑道:“山外山不缺吃不缺穿,你不是说没人领那些案子吗?我来啊。”
理由简单的让沐长风愣住了。
他终于忍不住问:“那玉蝉,不是你弄碎的吧!”
“不是啊!有人一不小心弄坏了,塞在我枕头底下,五长老好像很喜欢,我就粘好了,想给她送去,可是……就被捉去了赏罚堂。”樊思凡说的轻巧随意,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些许无奈。
“你怎么不说?”
“没人信的,就算是师兄你,一开始不也劝我不要做坏事了吗?”
“你解释我会信的。”
“你不会的。”
沐长风一时有些沉默了,樊思凡说的没错,他不会信的,现在说会信,只是因为了解了,可是当时不了解,他只会以为樊思凡想在他心里初次留的印象不要那么坏,他想的是救赎,而不是信任,又想起来自己让她以后不要做坏事的时候,樊思凡当时看自己的神情,大概也是想过要解释,不过还是放弃了,也许她在这种悲悯同情的眼光下活得太久,所以太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了吧。
“为什么……”沐长风一时欲言又止。
樊思凡语气平淡的跟他解释:“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做滥好人,还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对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滥好人,五长老人很好,所以我愿意粘好了玉蝉给她送去,我说的话没人信,所以我只能心甘情愿领罚,没有揭穿别人,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谁陷害的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因为我懒,至于大家为什么都不喜欢我么……大概是因为,初次见面就没有好印象吧,天生的煞气,又寡言少语,可是其实吧,我也不是很需要他们理我,所以,只是在你看来我好像很惨,可是我对现在的日子,没什么不满意的。”
沐长风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叹道:“你这个小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