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城》bm7

4、第 4 章 朗德律师事

　　朗德律师事务所，此刻是早上九点。
　　办公室里已经忙碌起来了。程斐然手里拿着咖啡匆匆走进门来，对路过的同事们点头示意。
　　如今程斐然是这家律所最能赚钱的高级律师，因此她的办公室是可以眺望河岸最宽敞的一间，刚走进去，助理秘书凯莉便立刻也跟了进来。
　　“程、程小姐，我不知道您这么早就到了，我这就去给您买咖啡!”
　　凯莉正要离开，程斐然急忙制止住她，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没关系，我已经有了。”
　　凯莉尴尬地笑笑，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她才来一个多月，对这位传闻中的女上司十分敬佩，却又常常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她暗自懊恼，担忧着刚才的举动是不是显得太没眼力见了，不过程斐然只是和气地对她笑笑，出人意料地没有架子，也不会像那些男上司一样，平时对她呼来喝去，只有在她穿了短裙的时候才会多看自己几眼。
　　“噢！对了！”凯莉突然想起什么，于是急忙拿进来一个纸文件袋，交给程斐然，“这个一大早就送来了，说是您要的文件。”
　　程斐然似乎已经有所预料，因此没有太过惊讶，只淡淡，“好的，谢谢。”
　　“按照惯例，我打开检查了一下……”一般送来办公室的文件并没有什么机密性，所以程斐然吩咐过凯莉可以帮忙事先检阅，“里面是梅森集团名下一间化工厂的资料，我还以为他们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呢。”
　　“布莱克和安娜的案子的确结束了，这个，是我私人要用的资料。”
　　程斐然说罢拿起资料和大衣，“凯莉，我要出去一趟，帮我推掉所有的会议安排吧。”
　　正值冬季，凌冽的寒风似乎正在夺走这座城市最后一丝色彩，建筑笼罩在灰蒙蒙的寒气中，大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直指向阴沉的天空。
　　程斐然正驾驶着她那辆深红色的福特车，或许是这路上唯一鲜艳的东西，由于已经远离市区，两旁的车辆明显变得稀少。许久没来这边了，附近的建筑又看着陌生了许多，有些害怕走错了路，她不敢开得太快，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指示牌，才缓缓地将车停在路边。
　　程斐然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不多会儿，来到一处砖墙铁门外，门口的警卫检查了一下她的证件，便很快放行了。
　　这里是州立伯德重犯监狱，程斐然走进大厅里，高跟鞋踩在光滑冰冷的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声回响，她走到一处亮着灯的接待处，一个看起来上了些年纪的男狱警从老花眼镜中抬起眼来看她。
　　程斐然将之前准备好的申请递过去，说明了来意。
　　狱警翻看了申请资料，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对程斐然一再确认，“程小姐，您知道您申请会面的囚犯是什么人吗？”
　　“当然，他叫威尔豪斯，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二十年了。”
　　“您或许不知道，这个男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是个恶名昭著的纵火犯，当年的圣约翰福利院就是被他给全部烧毁的，所有人包括都修女们都……”
　　“我知道，我是那场大火的唯一幸存者。”
　　程斐然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显然让对方愣了一下。他或许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讲究，看起来有涵养并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竟然在福利院待过，还有过这样的遭遇。
　　“不必惊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斐然微笑道，“福利院的确不是一个体面的地方，那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
　　“不过我今天是以律师的身份来的，比他更加严重的罪犯我也接触过，只要您像普通的来访一样安排好警卫，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狱警叹了一口气，终于将沉重的身子从椅子上挪开，“好吧，请跟我来。他的精神有点问题，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别怪我没提醒您……”
　　狱警将程斐然带到了一间黑暗狭小的会面室，让她在此等候，很快便离开了。不知过了多久，程斐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铁链摩擦地上的声音，没过多久，另外两个更为强壮的狱警便带着人进来了。
　　“豪斯！有律师要见你！”
　　在狱警硬声粗气的呵斥中，威尔豪斯摇摇晃晃地在程斐然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是个中年白人男子，胡子拉碴，满身邋遢，常年没有打理的头发几乎遮住一半边脸，脏兮兮囚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在程斐然的记忆中，二十年前的威尔还是个颇为英俊帅气的男子，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笑，现在这副样子很难同以前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火是我放的，门是我锁死的，火是我放的，门是我锁死的……”
　　威尔低着头，一边不停地咬着手指，一边重重复复就只会说这两句话，一旁的狱警显然早已经听得腻烦了，于是大喝一声，“闭嘴！豪斯！”
　　威尔豪斯也不惧怕，反倒咯咯地乱笑起来，看起来精神的确不太正常的样子，狱警正要上前，程斐然却示意他们退后。
　　她望着威尔，冷静道，“豪斯先生，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程小婉啊。”
　　威尔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指着程斐然瞪大了双眼，“程……是你！疯子！比我还疯的中国小孩……你竟然是律师？哈哈哈哈，疯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都疯了！”
　　程斐然不为所动，淡淡道，“豪斯先生，你以为装疯卖傻可以保护你自己二十年，但在我这里就不好说了。”
　　说罢，程斐然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汉堡，递给威尔。这是她路上顺路在纽约最受欢迎的汉堡店买的，虽然已经有些冷了，但是对于囚犯来说，可是难得的美食。
　　“如果不介意的话，边吃边聊？我请你的。”
　　威尔盯着那汉堡，没有伸出手去，邪邪地笑着，“怎么？你想毒死我啊？”
　　当年还在福利院当门卫的时候，威尔就曾经听说过，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国女孩经常被其他白人孩子欺负，为了让他们停止恶作剧，竟然在饭菜里下了老鼠药。
　　程斐然不理会他的嘲讽，只微微一笑，“放心，我早就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就算要毒你，我也会找个没那么容易留下证据的方式。”
　　“哼，也是，当年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死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说罢，威尔便抓起汉堡狼吞虎咽起来。
　　“豪斯先生，你和我算是当年福利院相关者中唯一活着的两个人了，那场大火过去了这么久，让你蹲了监狱，让我成了谁都不想收养的倒霉蛋……最近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么大的火，是怎么一下子就烧起来的呢？”
　　“我看你也疯得不轻，这种事我已经在证词中交代过很多遍了，火就是我放的，门也是我锁上的，就是为了不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有机会逃出来！”
　　“可是，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豪斯先生。”
　　“你没有眼睛看吗！我是疯子！我做这些事不需要任何理由！”威尔突然激动起来，用力锤着桌子，剩下的半个汉堡飞散得到处都是，“我的精神鉴定报告是全纽约最权威的医生出具的，你去问他呀！！！”
　　两个狱警忙上前将威尔按住在椅子上，他怒目瞪着程斐然，但却只见这年轻的女人完全不为所动，也不怕威胁的样子，她拿出一张照片来放到桌上。
　　“好吧，那我来替你回答。这个，就是你这么做的原因。”
　　黑白照片上是一个带着笑容的白人女子，微微卷曲的秀发，穿着路肩裙子，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和如白瓷般光洁的皮肤。
　　“为了保护你的妹妹嘉儿，你才跟梅森集团做了交易，听信了他们的话，背上福利院纵火犯的黑锅在这里坐牢。”
　　威尔冷笑，“梅森集团？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的臆想症比我还严重！”
　　“据我的调查，梅森集团早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对福利院的地皮感兴趣，并且出了个高价，只是最后被院长蒙特莎修女给拒绝了，后来福利院被烧成了平地，成了‘不详之地’，他们立刻就用极低的价格得到了那块地，现在那里正是梅森名下的一间化工厂。”
　　“好吧，或许我是有点臆想症，竟然认为这两件事会有联系。”程斐然故意装傻耸了耸肩，同时却没有放松注意威尔的表情，他的神色果然有些不安起来。
　　她继续追击，“不过怎么说呢，假设我是老梅森，也会觉得这样的做法合算极了，那个一本正经的老修女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她活该，而且那里都是一些没人要的孤儿，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追究的。”
　　“尤其是……当发现这个福利院的守门人，就是你，豪斯先生，竟然有一个得了精神分裂症的妹妹，需要承担高昂的治疗费和陪护费的时候，你是什么事请都会为他们做的，对吧……”
　　“够了！你今天来究竟想要什么？”威尔双拳攥紧，咬着牙，涨红的脸上满是悲愤。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不必替你妹妹变成疯子，”程斐然倾身向前，面对威尔的愤怒毫无畏缩，“把他们所做的事情说出来，他们是如何放火将福利院烧成灰烬的，是怎样让一百六十五个人惨死其中，然后又假惺惺地给了一笔象征性的捐款，在公众面前从刽子手摇身一变变成慈善家的，你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为你洗脱罪名，让你再也不用待在这里。”
　　“我、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去做这些？”威尔的声音在颤抖，“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年，出不出去已经不重要了……”
　　“那如果我告诉你，嘉儿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呢？”
　　“什、什么？”威尔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错。在你入狱五年后，嘉儿就已经在疯人院病死了，他们没有遵守承诺好好照顾她，而是随便找个了疯人院将她关了进去，任凭她自生自灭，就像对待垃圾、对待福利院的小孩那样，我去找过当年的看护，看护说她就像动物一样活着，你收到的那些信件和礼物也都是伪造的……”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威尔愤怒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到地上，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铁链撞击发出可怕的声响。
　　“你在这里替他们坐牢，但那些人害死了你妹妹，却在外面喝酒享乐，你没必要再继续帮他们掩盖真相。”
　　程斐然站起身来，拿上大衣和提包，最后在桌上放了一张名片，“如果你决定要说出真相，就去找这个牧师，告诉他你所知道的一切。这才是你真正可以获得赎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