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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09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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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望:
展信安。
是,是寫給你的信,我想這樣突然給你寫一封信一定很唐突,也許就像茨威格那本《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般,可欲望總在雨天以最強硬的姿態將我籠罩,所以我按捺不住,平平靜靜的落了些眼淚,歪歪扭扭的寫了這些東西。
說來可笑,既望,你走了以後,我獨自懷著回憶過了好久,有時我看著身边的朋友仍一般的好,我會好羡慕。既望,我們之間,終究是不一樣了。
我寫了好多東西,為你,有詩,有短篇。我說深夜總相思,朋友卻說我是夜來非,我想也無妨,並無什麼區別。只這封,我想寄給你,為著十八歲,父母問我十八歲想要什麼,我卻想起那年你生日,我騎著自行車去找你的日子,我再沒有像那時般激動地騎著車奔向一個人了。既望,那輛紅色的自行車在樓梯下落了多年的灰了,就像我們。我現在很愛騎共用單車,被晚風吹迷眼時,會有種去尋你的錯覺。
也許我並不夠資格在這兒寫有多愛你,因著連你的生日我也忘的乾淨了,我離十八歲只有數月,我記著你是比我要大上一些的,既望,我想讓你知道,我要長大了。
我記得你後來回來過,給我留了紙條,我仍留著,那時候見你不著,我卻仍沒覺你走了,可後來再見牽看手卻默默無言後,我終於意識到你真是走了。
有人問我,她是既望,那妳呢,我不說話。我是十六,我在心裡對你說,既望,我是石榴,你的红石榴。
我也曾想過這樣的懷念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是否過於沉重,顯得多餘又好笑,可既望,我如今十八了,仍舊想著你,念著你,不一樣的是,我也曾經思考過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既望,我們也許曾經旗鼓相當過,可後來呢,一場戰役的勝與敗,是我單方面的認輸,還是你頭也不回的殺戮?其實我早該明白的,因著你教過我,你那時候說新的環境新的生活,過去的都變得不值得。在經歷了後來,我終於漸漸的懂了,既望,你是頭也不回堅定前行的人,可我沒什麼骨氣,不停地回頭,總想著些毫無可能的事,我想像那年你生日一樣,為你翻山越嶺,然後在你面前扔下一切做一個廢物。
我漸漸地明白了,我把那時的你寫下來時覺得很熟悉,後來驚覺是我,既望,我好像越來越像你,我聽朋友說起過你,她說你開朗明媚,獨一份的不好是帶著些暴力,我於是大笑,覺得你好像什麼也沒變,這樣真好。
海子有首詩說:“你說你孤獨,就像很久以前,火星照耀十三座州府。”我想你會喜歡這種感覺。既望,也許我們之間是量子糾纏。
前些日子整東西,翻到了和大家的照片,既望,我們之間竟然一張合照都沒有。那年的悲歡離合又被存在了那朵雲裏,那些我曾經刻骨銘心的故事又被哪陣風所見證?既望,你若曉得,便告訴我,我為你千千萬遍去尋回。
剛與你說著十八歲的事,我已經想好在那天去打個耳洞,也許我單說打耳洞,父母並不同意,可我說紋身他們便同意耳洞了,這是魯迅交給我的技巧,我掌握的很好。我記著你是有耳洞的,我也曾在逼仄的飾品店裏為你買過一副綠色的耳釘,既望,我記得你帶上它的樣子,很好看,從那時起耳洞耳釘便似乎成了我的執念。
我還和你在一起有多好啊,我便拉上你一起去,我們為彼此打耳洞,我想這樣好浪漫,他們問我十八歲幹什麼,我說去打耳洞,他們不懂我的這種浪漫,那時我想,既望,你在便好了,你一定懂的。
我昨天摔了一個杯子。是今天又摔了一個,你說這算不算是碎碎平安?
這幾天開始降溫了,是我喜歡的秋天,今天下著雨,既望,若是你在,我便拉著你去這雨裏走上一遭,夏天所有的遺憾都會被秋風溫柔地化解,可我們呢?既望,你是我多少年的遺憾?
中秋回家年年都經過的路口卻永遠都不敢轉進去,只是望著那個方向,那是你家的方向,既望。窗外的雨哭哭啼啼了好久,我蘸了九月的秋風給你寫信。
朋友有時也會與我說二中的活動,我於是又想起你。想我的小姑娘在二中過的開心嗎?想她為了考上二中,在教室裏埋頭了多久,又在陽光下奔跑了多久?你走後的幾年過的是我從來不曾參與甚至不曾涉及的日子,既望,你在我到不了的地方成年了,我的小姑娘也終將長大,我和我自己說十八歲要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可我想你平安喜樂,得償所願。
歷史課講到義大利,地理課又了解了南美洲,我想這兩個地方你都會喜歡,要是以後有機會去,便也替我看看那破敗的大鬥獸場,看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郊區落日,我想那樣的景一定很襯你。
這許多年來,你在我心裏一直都是十六的月亮,可是既望,老話說得對,“水滿則盈,月盈則虧”,我想你一定早就懂了,我卻如今才明白,我和你已經是兩個不同的月亮了。既望,也許分離沒有什麼可怕的,也許下輩子我們會成為一杯啤酒上兩朵相鄰的泡沫,做一同被黑洞吞噬的宇宙垃圾,這樣也不差。
《傲慢與偏見》中說到:“傲慢讓別人無法愛上我,偏見讓我無法愛上別人”這和我們又好像,既然,你是年少的野心家,也是流浪的夏日收集者。
我曾經夢見你,那一夜,星星是古老的,短牆是潮濕的,我用樹枝寫下一首《月光奏鳴曲》,你像雨久未落敗的野薔薇,說來也巧,那天無意翻書卻是李清照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既望,我多難過。
我想起你,像想起野外一籃潮濕的吻,我想你是既望,我便只是月下半截未滅星火的紅塔山,人們賞月便罷,我只在短牆下守著那明滅的煙氣。
既望,今天的雨帶著一點氤氳的水汽,就像一個青梅味的女孩子,就像你。我這個位置能感受到風,有著風的輕語和微薄的清涼,帶著我的思念又轉頭奔去,既望,它是去擁抱你了嗎?那你能回抱回抱這陣風嗎,輕輕的就好。
我很久沒有坐綠皮火車了,我好喜歡綠皮火車,去外婆家的路上,聽著火車的轟鳴聲一點點響起來,開心也就一點一點溢出來,我喜歡拍過路的雲和山的依偎,卻總是拍糊,我沒辦法,因為沒有人會為了這種沒頭沒腦的事情停下,就像你,既望,你也不會為我停留,更沒有為我回頭。
雨淋洗淨了我泛紅的眼眶,我也說不清想寫什麼,只是想到一點便寫一點,竟也寫滿了好幾張紙,我為我們之間流過的淚痕成了眼角淺淺的河灣,也許某天醉酒之後,是想過隔著河灣與你再見一面的。從前我是覺得時間比我還要慢一點走的,可如今只覺萬事萬物都匆匆忙忙。我總想著我的既望,開心一點,快樂一點,那我便也心安一點,畢竟時間沒有放過任何人,既然,我明白的,你教過我,生活也教過我,哪怕日子再難過,這冬日寂寥,我總得一個人挨。
可唯獨你的笑,是我念念不忘的烏托邦。是我哪怕越過時間距離都再也尋不見的月光。回家路上總盯著路邊,這千裏萬裏,這雲裏霧裏,無一是你,又無一不是你,我失去過好多朋友,可我並不遺憾,我是心甘情願為他們劃上句號的,可唯獨你,既望,我總意難平,思念刺穿了我的鎖骨,可我相信它會癒合,更甚於長出翅膀。
這封信說是給你的,倒也不如說寫給我自己,我把以前給你寫的東西寫在草稿上,寫完便丟,傍晚大家都去吃飯時,我一個人在教室裏聽廣播裏各種風格的歌,收集一個又一個落日的黃昏,寫一封又一封你永遠也不會看到的信。既望,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聽《日不落》,於是我收集無數個黃昏,孤寂都跟著我吧,盼你只日月常明,既望,我這輩子第一次想要的一個永遠,是關於你的。
語文老師說人皆草木,既望,我想你應該是要做青山的,同學吟著我見青山多嫵媚,我在心裏接了一句奈何青山不見我。我找了胖子,他說他也許久沒有見你了,既望,你好像完全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一樣,也許除了我,沒有人會記得我們曾經那麼好過,只有我,和我的筆,那等我死後呢,既望,我死後這一切就真的消失了,我害怕,於是我寫了這封信,我迫切的想證明一些東西,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我想起從前有一道題目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坐在一起描寫對方,後來我坐在地板上找那本作業本好久,一本一本的翻卻尋不見,於是我坐在地上大哭,坐在滿地的狼藉裏淚流不止,我像一個在黑暗裏孤寂了許多年的孩子,把所有的陰暗,不滿,不甘通通寫給你,嫦娥奔月而去,我卻只能在牆角。我也曾想過不再自我沉淪,但我明白月亮始終不可能奔我而來。“等我攢夠了六便士,就去找月亮。”既望,他們都不知道,這句話我是說給你聽的,很多很多東西都只是給你一個人。
我剛剛央著同學唱了一首《日不落》,我聽的時候還是想落淚的,既望,我若說的極端些,我們像在彼此的世界裏逝去一般,我有時候覺得很做作,可既望,其實就是這樣,我懷念你,像懷念一個早逝的摯友。
既望,我想起你,會想起很多東西,也正是因為太多,所以不知從何寫起,我在這兒沒有家的感覺,那些山那些田野才是我的家,我想起你就想起故鄉,想起故鄉就想起你,這裏的太陽似乎也不甚明亮,記憶裏有你的日子,是故鄉天氣最好的日子。既望,你抬眼看看,從前你最喜歡綠色,如今你回家的路上漫山遍野都是我的思念。既望,你是六月的山茶,是初春的竹筍,是我的月牙兒。
如今綠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了,過去有人問我故鄉是什麼樣子,那時我會眨眨眼睛說,故鄉不過就是成山的竹林,水,還有雲,還有鳥,可如今我會想起你,“故鄉”和“既望”兩個詞綁在了一起,既望,你是遊子的夢了,你的名字裏帶個“冬”字,我卻覺得你更像夏天,像溫潤的清風,露水,霧氣,像潮濕的棉麻布匹。
有首詩說,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既望,我將這詩從春天唱到秋天,又從冬天哼到了夏天,我想我們都將長大,抗拒世界是一種幼稚的行為,但不用感到惆悵,只要切記莫虛度時光。我日日看城市車水馬龍,也日日思念幼時日月,這樣好沒出息,大概我只是山裏的竹子,而你是海上的明月,只因蕩漾在心頭,卻被我撈了個滿臂碎月,只能歎息著封存在記憶裏,溫柔歲月。
我好喜歡咬嘴上的死皮,牙齒無法解決的,便用手指憑著蠻力摳弄,直到鐵銹味充盈口腔,直到嘴唇變得平滑,摸上去不在凹凸不平,我將這稱為嘴唇的“自由革命”,既望,這四個字使我想起你,想起你在水槽邊洗衣服,想起你在樓頂曬稻穀,想起你和我高談闊論未來,想起你那時眼裏的光,可既望,我從來沒有想過沒有你的未來,但我硬是受住了這樣的未來,那你呢,我的小姑娘,過得如意嗎,現在你腦海中的未來又是怎樣。
後來我學會把思念藏在心裏,我不向他人說我們的故事,也不再提及你的名字,唯有一個,既望,她叫晴,是我高一認識的朋友,我和她很合得來,總能談天說地許久,於是我說,下次給你講一講我和既望的故事吧。可沒來得及,我們便生疏了,是生疏,既望,不是吵架,是單純的生疏,就像我和你。後來我問自己,我和你又到底有過些什麼故事呢?好像我自己也記不清了,有時候也會自暴自棄的想,罷了,可能其實根本也沒什麼故事吧,可既望,這種不舍,這種不甘怎麼會這麼強烈的在我心頭徘徊了這許多年了,我們之間到底有過什麼故事?又到底還有誰記得呢?
我交往過一個男朋友,一年多前,老實說,只是覺得他人不差,並不是為了喜歡,後來是真喜歡了,但也分手了。既望,你看,我當時那麼強烈的喜怒哀樂,我花了數月去平復的心緒,如今說與你聽,也就短短兩行罷了。後來也一見鍾情過一個男孩子,說來可笑,既望,我是個不會花心思去哄人的,他騙我打牌卻在酒吧時,我正騙他在和姐妹看電影然後和曖昧對象牽著手從那家酒吧門口經過,誰也不知道誰,直到那天朋友和我說,他那天騙了你,我才明白過來,卻也只是一笑,本來就是第一眼的悸動而已,後來便也無什麼所謂,左不過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既望,我好像漸漸變得涼薄。
既望,我想去學傳媒,且不說能不能考上,傳媒的學費實在不在我家的承受範圍之內,有時我會想我才十幾歲,怎麼就到了一個叫放棄夢想的境地呢?後來又想通了,好像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些山海難越,有些遺憾不甘,不過我比別人多些罷了,這也沒什麼,我總能挺住,既望,我想起你小時候作文裏寫夢想是掙好多錢,你看你從小便目標明確,好像永遠都比我看的要透些,想的明白些成熟的早些,可我也會想那你多累呀,我的小姑娘在後來的日子裏遇到不開心的事,遇到挫折的時候,有沒有人去抱抱她,哄哄她,告訴她她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姑娘了。
我買了新杯子,兩個都喜歡,便買了兩個,我總是這樣,好像這樣就可以騙自己原來的兩個還在,我什麼也沒失去過,這樣不好。既望,我有時候真怕自己會抑鬱,但目前尚可,至少大家對我的評價都是一個樂觀開朗的人,我的生活還算充實,宋宋對我很好,我也很愛她。
既望,信裏附上一張照片,是我和從我窗子裏看出去的月亮,既望,你窗子裏看出去的月亮是什麼樣子?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我想你會喜歡村上春樹,我也很喜歡他,看了好幾遍《挪威的森林》,是晴推薦我看的,我卻總是在看的時候想起你。
原來沒營養的廢話已經寫了這許多,其實初衷只是想與你說說話,既望,你要一直好好的清清明明的亮著,哪怕不再是我的小月亮了。
祝,平安喜樂,得償所願
十六
19.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