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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二十一章 直道是孽障前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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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就替我去通报一声又如何嘛!”石漫思磨破了嘴皮子,还是无法诱得给她们送饭的丑儿替她传话。
“主子说了,只管你们吃好住好,其他要求一律不准。”丑儿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却大人一般平板地答话。
“只是通传一下,无论对你主子还是你都没什么损害不是?”
丑儿看也不看她,径自摆好碗盘。
石漫思拈起盘中一颗花生,不雅地扔进嘴里。
“你们这儿都这么死板么?我们可是你主子再重要不过的客人,耽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么?”
仍然没有回应。
“干大事的人是要懂得冒险的,你也不想一辈子做个端茶送水的是不是?”改为以利相诱了。
丑儿冷冷觑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石漫思面色遽变,清秀的五官扭曲起来,惨白得狰狞,一手猛地扣住脖子,沙哑地艰难叫出:
“有……有毒……”说话间已砰地一声倒地,连带砸倒了两张红木椅。
丑儿干脆看也懒得看,径自收了食盒就要走。
“你……你这孩子也太狠心了吧?”石漫思腾地从地上跳起来,哇哇大叫。“无痕”里怎么连小孩子也油盐不进啊!
“等等。”靠在床沿上看戏的殷悟箫这时才开口。她掏出一个红色的物事:“把这个带给你家主子。”
丑儿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艳红的血玉玲珑坠。
“这……”平板的眼波不由得闪了一闪。
“怎么,在你主子身上没见过么?”殷悟箫语带嘲讽。
见过,就是见过才会惊讶万分。丑儿不敢大意,忙接过玉坠,答了声是便退出门去。
石漫思大奇:“你那坠子不是当年你娘有孕时和乔家定下亲事的信物么?好像乔家表哥身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殷悟箫深吸口气:“不错。”那玉坠本是一对,不过自从她遇到宇文翠玉那一回,她就再没见乔逢朗戴过。再次见到那个玉坠,却是在芳颜醉手中得到,辗转经过尹碧瞳、百里青衣、木菀风手上,而当初翠笙寒奉命易容潜伏在木菀风身边,想必已经偷得了玉坠,送到“无痕”主人手中。
而她的那个玉坠,则被白灿偷走,由翠笙寒交给了“无痕”主人。
她刚才交给丑儿的那一个,是她回京城后找了工匠仿制的。
宇文翠玉的所作所为,或许都是为了乔逢朗,可是宇文翠玉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这一对血玉玲珑坠。
殷悟箫心中暗道:无论如何,她都要弄清楚,这一对血玉玲珑坠的玄机何在。
“姑娘请留步,主子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门口的守卫冷冰冰地说着礼貌的措词。
“哦?”宇文翠玉富有兴味地挑起柳眉,“大白天的,你主子莫不是在会客?”这“无痕”总部到处弥漫着一股杀戮和绝望,连她都产生出一种不确定感。除了要和“无痕”主人合作,她对这个人简直是一无所知。
守卫垂首:“主子是独自在房中,并无他人。”
“哼,这就更奇怪了,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敢让人知道吧?”
守卫不语。每月初八主子必会一个人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组织内也决不会有任何人敢去打扰,因此他对守卫的职责也不太上心。组织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的主子,就如瘟疫恶魔,避之唯恐不及。
宇文翠玉却摄人心魂地一笑,而后转身,口中若无其事地轻吐:“唉,你们组织里的人,还真是个个都没有人味儿呢。”
话音未落,守卫闷哼一声,便失去意识倒地不醒。宇文翠玉微笑弹弹偷袭的手指。
真有抓住“无痕”主人弱点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推门进去,宇文翠玉不由得讶然。
一身黑衣的男子脸朝下伏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旁边是一个酒坛,房内酒气冲天,带着腐朽的味道。
宇文翠玉皱眉,掩上门,上前移开酒坛。她尝试拍了拍“无痕”主人的肩,果然毫无反应。
“搞什么?堂堂一个杀手之王竟关在房中喝闷酒?”她自言自语。想了一想,突然大发善心地拎住他的后领,打算把他扛到床上去。
从他腋下探出头来,宇文翠玉再度皱眉,男人的沉重躯体整个挂在她身上,腥臊的酒气也染了她一身。她突然有些后悔,于是也不管他是否舒适,拖了这身体便往床边靠去。
走到半路,男人突然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宇文翠玉一惊,转脸正对上一双血红的眸子,顷刻间她脸上血色褪尽。
“是你?”她浑身竟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她知道“无痕”主人每次出现都是在易容过后,却不料面具下竟然是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你……”她颤抖地抚上男人半边凸凹不平的可怖脸庞,似乎想要确认这是否又是另一层人皮面具。
血红的眼珠打量着她姣好而近在咫尺的容颜,蓦地闪过一丝精光,然后,他笑了。男人伸出大手,扼住宇文翠玉洁白的下颌,强迫她正视自己,却不料因酒精的作用而头重脚轻,整个人不稳地扑到在地。
宇文翠玉因受到撞击而大声痛呼:“好痛!”她咬紧牙根:“你走开,走开!”
对方眼中布满血丝,唇边却噙着一抹邪佞的笑,眼神凌厉噬人。
“你……秦栖云!”宇文翠玉惊惶地叫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害怕。
秦栖云沙哑而得意地笑了。
“是你。”他低沉地出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宇文翠玉一愣,记忆中竟忽然出现多年以前她认识的乔逢朗。
就像那时,她偷偷跟在他身后,却被他察觉时,那人也是这般回头无奈而温柔地冲她笑着说:“是你。”
蓦地秦栖云扭曲可怖的脸孔模糊起来,重叠在上面的是一张俊雅的脸庞。
意识渐渐从宇文翠玉脑中消散。
大风灌满了百里青衣单薄的青色袍子。
“大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百里寒衣从后方靠近。
百里青衣再度看了看远处重叠苍茫的山峦。“明日一早,我们就攻上山去。”
安插在储秀山庄里的眼线早带人将山庄整个搜索了一遍,在密室中查出了不少与朝廷大员的往来信函,不过这些都是岑律所要处理的问题。现下他们所要面对的,是如何狠下心将共有六年兄弟情谊的秦栖云逼入绝路。
“大哥果然没有猜错,这殷大小姐,真的是解决一切事情的关键啊。”百里寒衣由衷佩服地说。若不是一开始将线索锁定在殷悟箫身上,他们也无法顺藤摸瓜,查出“无痕”主人和乔逢朗之间的微妙联系,更无法从秦栖云的举动中探得他对乔逢朗的敌意,两者一合,“无痕”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百里青衣脸上却并无喜色:“等此事了结,父亲生前的嘱托我就全部完成了。”
“呃?”百里寒衣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明知故问:“大哥你这是何意……”
百里青衣微微一笑,并不多加解释。
百里寒衣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事,欲言又止:“可是,这样的结局,对殷大小姐来说,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吧?”亲人亡故,身中剧毒,如今又加上亲密之人的欺骗和背叛,到头来,连百里青衣也是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而利用她设局。唉,这一切若是让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话太多了。”百里青衣蓦地双眉紧锁,冷冷出声。
“……”百里寒衣滴下一滴冷汗。
六年前,大哥在外追踪上一任“无痕”主人之时因旧伤未愈而被对方暗器所伤,还拎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秦栖云回来。回到百里府后,大哥只字不提如何险处逢生,却每日坐在窗前,看到窗外有鸟儿飞过也要展颜笑上一番。
后来是百里铁衣受不了大哥的突然改变,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你思春么?”
百里青衣听后没有动怒,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然后提了一支大笔,转到家中厅堂照壁之上挥毫写下一阙词: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
几个兄弟皆不解其意,百里青衣却笑道,别说他此生难以心动,就算是心动,对方也起码要有这般才华。
不料这话以讹传讹,传到江湖上竟变成了,谁能对上这阕词,谁就是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初时,他们得知百里青衣那一趟出去,偶然救了宇文家二小姐红酥手宇文红缨,还以为百里青衣当真看上了人家姑娘,故而心思萌动。然后其后几年,都是宇文红缨主动上门纠缠,全不见百里青衣有所回应,这才否定了这一猜想。
但自从百里青衣题下那一阕词的那日起,百里府上下就心知肚明:青衣公子心里有人了。
时至今日,那人是谁,已无须再猜。
“大哥,其实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你又何必太过认真呢?倘若殷姑娘心里也有你,你该去向她解释清楚一切才是,而不是两人各自伤心啊。”
百里青衣回首看他一眼,无波的深潭忽地起了波动,微微叹息起来:“你如何明白。她那样刚强干脆的女子,一切借口都不过是托辞,就算能够得到她的谅解,却已经得不到她的心意了。”
百里寒衣哑然,到此时方知,原来情之一物,真能累人至此。
一个百里府的护卫突然疾行而来,声音却已失了冷静:
“公子,乔帮帮众不服公子的调配,已率先上山了!”
“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陡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