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疑》绮凛

1、第 1 章 光和二十三

　　光和二十三年，四月五日，夜。
　　洛邑，卫府，灯火通明。

　　三十六位窈窕少女手持三十六盏明灯依次站在宴会的案侧。宾客背后摆放着彩绘錾金屏风，屏风上是手绘的江山图，涓涓河流是用萤石粉描绘，发着扑朔的流光。
　　屏风后是大簇大簇的牡丹花，绛紫色的牡丹宛若碗口般硕大，层层叠叠的花瓣包含着檀色的花蕊。
　　席间，觥筹交错，富丽堂皇。

　　主位上，是卫九疑，她披着一件绛紫色的大氅，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层层的祥云，云上是条张牙舞爪的金蟒，藏青色的束腰旁斜跨了一把金刀。刀上盘踞着一条金龙，刀鞘做工细腻雍容，却又带着凛然的肃杀。

　　卫九疑的手指抚摸过刀身，与刀的气质不符，她甚是合群，笑盈盈的饮下来客敬上的一杯杯烈酒。
　　来客有少有长，卫九疑到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迎来三司大将军什么的，但无疑来者都是各方势力，名利场中的常客。

　　许是看卫九疑一介女流，同来的还有许多女眷，在后花园攀谈私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三巡酒过，卫九疑起身告歉，借着不胜酒力之辞，先行离去。

　　她朝着身边一位少年交代了几句，少年抿唇颔首，鱼贯而出的是一群羌独的舞女，她们有着蜜色的肌肤，身上带着串串金铃，摇曳生姿。

　　随着主人的离去，异域曲调下，来客开始借着酒劲肆意攀谈，议论主人。
　　或是敬畏，或是鄙薄。

　　卫九疑离了席，屏退了众人，借着四月褪去清寒的晚风，闲庭信步以消酒气。
　　新卫府大了旧址一倍不止，可卫府的旧人却早已远去无踪。
　　回廊九曲，月光下翠竹疏影横斜，映在雪白无暇的墙面上，远离笙歌曼舞处，卫九疑突然感到了几分清冷和细微的孤寂。

　　她光和十六年随卫明回到洛邑，同年与卫玄序共作《宴饮图》名震洛邑，经外祖父赵太尉指点学在琅嬛阁。

　　她垂眸，握住了刀柄，触指的是四月夜里的金属的微凉。

　　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九疑回首看去。皎白月光打在她的脸上，像是在她的眉眼间落下了一层寒霜。

　　来者是夏长赢，前几日刚过了十九岁的生日，他身姿挺拔，一袭赤色的礼服在他身上竟然显得英气豪放，四日后，他就要随着其父夏延和奔赴台州，打响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战役。

　　他眉眼浓烈，一双眼睛极亮，像是夏夜的星，他看到卫九眉眼舒展，咧开嘴，笑的简单纯粹。
　　他远远地抛出一个锦盒丢向卫九疑怀中，兴高采烈道“拿着。”

　　卫九疑接过锦盒，毫不忌讳的当着他的面打开盒子，镂空木雕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珠钗，金制的掐丝蝴蝶，上面还点缀了各色的宝石，看起来华光璀璨。卫九疑莞尔，清辉从她脸上破碎，她的颜色浓艳起来，她金刀紫袍，眉梢轻扬。

　　她合起盖子，笑盈盈道：“难得你能找过来。”

　　夏长赢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一把揽住了卫九疑的脖子，自豪道：“那是当然，你这卫府选址，还有我的功劳。你要知道，这有活水的池子可不好找。”

　　他挟着卫九疑在莲池边停下，池中两三条靠岸的锦鲤感受到人的靠近，倏然四散。

　　他松开卫九疑，指向远处：“你怕是还没细看，你看那头的几株，是绿梅，是太……咳，从梅园移过来的。”
　　卫九疑自然知道他本来想说谁，能从梅园移出花木赠人的，全天下也就那么几位。

　　“卫九疑。”夏长赢突然郑重的喊了她的字。
　　卫九疑侧首看着他，夏长赢表情凝重，却没有直视她，目光看向远处的梅花，喉头几动，才说出来：“我要去台州，你在朝中，大事小事皆可以去皆可去找太子，我知道，你们……有隔阂，但是太子还是照顾着你的。”
　　卫九疑转了目光，看向远处的梅树，四月的梅花早已开过，远远地看着，孤傲的凄清。

　　“你也知道，姬青筠这些年来越发狡诈，暗地里给太子暗中下了不少绊子，你又灭了孟氏，你尽量少与他来往。知道吗？”

　　池中锦鲤把水面荡开了圈圈涟漪，夜色忽然变得寂静。

　　卫九疑轻笑“夏长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啦？我比你聪明多了，用不着你担心，倒是你，去那么远，要照顾好自己。”

　　月明星稀，鱼戏莲动，夏长赢转身离去时候，高束的墨发划出了一道决然的弧度。他背对着卫九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褪去了洒脱，一步步踏着破碎的月光，坚定的抬首离去，最后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回廊转角处。

　　他恍惚想起了多年前的卫九疑，绮罗金钗，肆意妄为。

　　卫九疑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瞳孔中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