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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常反噬亦我幸 又甜又虐的 ...


  •   那日,陈观海感应到旧桃山中有人念了他的名字,却不是宗莫居,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安,犹豫了许久刚准备偷偷前来瞧上一瞧,却在第二日被《圣道》《文报》引发的重大消息给震住了。在与王惊龙等人秘密会议结束的第二日,他便来到了旧桃居。
      说来,除了每年圣议之时,两人竟有二十年未曾私下相见了。
      宗莫居原本就为与云洛所说之事心神不宁,见到陈观海,心绪更是难以平静。
      宗莫居脸上带笑,声音微冷:“陈圣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莫居不胜荣幸。”
      陈观海仔细打量宗莫居,见其神色如常,神情似乎只比往日略疲惫了些,心下便觉放松,含笑道:“许久不曾来了,今日偶然路过此地,来向莫居你讨杯酒喝。”
      陈观海的声音与笑容清雅如旧,宗莫居却觉得心气愈发不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只是木着一张脸,取出一坛窖藏二十年的桃花酒,冷声道:“这是那年你在此暂居之时,我们一同埋下的,如今正好打开尝尝罢。”
      宗莫居说罢,便粗暴地将泥封一把扯开丢在一边。瞬间酒香四溢,满山桃花仿佛也闻香盛开。
      宗莫居一边为两人倒酒,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你这次来是那位首肯了?”
      陈观海轻叹道:“其实他也不是有意要为难你……”话还未说完,手中便被塞入了一个酒杯,他抬头看去,却正好迎上了对方冰冷入骨的视线,忍不住心下一缩。他拿起酒杯小酌一口,只觉心下微苦,叹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我知你并不容易……”
      宗莫居却是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喝着闷酒,也不理陈观海。
      陈观海见宗莫居不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两人回到屋内,半晌无语。
      陈观海终于打破沉默,缓缓开口道:“莫居,近日我感应到,你与云洛曾谈起过我,不知所为何事?”
      宗莫居觉得,他可能快要情绪失控了。
      他抬起头,冷冷地瞪视着陈观海,“陈圣管得太宽了吧!你既是儒家之圣,便好好做你们的儒者吧!我们杂家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陈观海神色黯淡,声音艰涩:“你如今,竟如此看重他么,可云洛也是主修儒家的。他在你心里的地位,看来不一般啊。”
      宗莫居死死压抑住怒气,开口道:“是,他是不一般,这么多年,他虽有自己的心思,却真真正正地帮助了我!可是你呢?”说到此处,宗莫居腾地站起身来,浑身颤抖,“陈观海,你我多年相知,可是这些年,你做了什么?!”说罢,宗莫居眼中微微泛起一丝红色。
      陈观海沉默,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年宗莫居着实不易,可自己他却冷眼旁观,毫无作为,甚至当年还和那人有那样的约定。说来,是自己对不起他。
      宗莫居的声音中寒意更甚:“你与那人图谋为何,打量我不知道呢?我纵然曾经是个傻子,呆呆任由别人当枪使了,如今却也看得明白,你们很好啊,好一个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你们只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攻击那些异端邪说,异端的危害便不会扩散;或是专心研究异端邪说是有害的。却不知孔圣的本来意思是,只研究事物的一个方面,钻了牛角尖,那才是有害的!儒家杂家,当真有那么重的门户之别么?!”
      陈观海心头巨震,恍惚明白,自己这些年刻意与宗莫居避开,苦苦坚守的所谓儒家立场,或许并不是完全无错的。王惊龙所言未必是真,可是,宗莫居所言也未必没有道理!
      陈观海眼中犹疑之色渐浓,宗莫居看了却觉得要气笑了,眼中红光一闪,邪笑道:“呵,好个仁义礼智信,好个温良恭俭让,我倒要看看,你们儒家的五伦,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宗莫居已闪身来到陈观海的面前,将他推着倒退几步,直到背靠墙壁,并将那人圈在自己怀中。宗莫居直勾勾地盯着陈观海,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两人衣襟摩擦,发丝纠缠,鼻尖相触,呼吸相闻,俱是心跳如擂鼓一般。
      陈观海鼻尖沁出了几缕薄汗,脸色猛然涨红,只觉得恼羞成怒,伸手大力推开宗莫居,冷声道:“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无羞恶之心,非人也!你要逆了人伦,别拉上我!找你的云兄去吧!”
      宗莫居并未听清陈观海的最后一句话,因此也并未在对方的话中感受到那丝怪异之处。他站立不稳,蹬蹬退后了数步,身形撞击到书架上才站稳脚步,可他头上束发的玉簪却被撞到了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两半,而那满头青丝,也是瞬间披散下来,无端让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宗莫居在被推离的瞬间,眼中红色消退殆尽,神志已经恢复清明,他却只觉羞愤难当,再也无言面对陈观海。
      宗莫居仓皇掩面,转身再次后退,剧烈咳嗽起来。
      陈观海冷眼看着他,不声不响,眼中的温情也渐渐转为不知名的幽暗。
      半响,宗莫居背对陈观海,声音嘶哑道:“观海兄,莫居失态了,请您勿怪。莫居今日身体不适,便不留客了。”说罢便是急匆匆要走。
      陈观海看着眼前人的背影,那头青丝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快步追上宗莫居,拦在了他的身前,抬眼望向对方。
      一瞬间,陈观海面上的冷硬再也绷不住,不禁双目含泪。
      眼前的宗莫居,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清雅少年,也不是刚才声色俱厉的骄狂青年。宗莫居之前只是略显疲色,顷刻间却仿佛病入膏肓,神态萎靡,甚至满头青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陈观海心下大痛,声音哽咽:“莫居!你,你怎么了?”
      宗莫居眼睑低垂,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陈观海视线下移,看见宗莫居手中似是抓着某物,想要偷偷藏起来,便伸手一把抢过,展开一看,双手颤抖。
      雪白的手帕上,点缀着数滴殷红的心头血。
      宗莫居想把手帕抢回来,却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轻叹一声,侧身绕过陈观海,只想快速离开。
      陈观海却再也顾不得理会旁的事情了,上前一把将宗莫居打横抱起,快步走进里间,将怀中人放入床榻之上。
      宗莫居眼神复杂,却只是虚弱地道:“我方才一时大意,竟然被天常分神法反噬了……观海兄,算我求你,此事你万万不可说出去……”
      陈观海的声音颤抖,有紧张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伤心和难过:“这等大事,你为何早不告诉我!那分神术可还有什么副作用,你不许再修习了!不对,你到现在却还在担心这种事情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说到一半他却突然顿住,沉默片刻,才艰难开口:“旁人我自然不会说,只是若那人问起,我怕瞒不住……”
      宗莫居神情黯淡:“我早该死心了,你终究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陈观海伸手拉住宗莫居的衣袖,见那白色衣襟上也沾染了些血痕,满腔情绪再难压抑,恨声道:“你是要让我愧疚心痛至死么?!”缓了缓,陈观海目光水光渐消,眼神却更显清亮,抬头直视宗莫居道:“我是站在他那一边,却我的心,却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啊!何况,若那人知晓你是因此才有那番动作,倒也未必是坏事!”
      宗莫居喃喃道:“你的心站在哪边与我何干,我也不想管了……”他的眼中风云变幻,半响才道:“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自认为是那执棋者,却不曾料到,自己也不过是他人的棋子罢了。”声音中有悲愤有叹息,却并无怨恨。无非是技不如人,无非是求仁得仁,又何怨?
      陈观海却正色道:“莫居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我如今,却也都不是当年的你我了。”
      宗莫居眸色微微一亮,似是看到某种希望,随即又黯然道:“纵然你我圣道大进,纵然那人不再是威胁,纵然儒家杂家之间能真正抛开门户之见,可这天常分神法我还要继续修炼,若一朝走火入魔,怕是也只有身死道消的下场了。”可是宗莫居心里又何尝不明白,别说天常分神法的反噬难以消除,他前面提到的那三点为难之处,更是难以解决。
      陈观海却是一脸认真,安慰道:“莫居,不要灰心,你还有时间,你也还有我,一定不要放弃希望。只是天常分神法,你以后再修炼时必须要慎重!我不劝你停止修炼,但是你记住,切不可心神劳损,亦不能再大喜大悲!而且在修习之余,你也当辅修儒家的‘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道啊!”
      宗莫居看向陈观海,对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远超以往的从容淡定。他明白,只有“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才能最大限度地让本尊神念强大,不再过多受分神影响。
      宗莫居点头应下,望向床边那个人,虚弱而放松地一笑。
      陈观海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宗莫居的手,触手冰凉,让他不忍放开。他看向宗莫居,轻声开口:“不要想太多,你先好好休息,恢复神念要紧。”
      宗莫居看着对方,乖顺应下。许是近日心神消耗过大,面对陈观海又是悲欣交集,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看着好友睡去,陈观海缓缓起身,走出院门,独自登上旧桃山的山顶。
      陈观海站在山顶的陶然亭中,仰头望向天边泛着银色光辉的文曲星,默默问自己,圣道和宗莫居,哪个更重要。
      答案依然是圣道。
      但是,圣道的推演,未必是像王惊龙说的那样!
      我的圣道,我自己来走。我的友人,我亲自来护!
      莫居啊,我还是想护着你,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会护着你,不论会面临什么。愿你我,一世长安。

      次日,陈观海向宗莫居辞行。
      临别之时,两人对视良久,直到,所有的温情都消散。
      陈观海温柔的目光不再纯粹,宗莫居的笑意也越来越勉强。
      在陈观海的目光中,宗莫居缓缓低头道:“抱歉,观海兄。”
      陈观海深深看了宗莫居一眼,有心疼也有气怒。
      宗莫居眼角带笑,眼中却是满满的悲色。
      陈观海也笑了,笑容如往常一般温煦优雅,可眼底深处,却是和宗莫居一样的悲伤。
      陈观海长叹一声:“莫居,我不如你。”说罢,转身离去。
      宗莫居脸上的笑意,在陈观海身影消失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无踪了。
      观海,你说的没错,如今的你我,早已不是以前的你我了。

      应该说,宗莫居与陈观海,不愧是相交多年、互通心意的知己么?
      陈观海知道宗莫居的算计,他不能到处树敌了,需要自己帮他稍稍摆平一些阻力。甚至于昨天的反噬,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苦肉计的成分在。
      可是宗莫居终究是坦诚的,在最后,他没有选择隐瞒,而是据实相告了。
      冲着这份信任,冲着两人多年交情,冲着昨日那殷红的心头血,他陈观海,终究不能对宗莫居冷眼旁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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