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中君和瑶 ...
-
（一）
在女孩眼睛还是扑闪闪、亮晶晶的四五岁时候，她认识了声母与韵母，收到一本彩绘拼音本作为礼物。
那本书讲中国的神话故事，讲一切今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传说。
“妈妈，什么叫做传说啊？”
她母亲沉思片刻，语气犹豫，“传说，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可能发生过，也可能没发生过的事情。”
……
赤着脚的女孩子在丛林间纵情奔跑，兴奋不已地高喊着，“狼来了。”
她经过之后，丛蔓忽然地抽出土地，绿意纵横交错地缠绕在森林的木叶间。
“狼来了。”阿瑶附在绿蔓上长尖角的生灵耳畔大喊。
在林木里散步的小羊羔反应慢了数拍，它意识到自己动弹不得时，绿蔓已经将它裹得严实，只留出一对羊角和一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
阿瑶嘻嘻笑，盎然森林里却从天落下一道声音，“谁再捣乱，就把她的鹿角割下来。”
阿瑶的表情顿时颓唐，心底也泛起些害怕。不用抬头瞧，她也知道是云中君降落在了两步之外。
云中君温声细语地问：“瑶，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
云中君是位神明，淡蓝色长发无比飘逸，从天上落下时，头发像被天勾住了，一齐往上扬，又显得有些滑稽。
凭心而论，云中君是个好人，他将东皇太一所托的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条。人生得俊美，态度也总是很和善。
云中君的嗓音让瑶感觉仿佛被天上彩云柔软地怀抱，遗憾得是，云中君眼盲，他看不见 这世间的种种风景。
瑶心虚不已，连忙矢口否认，“没有，没有，阿瑶才没有做坏事。”
“咩……”小羊羔很不配合地嘶叫一声。
瑶万事皆休般地皱眉。
“还没有吗？”云中君唇边忽然挂上淡淡的笑，“我虽然看不见，但是耳朵却没聋啊。”
云中君又道：“瑶，你应该晓得的现在城市里的父母亲都喜欢拿你的名字，吓唬孩子。”
很平缓的语调，虽然没有指责瑶，却已经在揭露瑶的过错。
瑶是个孩子，所以瑶也是个小惹祸精。她到城市里去，折腾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也因童心未泯，无聊地做些恶作剧。
市民的控告，她的风评，她当然也是有所耳闻的。所以，瑶最近都只在云梦泽附近的森林里玩耍嬉戏。
“我……我……”瑶羞愧地低头，好半天憋出一句话，也只敢轻若未言地讲，“我又不是故意的。”
云中君吩咐道：“瑶，松开它，让它走。”
“好呗，那我放开它就是。”瑶撇了撇嘴，手摁在缠满小羊羔的绿蔓上，那些绿蔓便突然退了下来，倒退进土地，和来时那样截然相反。
“咩”小羊羔嘶叫一声，羊蹄蹬了蹬足前的土地。
阿瑶望着小羊羔，目送它蹦跳着跑出森林。等再回头时，云中神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沿着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往前望，苍老树下列着一排逡巡生长的蘑菇。
瑶异想天开地自语：“有的神明住在蘑菇里。”
云中神君是神明，她也是。
瑶有记忆以来的第一天，她便看见了云中神君，不知道是哪种鸟儿变成的神明。
事实上，那天瑶醒以后，便他们躺在相邻的冰床上。他似乎早她一步醒来，眼神却是茫然不知的空洞。
他们被鬼谷子变成人类。鸟儿幻化的人盲了双眼，小鹿修成的人身没有褪下鹿角。
“好孩子，从今以后你就叫瑶。”鬼谷子赐予了她名字，却好像忘了他。
在不久之后，他们前后阔别鬼谷子。
外面的世界很广阔，而他们都未曾领略。他外出的半年以后，瑶在云梦泽的城市里重逢了他。他的眼睛依然没有好，却有了主君东皇太一赐予的名字。
他叫云中君，他虽然瞎，却用过人的才能管理好了常年灰暗的城市。
瑶认同云中君是个厉害人物，心里也莫名其妙地有些畏惧。是为什么呢？瑶想了又想，大概就是云中君管理云梦泽，而她老是在云梦泽闯祸。
每一次调皮捣蛋，云中君都会知情，并且将这些一一禀报给主君东皇太一。
主君不以为意，“没有关系，由她去吧。只要她不用石头砸坏神殿的窗户就好。”
话落的时候，石头砸破玻璃窗户的脆响也相映成趣。
短暂的沉默，东皇太一叹了口气。
他要云中君好好管教瑶，因为她到城市以后便成为了他的下属。
好像最近，她做坏事的时候他都在。
（二）
瑶最近感到些无聊，每每她想向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便会忽然心生忧虑，她不想引来云中君。
他大概是在她身上施了某类咒语，瑶这么认为，不知怎么地竟然还真闲下心。
矫枉过正的后果是，瑶持了根蜡烛到云端阁去，看书看着看着，犯起困来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瑶的梦境异常玄妙，她梦见云中君让她伏在他身上，他带她翻山越岭，到一个广阔的田野里。
秋季的田野，竖着枯黄的稻草。云中君伸出手指，顺着画个圈，东边一角的稻草就自己脱离土地，叠在一起。
瑶不明所以，“你要干什么啊？”
“烤番薯啊，阿瑶想吃吗？”云中君搓了搓手指，一团火焰便蹦跶到枯草堆上。
“噼里啪啦”的燃裂声汹涌作响，风将浓烟送过来，呛人的烟络绎不绝地钻进鼻官里，仿佛无休无止。
瑶剧烈地咳嗽，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喉咙，她快被这团烟熏死了。
“咳咳咳”瑶咳嗽时，眼睛睁得愈来愈大，甚至完全睁开。
瑶醒了，刚刚她是她做了场梦。然而现实是，滚滚浓烟的确萦绕满整个云端阁。鲜橙色火光要扑过来一样蠢蠢欲动。
她刚刚睡着了，睡前没有吹熄蜡烛。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蜡烛滚落了下来，火苗跳到地毯上，贪心不足地奔往书架。
瑶猛然跳将起来，冲出云端阁，劫后余生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完了。
她回头望，救火的人已经感到了云端阁外面。熊熊火焰正凶猛燃烧，云中君有条不紊地指挥救火。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却有颗七窍玲珑心。
瑶觉得心暂时放缓下来，长吁口气，头也不回地跑进与火光相背的浓浓夜色里。
恐惧使得她只能选择逃避。
云梦泽就那么点大，她可以到哪里去呢？瑶思忖了许久，人身是藏不住了，那就变回成小鹿吧。他们应该想不到，也认不出她来的。
阿瑶待在树林里的第三天，天气阴沉。
它咀嚼着灌木的嫩叶，不提防有一只手忽然抚摩她的脑袋，很宽大也很温暖，“小鹿女，我知道是你，变回来。”
阿瑶心一惊，张口就来，“什么小鹿女啊，一定是世上最不可爱的孩子。”
话才出口，只感觉噬脐莫及，她怎么那么傻，云梦泽里怎么会有说人话的鹿呢。
云中君淡淡道：“所有不可爱的人，都归我云中神君管。”
恐惧充盈满小鹿的心脏，她觉得刚吞下的叶子好像全卡在了食道内。
阿瑶相信云中君特意来寻她，是因为他查到了云端阁失火的原因，“你是不是主君派来抓我回去的？我是不是要受惩罚了？”
他说道：“我不是，主君还不知道是你烧了云端阁。”
他来找她，是因为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失而复得。
（三）
很久很久以前，叫块叫云梦泽的地方，水面纵横千里，雨落其上细细无声。晚间飞鸟划过之时，沉如镜的河面波光粼粼。
湖内游鱼如梭，湖岸生灵闲适地栖息繁衍。
鸟儿翱翔在天空，小鹿在森林里莽撞地东奔西跑。有一天，飞鸟划过水面，羽毛浸到湖水里，带出水珠，溅了河边喝水的小鹿一脸水。
小鹿被突如其来的水惊得猛然抬头，眼睛与鸟儿对望的那刻，飞鸟把自己的心扎根到了小鹿手上。
一只鸟爱上一头鹿，亘古未有的荒唐事，发生在了云梦泽。
鸟儿不再贪恋天空，而是时时地停留在树林里。
然而青春易过，好梦易醒。
楚汉纷争的战火很快烧到云梦泽，小鹿在荡乱中不幸身亡。获悉小鹿死去的鸟儿猛飞扑向悬崖，在那里粉碎了自己的身体。
一只鸟儿为一头鹿殉情，令人咂舌的奇闻。
幸运的是，鬼谷子攫取住他们的灵魂，将他们复生，变成有手有脚的人类。
他们终于能把控自己的爱情，却将以前的因果纠缠遗忘的一干二净。
阿瑶来到了云中君管理的城市，东皇太一嘱咐云中君看管总是闯祸的阿瑶，与阿瑶相处得愈多，那些飘散的记忆便零星地回到脑海里。
阿瑶忐忑地问道：“你是不是又要向主君禀告我做的错事了？”
“我不会。”他的眼皮依然没睁开，却好像看见了般面向着她，“瑶，你知不知道我们以前见过？我那时候待你是怎样的心情，以后也是如此。”
他的声调还是平缓，但仔细地听，依然能听出里面漾着幸福的欢愉。
阿瑶“啊”了声，懵然地直摇头，“我忘了，我忘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阿瑶。”他沉声说道，脸上的笑容轻快，温煦如有光。
传说，在很久很久之前，可能从未发生，也可能是发生过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中君和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