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樱桃有点甜》万俟贞

8、什么是爱情的模样？

　　之后的很多年里，跪坐在篮球场边上的沈樱之的身影都一直萦绕在骆辰的梦里。虽然那时的她脸色惨白、眉头紧皱，把一双写满了惊慌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她穿的是全校统一的蓝白运动校服，头发也绑成了最普通的马尾；虽然她害怕到语无伦次，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但就是这样的她，固执地闯进他最柔软的心间。他一下子如雷的心跳仿佛在一遍遍地对他说：“你看，那个让你想保护一辈子的人出现了……”
　　骆辰再一次从熟悉的梦境中醒来，头痛欲裂，时俊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床上，而他自己，躺在床旁边的地板上。他皱着眉头看着床上鸠占鹊巢的时俊，并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在地上。视线扫到床头的开着盖的首饰盒，骆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宿醉带来的一抽一抽的胃痛好像波及了心脏，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苏醒后，报复般得敏锐。他想告诉自己，周媛媛的话根本不能相信，然而却说服不了自己。关于沈樱之的回忆汹涌而来，过去这一切仿佛一直包裹在彩色的气泡里，梦幻得让他沉醉其中，让他尽管多年遍寻她不见，心尖却始终润着丝丝的甜。当这层色彩斑斓的气泡被周媛媛无情地戳破以后，他才发现那些绮丽的梦从来都是他自己编织的，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呵…”他自嘲地笑，从小到大，他都是让人羡慕的存在，无可挑剔的出身，精雕细琢的长相，内敛沉稳的性格，21岁就从麻省理工拿到学士学位，毕业设计获得多项国际大奖，随后他一边攻读硕士，一边和几个同学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不靠父母的荫庇，他也是能在自己的领域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习惯了活在别人崇拜艳羡的眼眸里，习惯了异性热切的表白、奔放的追求，就觉得自己可以爱情里无往不利了吗？怎么她偏偏是那个例外呢？怪不得，怪不得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怪不得连他吻她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都没有心动，反而全是惊讶和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里，工作几乎填满了他的所有时间。骆总突然化身工作狂，整个骏祺集团都淹没在加班的阴影里叫苦连天。
　　杨凡从大学毕业就跟着骆辰工作，从美国到中国，他一直是个工作狂没有错，但是骆辰这种连轴转几乎到玩命的工作状态，他却是第一次见。他一直认为骆辰的成功源于他是个时间管理的强者，对于时间，他一直都精打细算却从来是量力而行。他是个商人，也是个艺术家。他需要把握每一个商机，却也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孕育创作的灵感。所以，当总裁秘书苏珊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拉着他不依不饶地问boss究竟受了什么刺激的时候，他一时也答不上来。
　　“也许下周三的发布会结束后，会好一点吧。”杨凡把手抄进裤兜里，高深莫测地说。
　　苏珊无奈地点点头，都市星河确实是骏祺集团投入最大的项目了。想到这个楼盘的代言人是她的偶像顾星河，她精神也不禁为之一振。这个周末一定要好好补补美容觉，做个全身spa，买件新衣服，好迎接偶像。
　　美好的憧憬被骆总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打断，听筒里传来骆辰公式化的冷硬声音：“苏珊，用我的公司邮箱发邮件给各部门，这个周末的假期取消，全员备战下周的都市星河发布会。”苏珊原地石化了。杨凡有些不忍看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低下头，拍了拍她的肩。
　　此时，Cherry.cherish烘焙工作室。沈樱之捏着都市星河的宣传册，决定取消自己的周末的烘焙课，全心全意准备下周三的都市星河发布会甜品台。刚接到骏祺集团总裁助理的电话时，沈樱之有点意外。她不是没做过甜品台，但是仅限于熟客的婚礼、满月酒、百岁宴，骏祺是个大公司，按理说不应该找她这种毫无经验的小工作室定甜品台才对。不过……骏祺吗？沈樱之一下子想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这算是上次车祸的补偿吗？她鬼使神差地在电脑上搜索了骏祺集团总裁几个字，弹出来的几十个网页大半都标红着骏祺集团总裁的字眼，后面跟着的名字多数是骆承刚，沈樱之点开一个最新的带图片的新闻链接，里面有骆承刚的照片，是个长相硬挺的中年男人，新闻标题是“骆承刚急流勇退，其子骆辰成骏祺集团新总裁”。网页上没有这个新总裁的照片，沈樱之再搜骆辰的名字，搜到的却是美国费尔奇建筑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金奖——骆辰。
　　“是一个人吗？”沈樱之托着腮盯着屏幕上的名字，“会是他吗？”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名字她有点熟悉，又自来熟了呢……可能是在哪部网文里读过吧。
　　“要是一个人的话，那这个霸总还真的是很帅呢！”
　　沈樱之坐在电脑前正出神，一个贱嗖嗖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来，“哪个霸总很帅呢？”
　　“啊……”沈樱之尖叫着从吧台椅上跳下来，踩着小高跟鞋的脚没站稳，干脆利索地……扭伤了。
　　沈樱之疼得直冒冷汗，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骨头“咯咯叭叭”错位声。
　　“呃……小樱樱，我错了。我送你去医院。”廖清澄认错的态度永远是最诚恳的，沈樱之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没跟她绝交，可能是因为欠了她，从高三那年间接害她口吐鲜血之后，每每跟这厮待在一起，倒霉的都是自己，无语问苍天：这笔血债到底几时能还清？！
　　沈樱之看着自己打着弹性绷带的右脚，恨得嘴角直抽抽。下周三有个大单，她为了准备连周末的烘焙课程都取消了。现在倒好，右侧脚踝韧带拉伤，她要拖着天残脚，穿着拖鞋去给人家地产集团布置甜品台了，感觉自己的品牌形象不知不觉就到达了巅峰呢！
　　廖清澄自知理亏，十分任命地楼上楼下跑着给她拿药、取化验单、排队缴费，搀着一瘸一拐的她如同伺候老佛爷，一直憋着也没敢再提“霸总很帅”的话题。
　　伺候着沈太后回了家，她又开着车去荔瑰饭店打包了几个招牌菜，送到沈樱之家，陪她吃晚饭。这真是狠狠出了些血，荔瑰的菜是出了名的量少价钱贵，沈樱之是见过廖清澄工资单的人，比廖爸廖妈还清楚廖清澄每个月开多少钱。所以，当她看到荔瑰饭店字样的餐盒，就真的不好意思再跟她发脾气了，她的脸色刚见缓和，廖清澄就抓起筷子插了一块猪蹄到她碗里：“小樱樱，你吃这个猪蹄，以形补形。”
　　补你大爷！你的脚才是猪蹄！扶她起来！她还能再气一个月！
　　廖清澄被沈樱之淬着毒的眼刀扎得额头直冒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叉起一猪蹄也啃了一口：“猪脑太贵了，我没买，呵呵，下个月发了工资我买点给自己吃，以形补形。”
　　“噗嗤！”终于把沈樱之逗笑了，廖清澄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福至心灵地补了一句：“所以，那个很帅的霸总是差点被你扑倒的霸总吗？”
　　“猪蹄都堵不上你的嘴！”沈樱之一下子窘得满脸通红。
　　廖清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小樱樱，你脸红了！此处必然有奸情！！”
　　“哪有？！”沈樱之心虚地低头喝汤。
　　“这儿有，这儿有，这儿也有！”廖清澄流氓上身般身子前倾，用左手食指勾起沈樱之的下巴，右手在她红着的脸颊上点来点去，“坦白从宽，抗拒枪毙！”
　　“我接了一个大单，给骏祺集团的楼盘发布会做甜品台……”
　　“少给我岔开话题……你等等！骏祺集团？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骏祺集团？”廖清澄倒抽一口凉气，被嘴里的猪蹄呛着了，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嗯，就是那个骏祺集团。”沈樱之反而淡定下来，从容地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咳咳咳……骏祺集团要定甜品台，不应该到荔瑰饭店找你师兄魏宣嘛？怎么会找你？”廖清澄猛灌了大半杯柠檬水才顺过一口气来，“对了，你师兄在荔瑰饭店做西点主厨，你去吃饭是不是能打折啊？已经结账的单能不能退差价？你等我找找□□。”
　　听到魏宣的名字，沈樱之的脸色明显沉了沉：“我回国以后，还没联系过他。”她捏着汤匙，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汤。
　　“你还在怪他失约啊？”廖清澄啃猪蹄啃得满脸油光，带着探寻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着沈樱之的面部表情。
　　“他始终没告诉我，为什么那天他没来。可能在他眼里，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清亮的鸡汤被她搅得有点浑浊，沈樱之一下子没了胃口。
　　“也许是命中注定，你们有缘无分。”沈樱之的眉眼垂得更低了，廖清澄放下手里的猪蹄，擦了擦手，一秒变身情感专家，“其实我觉得，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喜欢魏宣。”
　　沈樱之抬眼看着廖清澄，等着她说下去。
　　“你说你对魏宣是什么感觉？”廖专家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沈樱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对着他的时候，特别紧张。得到他的认可，我会特别开心，在他面前，我一点错都不敢犯，生怕他觉得我不够好。”
　　“你把他当男人，还是当老师？”廖清澄无奈地扶额。
　　“我对Nino就不会这样。虽然也想表现得更好，但是不会那么紧张。”沈樱之梗着脖子辩驳。
　　“好吧，不是老师，是偶像，灵魂导师。”廖清澄淡定地下了结论，结束了这次灵魂的拷问，“不是爱情，是崇拜。”
　　沈樱之愣了，不是爱情吗？怎么会呢？来不及深思，就被廖清澄再一次打断了思绪。
　　“所以，这跟霸总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把熟悉的贱兮兮的声音……
　　“你不是也觉得骏祺这样的大集团看不上我的小工作室？”沈樱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上次撞飞林哥车门的那辆车，就是骏祺集团的。”
　　“咳咳咳……”廖清澄再一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那个霸总，是骏祺集团的霸总？咳咳……他可真是24K的霸总！”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霸总，网上又没照片。”
　　“你还说你不想扑倒他，都到网上去人肉人家了！哎哟哟，小樱樱，你变坏了哦~”廖清澄眯着眼睛笑得不怀好意。
　　“我这是为了工作！”沈樱之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虚地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地灌水。
　　“呵呵，你觉得我信吗？从实招来，他是不是长得很帅？”
　　沈樱之窘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撅起嘴来嘟囔着：“早忘了他长什么样了。”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他狭长深邃的眼眸，浅红色的微微扬起的唇角，尖削的下巴……唔，是很帅。如果真的是他要定的甜品台，如果真是因为那天，那说明他的车虽然开走了，但却有回头看她，看着她进了烘焙店里。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的心。从你怀春的眼神里，我读到了他的美貌。”廖清澄对着沈樱之风骚地抛了个媚眼，“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模样。”
　　沈樱之也读出了廖清澄的潜台词：她对魏宣那种，叫仰慕，叫崇拜，却不叫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