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茶栈》巍澜之

1、第一章 九月桂花香

　　花好月圆金桂飘香，她轻轻的捧着诗集坐在桂花树下；
　　月光照亮她的脸庞，悄悄爬上发梢；
　　她轻轻呢喃，桂花落在了她的发丝上；
　　院外车水马龙，院内灯火通明；
　　她合上诗集，抬头望了望挺拔的桂树，
　　它在着蓬勃生发，散发着淡淡香味；
　　庭院外单车叮咛，远方亲人归家而来；
　　远方总有一棵桂树挺立在那，生生不息。

　　农历八月十五，夜色微凉，街上长灯点点，如萤火虫一般照亮夏季。
　　这个时候临安城里最热闹的莫过于长安街，此时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街巷之处，油纸伞高挂，灯光暖的闪人。有一家客栈人来人往，门前桂花树散发着十里飘香的味道；若是见到牌匾上大大的“蜉蝣”二字，必然是最出名的蜉蝣客栈了。
　　游南栖此时坐在茶桌上与客人交谈着，面前的婆婆看他看的出神，“你的眼睛像极了我见过的一个人。”说完她端起面前的桂花茶慢慢唆了一口，淡淡道。
　　1.
　　记忆中，那个年代那个小镇，一直都有一个带着桂花香气温暖的身影。
　　幼时的恒暖暖不知道有多顽皮，虽是女孩子，却也跟男孩子混在一起，差不多大她五六岁的孩子也会被她整到叫“姑奶奶”！父母独自将她留这小镇里，剩下一个远房表亲照看，好在这表亲尽职尽责，对待恒暖暖如亲生。
　　恒暖暖一切照旧，上小学依旧风风火火，欺负别家孩子捣捣乱。比如今天就踢了一脚田大牛，害他摔了一跤崩了颗牙，小男孩咧着嘴流着血嚎啕大哭；学校为之头疼不已，却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脾气暴躁的恒暖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最后决定让她停课一周好好反省。
　　姨妈刘娥拉着她的手经过小溪河流，恒暖暖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子。
　　“暖暖今天怎么脾气那么躁呢？”
　　“……”恒暖暖一阵沉默。
　　“暖暖为什么踢大牛呢？”
　　恒暖暖撇嘴，漫不经心的回答。
　　“他说姨妈的坏话，我讨厌他,而且说他我是拖油瓶…还说总有一天姨妈会抛弃我组建新的家庭……”她似是愣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到那个时候…姨妈你就会像爸爸妈妈一样抛弃我…”
　　恒暖暖没有抬头看着刘娥，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如蚊子嗡嗡作响。
　　刘娥停下，蹲了下来。
　　“暖暖你长大了，终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生活；在那之前，姨妈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
　　恒暖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生怕姨妈不开心发脾气。
　　“你不生气吗？”恒暖暖抬头与刘娥平视。
　　刘娥顿了一下，很快就笑了一下，用手捏了捏恒暖暖的脸蛋，到底是稚嫩的小孩，脸嫩的似可以掐出水似的。
　　“你大了，有自己的脾气很正常，姨妈不会怪你，但以后要打架的话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自己吃亏。”
　　“我家暖暖很棒呢，姨妈都知道。”
　　说完站起身来拉着她走向回家的路,这天阳光高照，叶子婆娑在空气中飘着，枝头鸟儿叽叽喳喳叫着。
　　姨妈好脾气的样子深深刻在恒暖暖的心上，以及最后一句刻在心里一辈子的话。
　　“暖暖，以后一定要走的更远更高，看看小镇那边的海。”
　　2.
　　夏日的天总是那么漫长，夜晚的风夹杂着山间桂花的香气，还有人间烟火味。
　　恒暖暖这一年十二岁，她不在是从前那般风风火火，起码，能动嘴就不动手。
　　刘娥这一年二十，与恒暖暖就差了八岁。恒暖暖记事的时候，这个好脾气又温暖的姨妈便是她的依靠，只要有她就有家。
　　刘娥在厨房里忙碌着。
　　今天是恒暖暖升初中，她在厨房操持着，灶台上煮着蹄髈，酱汁翻滚飘香四溢。那是她的秘诀，从不告诉别人，连恒暖暖也不透露半字。院里小桌上摆着美味佳肴，桌上坐着恒暖暖一人，她乖巧坐在凳子上，等待姨妈端着最爱的蹄髈出来。
　　“来喽，小丫头你看你馋的！”刘娥刚端出厨房，恒暖暖就直勾勾盯着手里的东西。
　　蹄髈放好，酱汁晶莹透亮，蹄髈肥瘦分明，来一口不腻上头。小丫头最爱吃这个东西，刘娥也最爱看她吃的开心的样子。
　　刘娥破天荒的在桌子上摆出了一壶桂花酿。
　　“小丫头，来一口？”
　　拿起两个瓷杯，一杯倒了一点，刘娥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恒暖暖不多问。
　　“来就来，我怕你不成！”
　　恒暖暖还是迟疑了一下，随后两人端起杯子碰出了声，一饮而尽。
　　“刘娥，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从小到大，恒暖暖对刘娥都是特别敬重的，只有少数时候会称呼她全名。刘娥也从不让人碰那柜台上放着的桂花酿。
　　“小丫头，这么大了还是没大没小，哎哟哟我真是白疼你了！”说着并装出嫌弃的表情。
　　“就是请你喝喝，咋地啦，你难道不是早早就觊觎柜台这盅桂花酿了吗？姨妈让你喝你还怀疑这怀疑那！小没良心的，大了翅膀也硬了……”说着说着刘娥的眼泪就下来了，恒暖暖不知道她为何落泪，印象中的刘娥既坚强又温柔，即使遇到再大的委屈也不会落泪。
　　恒暖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抱着刘娥，学着幼时刘娥安慰她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腰背。
　　小声的嘟囔着：“怎么回事？今天嘟嘟囔囔的，像个小孩似的，也没多老呀！”说着还偷偷端详着刘娥的脸庞。
　　刘娥生的清秀，面上最好看的是眼睛，一双柳叶眼细长，笑起来满眼温柔；每日恒暖暖看着这双温柔的眼睛都会内心一片祥和。
　　刘娥哭着哭着将桂花酿一口饮下，好了，这下她真的醉了。恒暖暖看着，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刘娥。
　　“小丫头啊小丫头，曾经那么小小个，不爱花裙子，唯爱欺负人家；怎样也不松手呀，抓着人家一通乱打…”刘娥含糊不清的说着。
　　恒暖暖小心翼翼的将她拖到摇椅上，默默盖上毯子，轻手轻脚的收拾碗筷。
　　她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刘娥今天突然就来一出戏。小小的心砰砰的跳着，看着安详睡着的刘娥似乎决定了什么。

　　3.
　　一晃又过去三年，现在恒暖暖已经初三；盛夏总是那么漫长，小镇依旧繁星点点。
　　恒暖暖不在家的时候，刘娥就去另一个镇上，嘴里说着那边有恒暖暖爱吃的小吃，她会特意骑着凤凰牌单车骑几公里路去买回来，等着恒暖暖放学，就有热腾腾的东西吃了。
　　“姨妈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不用特意去给我买啦，我最近放学时间越来越晚，你这样等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恒暖暖嘴上说着不满，却也飞快的塞着串串，新鲜出炉热辣得劲。
　　“还有姨妈呀，今天王老师给了我一束花，说是给你的！”
　　“花呢？”
　　两人一阵沉默，大眼瞪小眼。
　　“小丫头你是不是又把花扔了？”刘娥率先打破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不不不，这次我聪明了，我把那束花卖给了外面的小流氓们。”
　　“赚了多少？”
　　“不多，一枝花五块钱，我卖了十枝，大概五十吧。”
　　刘娥当年愣是没想到小丫头依旧在彪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名声大到街边小混混都不敢轻易惹她。恒暖暖也知道，刘娥对自己非常宽容，只要不走向违法犯罪，就没啥大事。
　　“分红呢？”刘娥嘴角含笑看着小丫头。
　　追刘娥的人不少，但都被恒暖暖这个混世魔王挡着，送来的东西不是扔了就是被恒暖暖低价出售，刘娥一直都知道。
　　“哎呀呀看你那么漂亮的份上，分你一半怎么样？”
　　说完从书包隔层里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略带殷勤的献给她。
　　刘娥接过三十块，“咱多了五块钱呀？”
　　“哎哟给你的买串串路费！一来一回够了吧，还多了一块钱呢，人家公交车一来一回都得四块钱！”
　　院里的桂花枝叶舒展，伴随着淡淡清香，淡黄色的小花含苞待放；悄悄等待着九月的来临。
　　后来王老师得知恒暖暖将自己给刘娥的花卖掉后，凡是上他的数学课，必得王老师点名，得此荣誉的恒暖暖不以为然。
　　再比如今天，王老师就以恒暖暖月考成绩不及格，将恒暖暖请到家里亲自教导。
　　王老师全名王弘毅，年龄也才二十五，长得也很英俊，最主要的是他有钱，非常的有钱！有钱的可以在镇上盖一个豪华三层别墅！表面看起来跟恒暖暖不对头，私底下两个人简直一见如故，跨越了年龄的障碍，成了“苦水战友”！
　　“恒暖暖你说说你，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王老师瞪着眼睛看着恒暖暖，突然挤出一个很委屈的表情，“你说说你，为什么其他两科平均分都在一百以上，唯独我这科，刚刚好卡在五十九点五分你几个意思！还有个小数点！那零点五分你是来搞笑的吗？还是留着过年？”
　　王老师一口气像放鞭炮似的，几乎用吼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您为什么非得盯着刘娥看，为什么非得给刘娥送这送那的，回回让我去送东西递情书，你自己反而不去，在后头缩头乌龟，你是打算等着刘娥来找你还是找别人？”恒暖暖也像放炮一样，两个人噼里啪啦怼了一通。
　　王老师听见恒暖暖提起刘娥瞬间没了动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小声嘟囔着：“你不也没送成功吗…”
　　“您说说您，明明姨妈对你有点意思，你多大了还那么害臊！而且您那么有钱怕啥呀！”恒暖暖嚣张的气焰越来越高，小辫子翘的老高。
　　“你还小你不懂，钱不是万能的，我要用我的知识我的信念去感动你姨妈！”
　　恒暖暖咂咂嘴，“我都初三了…”脑筋飞快转动。
　　“王老师啊，我们打个赌吧。”
　　“你说什么？”
　　“我说打个赌吧，我要是中考考上省重点高中，你就像刘娥表白！”
　　“就你？严重偏科搞毛线！”
　　“我话放在这里了，就看王弘毅你敢不敢了！”
　　恒暖暖一认真起来就喜欢叫别人全名，哪怕那个人是天王老子；王老师看她认真的样子，小姑娘都叫自己全名了，估计是认真了。
　　“好呀，你要是考到了省重点高中我就买下全镇的花，到你家院子里去表白去！”
　　“真俗气！”恒暖暖砸吧嘴，脸上露着笑容。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瞒着刘娥算是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4.
　　八月夜天还没有黑透，隐隐约约还有晚霞残留的痕迹；院子里的桂花树生的枝繁叶茂，树干足足比外面粗壮一倍，叶子也完全伸展开，一个个金黄色的花苞等待着一个时机。
　　刘娥坐在茶桌面前，手里倒腾着王弘毅送来的乌龙茶叶。
　　她在分岔路口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照着恒暖暖放学的小路。很多个夜晚，那一点点光芒也照亮了路人的心。
　　恒暖暖走着路回来，手里不知从哪条路边摘回来的一大捧狗尾巴草，刘娥一见噗嗤的笑了。
　　“暖暖你扯那么多狗尾巴草是要带回家养吗？”
　　“不不不，晾干了插玻璃瓶里一样好看！比那些俗气的花朵好看多了！”
　　恒暖暖嘴上吹嘘着手也勤快着，找着一条麻绳手速飞快的将一大捧狗尾巴草绑起来倒挂于屋子里，又飞快的跑到刘娥身边坐下，抓起一个茶杯就是猛灌！
　　“呸，也太少了点！”
　　刘娥换了一个大点的陶瓷杯，打了一杯纯净水端给她。
　　“慢点喝，那是茶不是水，不能这么喝。”
　　恒暖暖喝着陶瓷缸杯的水，不以为然的说：“什么嘛，我觉得都一样，只要能解渴都是水，姨妈你说是不是？”
　　刘娥脸上笑容依旧，慢条斯理的将桂花与乌龙茶叶放进白瓷茶壶里，倒了小半壶水，盖上陶瓷盖子晃了晃，而后将那一道水倒了出来；换上半壶新水，茶壶里酝酿着一阵香气，刘娥将新茶倒进了面前的白瓷茶杯中，共两杯，一杯递给了恒暖暖，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恒暖暖放下陶瓷杯，拿起茶杯小嘬了一口,入口后先是乌龙茶一贯的“老火香味”，而后就感受到桂花的香气，甚至略带甘甜。
　　“嗯？你是不是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尝出来了？”刘娥托腮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孩子。
　　“没有，不过我觉得与平时的桂花乌龙都甜一点，应该说是回味甘甜！”
　　刘娥就这么静静看着恒暖暖，眼睛半眯着，嘴唇都上扬了不少。她的手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带，大约手掌大小，她解开上面的细麻绳——里面赫然躺着一片片灰棕色的甘草。姨妈总是出其不意变着法的带来好东西，还有她总是温婉的笑，如同山间的风，带来一阵阵桂花的香气。
　　暖暖那天晚上就这么看着刘娥，刘娥将甘草和桂花包在牛皮纸里面一起给了她，让她第二天一起转交给王弘毅，既是表达对王老师照顾恒暖暖那么久的感谢，也是想表达最重要的，刘娥年纪也不小了，她对王弘毅其实还是蛮喜欢的，但碍于恒暖暖还小，如今晃眼一过，恒暖暖也长大了……
　　恒暖暖接过牛皮纸袋，内心五味杂陈，但看着刘娥有点腼腆的脸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那你还不快给我倒几杯茶喝喝，跑路可麻烦了！你是不知道王老师那个人婆婆妈妈的…”恒暖暖始终还是长大了，不再似幼时那般冲动。她故意提高分贝，大大咧咧的笑了，一点漂亮包袱都没有。
　　那一天夜晚，刘娥的眼里似乎透着光芒，恒暖暖也成长起来。
　　萤火虫扑闪着，山间起了薄薄雾气；微风拂过，偶有桂花香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