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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我是个烂 ...

  •   叮,电梯到达住院部六楼,电梯里的人们几乎全走了出去。闻锦跟随在其他人的身后,先朝左右看了看,然后沿着走廊朝右边走去,最后停在一个三人间的病房前。

      三张病床上都有病人,闻锦一眼就认出中间那张病床上躺的人是白华年,他的手紧了紧,将行李包的提手攥得咯吱咯吱地响。

      白华年还不知道有人来看他,他的头微微地歪向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眼睛里空空的,像是在发呆。在他的右手手背上,细细的针头连接着软管和输液瓶,透明的药液在滴壶里匀速地低落。而他的左手依旧带着白色的护腕。

      闻锦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一身黑色及膝的大衣,肩宽身长的好身材凸显无疑,往那里一站存在感很强。住在靠门病床的病人家属感觉有人来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有点移不开眼,心里嘀咕着这病房是不是风水格外好,中间床位住了一个特别漂亮的男人,现在又来了一个特别俊朗的男人。

      闻锦察觉到目光,于是收敛了心情,走进病房,径直走到白华年的病床前,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病人家属乐了,原来好看的人真得都找好看的人玩。一边削苹果一边偷偷地打量两人。

      白华年听到动静扭头一看,见是闻锦,脸上缓缓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闻锦把行李放到地上,解开大衣的扣子,坐得舒服了点,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他:“得了肺炎?”

      白华年慢慢地点了点头,说:“其实你晚来一天就能在家里看到我了,我下午就能出院了。”

      “是吗?那我还来的不是时候?”闻锦随口说道,口气有点冲。

      “不是这个意思。”白华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后又咽了下去,上身支起来要起来,“你累了吧,我给你找点水……”

      “别动,先顾好你自己吧!”闻锦把他按下了,叹了口气,“你怎么又生病了?”

      白华年不知道怎么回答,闻锦忍不住低声数落起来:“我看你都快成医院的VIP了,怎么着啊华年,下次再来医院都可以给你看病打折了。年前刚发过烧,39.6,烧得那么厉害,这个数字我估计得记一辈子。怎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得肺炎就肺炎,黄哥还说你去年就得过一次肺炎,免疫力不好这病就容易复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是不是又洗冷水澡了……”

      白华年默默地咽了口唾沫,不小心岔了气,赶紧别过头去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闻锦住了嘴,皱着眉头站起来,抚着白华年后背顺气,摸到白华年嶙峋的背脊,手不由地停住了。

      白华年咳嗽完推开了闻锦的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平息呼吸。

      “对不起。年三十那天喝了酒又吹了风,所以才生病的。”白华年闭上眼睛,唇角稍微勾了勾,很淡很轻地笑了笑,像是自嘲似的,说,“没有洗冷水澡。”

      闻锦坐在病床前不吱声了,眉头还是皱着。

      两厢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闻锦看到白华年输液的那只手有些发青,应该是药液太凉了他受不住,闻锦攥住他的手指给他暖手,没想到刚攥上去白华年就睁开了眼睛,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把手收了回去,藏到了被子里。

      “我今天就出院了,”白华年慌里慌张地说着,视线偷偷看向其他人,见门口一个家属一直看着他们这边,可能看到了闻锦抓他手那一幕,心里一阵发虚。他拉高被子,几乎盖住了脸,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你先回去吧,吃完午饭我就到家了。”

      闻锦没有离开,他等白华年把最后一瓶药液输完,陪他去办了出院手续。
      白华年带的东西不多,用一个背包就装得下。他准备把包背到背上时,中途被闻锦接了胡,闻锦把包甩到自己背上,另一手提起自己的行李包,朝门口一扬下巴,说:“走吧。”

      白华年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跟在闻锦身后。

      晚饭是闻锦叫的外卖,两人一起吃完后,白华年从包里拿出一个装满药的塑料袋,挑挑拣拣配了一大把药片,最后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慢慢朝着卧室走去,像是准备睡觉了。闻锦很想问问白华年考虑得怎么样了,但看他走路时弱柳扶风的样子又不忍心逼他,只好自己咽下苦水,悄悄地唉了一声。

      白华年听到了他的叹息声,回过头来,神情沉静地说:“请你等一下,我有话想说。我先去拿件衣服,我有点冷。”

      闻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等他。白华年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张深灰色的毛毯。

      他给闻锦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单人组的沙发坐下,把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些,低下了头。闻锦看着面前的水杯,表情微妙地笑了笑,先开口道:“考虑清楚了吗?”

      白华年点了点头,说:“你还有什么事想问我吗?我可以都告诉你。”

      闻锦想了想,问道:“你喜欢我吗?”

      白华年蓦地抬起了头,他以为闻锦会问些过去的事,却没想到闻锦压根就不走寻常路。

      “不许撒谎,”闻锦挑挑眉提醒他,“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白华年,白华年移开了视线不吭声,闻锦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后来白华年嗯了一声。

      闻锦唇角抬起来,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和底气。他往沙发上一仰,继续问道:“你一直推三阻四,不肯正视我们的关系,是因为觉得我们没有未来吗?”

      “对。”白华年这次很快就回答了他,“这是同性恋的现实问题。”

      “好,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先不讨论。我问你,白华年,你为什么要洗冷水澡,为什么往水里加染色剂,我现在想起你那个模样还很生气,你简直把你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件事很难理解吗?”白华年眼珠木然地转动着,抬头看向闻锦,白瓷般的脸庞有种没有生命般的冰冷和漠然。

      他忽然又喃喃道:“也对,你怎么会理解,你又没有割过腕。你当时看到的那一缸水,多像血,就好像我已经死掉了。”

      闻锦眉毛快速地皱了起来,眼皮也沉了下去,他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叫像是已经死掉了?你很希望自己死掉吗?”

      白华年看到闻锦的脸色并不觉得意外,平直的唇角微微翘了翘,似笑非笑地说着:“死掉的意思是完全平静下来,不会有悲伤,也不会有失望,感受不到痛苦,也不再麻木。躺在浴缸里的时候,我终于获得了安宁和解脱,甚至会有点幸福感。可是我又不会真正死掉,最多不过是睡着了,感冒而已。”

      “你这是在自虐吗?”闻锦还是难以理解,“你还挺振振有词。”

      “我不觉得是在自虐,我为了获得平静,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如果我不冷静下来,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就像那天在枫桥上,可能当时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你这样做不对。”闻锦说完站起来走到白华年面前,伸出手想要触摸白华年,但是白华年漠然地看着他,即使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可又像远隔天边,闻锦一时之间觉得无从下手,也不知道白华年为什么这样,于是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很可笑吧?”白华年语气淡淡地追问,“我很奇怪吧,很丑陋吧,让你恶心了吗?”

      “没有。”闻锦深吸一口气,隔着毯子握住了白华年的肩膀,摇摇头,“你别多想。”

      这安慰太无力了,连闻锦自己也觉得没说服力。白华年轻轻地笑出了声,但是闻锦看到他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白华年说:“你知道吗,自杀这件事就像一道生死界限,一旦你越过了,即使你没有死,你也已经在界限外了,从此以后,生和死变得没那么难以选择。它也会成为你一辈子的伤疤,不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里。”

      白华年一边说着一边抖开毯子,脱下了左手的护腕,将狰狞的伤疤展示给闻锦看,目光冷冷地说:“我已经从心里开始烂了,现在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活不好,死不得。”

      “胡说八道!”闻锦咬牙看着白华年,片刻后实在难以忍耐,他一把将白华年从单人沙发上拽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狠狠地逼视着他,“你清醒一点!你不丑,你还好好活着,以后也给我好好活下去!听到没有!”

      白华年不躲不避,任闻锦掐着,冷笑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样子,我很丑。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和我手上的疤,他们觉得我可笑。他们问我自杀什么感觉,我说很疼,他们都笑了。我看到带血的牛肉开始呕吐,严重的时候看到血都难受,他们又笑话我,说我连死都不怕,怎么怕这些。其实我并不是一直怕这些,我需要泡冷水澡的时候就不怕。”

      他抬手摸摸闻锦的脸,指尖在闻锦脸上缓缓移动:“所以我才需要泡冷水澡,需要冷静下来,因为只有我害怕那些东西的时候才不会想死。我知道我不能死,好多人救过我,如果我轻轻松松地送了命,很对不起那些人。”

      白华年的手指冰凉滑腻,像死人一样凉,配合着他说的那一连串的“死”,让闻锦一瞬间毛骨悚然,觉得白华年好像真得快死了一样。

      原来白华年心里有那么阴暗的想法,怪不得白华年很多时候看上去都闷闷不乐!

      闻锦双手捧着白华年的脸,拇指胡乱地摩挲着白华年瘦得凹陷的面颊。他太震惊了,短时间内没法组织语言,只能先含糊地劝着:“别这样想……”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我可能早就该死了,在出生前就死了才最好。这样李华年就会出生,我父母不会离婚,你和李华年一起长大……”

      “没有李华年!”闻锦突然愤怒地喊了出来,“只有你白华年!”

      白华年摇摇头:“现在只有白华年,他占了李华年的位置。白华年活错了,所以活得那么难受。”

      闻锦听到他诡异的逻辑,气得想笑,说:“你没有错,错的是别人。”

      “是我的错,所以我受到了惩罚。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先给我最好的十六年,又在那个夏天把你们全都收走了。我没有了家,没有了朋友,也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你是有意义的。”闻锦拍拍白华年的脸颊,他看到白华年眼中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但白华年却像是对此没有知觉似的,纠正他:“十六岁的白华年是没有意义的。”

      “十六岁已经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白华年,我们以后好好活着好吗,不要再胡思乱想,我以前不知道你心里存着这样的念头,你不能那么想……”

      “没有过去。”白华年摇摇头,两行泪垂了下来。

      白华年双目空洞,无声地流着泪,但他的声音又异常平静:“我什么都不配有,没有家,也不能组成家庭了。我没有地方去,天又下雨,好大好大的雨,我抱着包站在雨里,毡布也被淋湿了,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都过去了华年,你会有家的。”闻锦语气坚定地对他说,“你想有家不简单吗,我们组成一个家庭……”

      “我们不行,我是同性恋,我有病。”

      闻锦感到十分无语,白华年的想法已经扭曲得令人震惊了。他摊着手,耐着性子解释:“同性恋不是病啊华年,你好好正视你自己的性取向好吗……”

      白华年却一下子抓住了闻锦的手臂,眼睛睁得大大的,执着地追问:“你是不是也一直觉得我很有病?”

      “我以前没有这么觉得你哪里不正常。”闻锦老实地回答。

      白华年很不赞同地摇摇头,一只手指着自己说:“因为我,我竟然那么想要一个家,那么那么想要。别人也不是一定有个家,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孤儿,他们也都好好活着。可是我不行,无论过了多少年,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人在一起,我就好羡慕,控制不住想哭。我想要我爸爸,妈妈,爷爷,我不想和他们分开,我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可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家已经散了。闻锦,我永远不可能有个普普通通的家了。”

      “这算什么病?谁都想要一个家吧,我也想要。”

      白华年像是根本没听到闻锦说什么,他的手指无意地掐着闻锦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眼神还是直的。闻锦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白华年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突然推开了闻锦,自己也跌坐在了沙发上。

      他扶着自己额头,语气很疲惫地说:“我有病,我不坚强,我很懦弱,很担小,很没用,很矫情,很做作,我一直都不像个男人,我的父母爷爷都厌弃我,都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是个烂人……”

      闻锦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下白华年可能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什么话了,他蹲在白华年面前,拉着他的手,柔声劝道:“觉得难受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听你说。”

      说完了他亲亲白华年的手背:“你不是个烂人,你还是很漂亮,很乖,很可爱,很努力工作,很用功,有点傻。”

      白华年下巴和嘴唇有点发抖,重复道:“我是个烂人。”

      闻锦坚决地否认他:“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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