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番外二）太上忘情 尔曹身与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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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莫居圣殒后，神念来到众圣殿，飘然而入。
千年之间，人族已经圣陨的众圣早已等在那里。
他们都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神念凝聚成的虚影。
宗莫居向诸位先贤一一拱手，微笑致意。
他身形挺拔，白发如霜，面庞依然还是那样丰神俊逸，目光也如朗月般泛着淡淡清辉，其中仿佛有星辰生灭。
他的仪容温雅端方，笑容和善可亲，一举手一投足间，仿佛浊世白莲，不染分毫尘埃。
在一番谦让之后，宗莫居再三推辞不过，选择了亚圣之列的最后位置，站在了荀子身侧，位于众多半圣之前。
看着依然风华无双的宗莫居，站在半圣末尾的陈观海却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宗莫居了，他的心已经彻底冷了。
在最初的最初，宗莫居初成半圣时，年少轻狂，却也是满腔热血。他为人族承担起联蛮抗妖的重任，那时候的他，心是软的，眼是暖的。
后来，他孤军奋战，却还要防着身后人族捅刀子，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兼之以三千化身体验过千百种人生，他的心逐渐变硬，眼中也多了些许冷意。
再后来，方运横空出世，两人开启圣道之争，最后宗莫居选择了提前圣殒。
只不过，这未必是他真心的选择啊，宗莫居他，他是被人族众圣和方运联手逼死的，甚至连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并不无辜的角色——连自己的圣陨都在计划之内，都成为方运宁安斩圣的理由。
北月树下，宗莫居的满腔热血，尽数洒往妖界。可是在人族，他却背负了无尽的骂名和猜疑，甚至连庆国都无法守护，连宗家都难得善终。
如今的宗莫居，已是太上忘情。他眼中虽含笑，热血早冷凝。
人世间的一切，与他再无干系。
若无他事，众圣散去后是会让神念回到神主牌中休息，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蕴养魂体，以便维持自己在天地之间这种最后的存在形式。而神主牌的材质，乃是天地之间罕有的灵木，据说每一块都有百万年的历史，可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甚至有传言说，那灵木乃是噬龙藤的化身。
宗莫居看着眼前自己的神主牌，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他毕竟是新丧，还不习惯这种生活方式，而眼前的木牌泛着幽幽寒光，令他无端生出一丝畏惧。思索片刻，他身形一动，离开众圣殿，在九天之上随意走动，好奇地欣赏着眼前这一片与自己以往认知相异的景致。
宗莫居随心而动，身形缥缈，忽逢一片桃花林。他的神念中瞬间浮现出与眼前景色相对应的文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宗莫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到了由半圣陶渊明前辈用圣力构建出的桃花源中。虽然陶圣的大儒甚至半圣真文在圣元大陆上消失已久，但陶圣圣殒后，这片桃花林的实体便也来到九天之上了。
宗莫居看着眼前的桃花，面容沉静无悲无喜，眼神中却有一丝落寞转瞬即逝，随后归于空无。
自那日与方运论道之后，宗莫居的眼中，再无一点桃花，此刻漫天桃花美如仙境，却无法映入他的眼眸之中。
宗莫居抬手，轻轻抚上一株桃树的桃枝，仿佛能与桃花融为一体。
“莫居！”陈观海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宗莫居闻言回首，对着陈观海微微一笑，眼神清亮，笑容在陈观海眼中似乎比桃花还要灼人：“观海兄，好久不见。”
方才在众圣殿中，陈观海并未与宗莫居单独交谈，此刻与他相向而立，陈观海神情激动，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宗莫居的手，声音微微发颤：“莫居你，你还好么？这些年委屈你了……”说着，他的眼中竟微微泛起水光。
宗莫居却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不着痕迹地将双手挣脱开来，似是不习惯这么近的接触，但他的神情并无不妥，依然带着礼貌的笑意开口：“莫居很好，求仁得仁而已，观海兄勿挂。” 他的话语间一派风轻云淡，仿佛万事万物于他而言，都不过如一阵微风拂过心海，泛不起半丝涟漪，甚至，包括眼前之人。
陈观海目光微黯，轻叹一声：“莫居，你对方运……”
宗莫居浅笑：“我与他本志同道合，当为知己。不过时也命也，那不过是，这一个将要杀死那一个。”他看着陈观海，神思却不知飘向何处。
陈观海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宗莫居轻笑：“我感谢方圣，他让我看到了未来。方运杀我，是新秩序在杀死旧秩序。我很庆幸，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迎接新世界的到来。”
陈观海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在人族，你至今都还背负逆种的嫌疑！你圣陨之后，不仅宗家几乎分崩离析，连那些杂家之人还反过来骂你！你……
宗莫居的笑意略略淡了一丝，淡到几乎无法让人察觉，依然是浅笑盈盈的模样：“知我罪我，其唯联蛮乎？可这已然与我无关了。孔圣都说了，天下无道则见，有道则隐，莫居虽不敏，亦不敢不从孔圣教诲。”
陈观海知道，宗莫居的心中并不是完全不介意的，他只是已经看破了。
若说以前，陈观海可以肯定，宗莫居是看破红尘，还在红尘；可是如今，他却不敢揣测莫居心中究竟是什么想法了……
陈观海心下更痛，他想上前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想将对方已经冷却的心再度焐热，却被对方轻易避开。
如今的他们，毕竟早已不是血肉之躯了。
宗莫居看着陈观海，笑意慢慢变淡，随后摇头低声笑了两声，像是在嘲笑陈观海的自作多情，也像是在笑自己居然还对往事有所留恋。
他向陈观海一拱手，便告辞离去。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树桃花轻轻摇曳，似乎挂住了他的衣袍。
宗莫居走了两步，似是感到了些许挽留，他顿住身形，侧身回头，一抖披风，不再看向陈观海，只是径直离去。
轻风拂过，花落如雨。
望着宗莫居飘然远去的背影，陈观海喃喃道：“如今，竟连你最爱的桃花，也留不住你了么？”他轻轻伸手，抚向宗莫居方才触碰过的那一枝桃花，可是在接触的瞬间，那一株桃树瞬间枯萎，化为尘埃。
莫居，你不是曾经说过，想看着桃花盛开不败么？可这桃花源中四季如春桃花常开，为何你却不想驻足了？
宗莫居向桃花源的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到一丝困倦，当即身随心动，躺卧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田园风光，田间阡陌纵横，鸡犬之声相闻。田间地头，无论男女老幼，皆是怡然自乐的模样。
没有外敌入侵，没有尔虞我诈，每个人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男耕女织不相失。
那是最原始的人间烟火。
那是宗莫居的毕生夙愿。
可是那个愿望，在圣元大陆上便已是镜花水月。
在这桃花源里，这也不过只是他的，南柯一梦。
宗莫居从梦中醒来，恍然若失。他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到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却仿佛与那个世界咫尺天涯。
方运给他看的那些东西，打破了他对原有世界的认识，却与他自身的圣道并不相合，他隐隐能感受到圣道的方向所在，却是始终难以把握。
可是宗莫居能感受到，只要打开那扇大门，他便会见到一个全新的圣道世界！
宗莫居感到一阵欣喜，只是这时候的他，却分不清是在梦境中还是现实里。
宗莫居突然感觉头疼欲裂，眼前场景飞速变化，忽而是桃花林，忽而是欢笑着追逐打闹的一群孩童，忽而是妻子为辛苦耕种的丈夫擦去汗水，忽而是老头老太太在院中晒太阳，忽而是渔夫打鱼，忽而是农夫牵着黄牛耕地……
场景变换，然后定格，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宗莫居，似乎是在邀请他加入他们，邀请宗莫居成为桃花源的一员。
宗莫居神情恍惚，下意识往前迈步。
远处，陈观海追寻着宗莫居的身影来到此处，却惊恐地发现，宗莫居正在迈入桃花潭水之中，而且进入水中之后，他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百年，也许只是一瞬间，宗莫居的眼前出现了一瓣桃花，所有场景消失，花瓣飞入他的眉心，化作了一排金闪闪的大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随后，这行字消失，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道”字，飘在宗莫居的前方，指引着他向前走去。
宗莫居准备跟随“道”的指引向前走，他相信，前方将会有一片崭新的世界在等着他，那里会有更契合他的圣道。
陈观海声嘶力竭地喊：“快停下啊，宗莫居！莫居你回来，回来啊！”
宗莫居的神情恢复清明，回头对着陈观海微微一笑，随后转身，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走在他眼中闪着金光的那条大道之上。
那条路，也许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道，也许通往寂灭。
在陈观海的眼中，宗莫居却是逐渐沉入水底，再也没有出现。
圣殿之中，宗莫居的神主牌，碎裂。
圣元大陆人族亚圣宗莫居，身死道消，神形俱灭。
宗莫居留存在圣元大陆天地之间的最后一丝痕迹，彻底湮灭。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二）太上忘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