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人》王十九

9、先生

　　一阵大风吹在身上，让苏顽浑身直哆嗦。
　　那天晚上在葬仙谷崖顶，他和苏麟乘坐餐花道人的飞舟，那算是他的第一次飞行。但当时飞得不算高，速度也不是极快，并不觉得风势有多么猛烈。
　　这次吴先生是踩着一道亮光，带着他们逃跑，速度极快。
　　那亮光看起来很像一把几寸长的小剑，散发出竹席大的一片虚影，托着三人，仿佛是故事中说的飞剑模样。
　　但是这飞剑不比飞舟，没个可倚靠的地方，要不是被吴先生抱持着，简直随时都有掉落的危险。
　　也不知道三人究竟飞得多高，不时有一朵朵白云从他们身边掠过。
　　苏顽此时心中又是悲伤又是焦虑，尽管身在半空，心里连害怕都顾不上，更没有心思来问长问短。
　　风吹在他脸上，跟鞭子抽打似的，满脸的泪水很快都被蒸干了。
　　他感到面部皮肤绷得紧紧的，十分难受，好像满腹悲伤都被锤打成了面具，紧扣在脸上。
　　苏顽勉强回头，只看见底下青山四合，绝地中的桃源村正在变小，整个村落的茅屋瓦舍间，无不飘飞着点点艳丽的桃花。
　　他好不容易分辨出自家房屋的所在，却见一片红云笼罩着苏家大院，隐隐透出一片血光。
　　苏麟也看见了，他正在放声大哭，边哭边回头。
　　苏顽含泪对他说：“小麟，别看了，大伯大妈和爹爹妈妈都死了，咱们成孤儿了。”
　　苏麟哭得越发厉害。
　　吴先生一直沉默地飞行着，此时忽然开口：“谁说你们是孤儿。你们在学堂里跟我念了几年书，我和你们总算师生一场，以后也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苏顽默默点头。
　　但他心里并不清楚，该不该相信吴先生说的话。
　　从那叫肖玄衣的恶女人和磨剪子的餐花道人对答中，他也听出了一些内容。
　　桃源村这一场祸事，都是葬仙谷崖壁上冒出的那一团“鬼火”招惹出来的。他和小麟本来是无意中跟着去看热闹，没想到把祸事惹回了家。
　　餐花道人为这事图谋那么久，还把他徒弟吴先生派到桃源村来当教书先生，为的也是这“鬼火”，道人还装作磨剪道士亲自来了。
　　哪知道这“鬼火”却被他不小心惹上了身，差点儿害死他。
　　那餐花道人虽然说是要给他救治保命，只怕还是为的他脑袋里那一团“鬼火”。也不知道最后会是怎么个救法。
　　吴先生是道士的徒弟，肯定什么都听老道的吩咐……
　　“你表面上性子活泼，其实心事最重，我就和你直说了吧，省得你疑心。”吴先生似乎看穿了苏顽的心思，说道：“我师父自从那天一见你，就夸你性情好。你们兄弟二人他都会喜欢的。他为人最是宽厚，你虽然被那东西附体，他却有办法救你，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吴先生这话说得颇为诚恳，苏顽心中半信半疑，却也暂时放心了些，随即又问：“先生，为什么那鬼火会钻到我脑袋里？”
　　吴先生说：“那不是鬼火。这一时半会，我跟你也说不清楚，过后再找个时间仔细解释吧。不过，连我师父都不明白，它为什么要附体到你身上。”
　　苏麟一直在哭着往后看，这时忽然叫道：“追过来了！”
　　苏顽忙回头，果然见眼看一道红粉艳光从下面迅疾追过来。转眼之间，无数朵桃花已飞到数丈以内的距离。
　　吴先生淡淡一笑，说道：“还真成附骨之蛆了。”说着，猛然加速飞行。
　　苏顽耳旁风声转急，后面那一道粉光也飞速逼近。
　　此时半空中已有千万朵人面桃花，转瞬即飞到三人跟前，在他们头顶和身前身后飘忽来去，却并不扑落。
　　苏顽眼见桃花越聚越多，已被艳丽花光和花中美人的森森白牙晃得头晕脑胀。只是迟迟不见它们有所动作。
　　苏麟忍不住抬头骂道：“鬼花！要吃就吃！别吓唬人！”
　　一朵桃花忽地飞扑，朝他的小脸直袭过去。
　　苏顽惊叫一声，忙伸手去掩苏麟的脸，却已慢了一拍。
　　那桃花里的美人露出白牙，张口向苏麟咬落。在苏顽惊叫声中，苏麟却吓得有些呆了，反倒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就在此时，吴先生“哼”了一声，猛然张口，一线银光从他口中激射而出，穿过那朵已将咬中苏麟的桃花。
　　那朵桃花突然一阵扭曲，瞬息间闭合，转眼就变成一片枯黄的花瓣，慢慢坠落，渐渐化成一撮灰烬，随着天风四散开去。
　　这时又有两朵桃花同时扑下，分袭苏顽和苏麟。
　　吴先生口一张，又吐出两道银光，把两朵魔花击落，随着又多了两撮灰烬，顷刻不见。
　　苏顽没想到吴先生这么厉害，看起来竟似比他师父餐花道人还更有声势，不禁转忧为喜，说道：“多亏有先生在……”
　　没等他说完，突然无数朵桃花如雨点般坠落，扑向三人全身。
　　众多魔花来势汹汹，苏顽苏麟猝不及防，一齐惊叫出声。
　　只见吴先生张口急喷，连续吐出一道道银光，分别迎向那一朵朵桃花。
　　无数桃花扭曲之后成灰，剩下的逐渐移开，聚集在一起，似是对他口中喷出的银光已生畏惧。
　　苏顽见大家死里逃生，心中颇感庆幸，又看见后面聚集的桃花正越来越多。
　　吴先生加紧飞行，说道：“这‘自在飞花’果然厉害，耗光了我的三百六十支‘吹嘘刀’。短时间却不能再发了。”
　　苏顽本来觉得这银光十分神奇厉害，却已经没了，心中不免担心。不知那些桃花聚拢后再来时，该如何抵抗。
　　吴先生把苏顽兄弟俩放下来，让他们站在那剑光发出的虚影上，说道：“站我身后，等我拿出东西来，自有办法对付它们。”
　　苏顽忙拉住苏麟的手，站到吴先生背后，虽然觉得脚底下如踏实地，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跌落下去。
　　吴先生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别担心，不会掉下去。”
　　接着，他右手在腰间一拍，身周浮现出一个白色光罩，把三人笼在里面。随后手掌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粒亮晶晶的石子。
　　这石子有鸽蛋大小，通体土黄色，看起来十分光滑，上面还有淡淡的纹路，很像是从小溪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一枚小小卵石。
　　苏麟指着来路道：“又来了！”
　　苏顽回头一看，也吓了一跳。
　　那些桃花已然聚集得比先前还多，不再排成长列，却聚拢成团，形成一朵比房子还大的巨大花朵，花瓣中间隐约形成了五官的形状。
　　这巨花狞笑着，从来路飞扑过来，速度跟比先前快了不少。
　　转瞬之间，苏顽觉得连头顶的天光也被遮蔽了一片，只觉一股浓腻花香直冲鼻子。
　　不用看也知道，那无数桃花形成的巨大魔花已飞临头顶，马上就要往下扑击。这时它那巨大的阴影已经落下来，把他们罩在里面。
　　“别怕，没事的。”吴先生却毫不紧张，镇定地说。
　　这时那巨大魔花的大口已离他们不过数尺，双眼和口中同时放出三道血光，冲击着保护他们那个光罩，发出“砰砰”的撞击之声。
　　这血光撞了一阵，光罩上开始发出“嚓嚓”之声，似乎就要开始破裂，听得苏顽不禁焦虑万分。
　　吴先生一点儿也不着急，微笑道：“技止此耳！”
　　他屈指一弹，掌心那一粒晶光闪闪的卵石立刻穿透光罩飞出去，转眼越来越多，变得漫天都是。
　　这些到处飞舞的亮晶晶石子，有的落到魔花的大口中，有的飘到外围，将那只巨大的魔花团团围困起来。
　　吴先生又弹了一下指头，只听得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霹雳，那些石子全部爆开。
　　那朵巨大的魔花“哇”地惨嚎一声，顿时被炸得四分五裂，接着又像过年放鞭炮一般，接二连三地连续爆炸，最后灰飞烟灭。
　　空中只剩下一天亮闪闪的黄色卵石，好像是谁把一大片沙滩搬到半空中来了。
　　苏顽看得目瞪口呆，只听苏麟羡慕地说：“先生很你好厉害。”
　　吴先生的身体却忽然有些僵硬，似乎有些紧张。他正紧盯着离他们不远的一朵白云看。
　　那朵云看起来和别的云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并不随风飘动。
　　“劳你久等了。”看了片刻，吴先生说。
　　白云里伸出一只手，五指莹白修长，五点指甲染成桃红。看上去很美。
　　那只手对着漫天卵石轻轻招了招，那些亮晶晶的石头就变成一条长长的光带，被那只手招了过去，最后变成一粒石子，躺在掌心。
　　与此同时，白云里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你既这么客气，这‘大浪淘砂’我就收了。”
　　“别人的东西不能乱拿。”吴先生不动声色地说。
　　他手里又出现一粒同样的卵石，大小形状都没区别，颜色却是金光闪闪的。
　　白云散开了，又一个肖玄衣站在那朵白云中，看着掌心的卵石，微笑道：“我已经拿了……”
　　吴先生没有说话，再次屈指一弹。
　　那粒金色的卵石激射而出，直奔肖玄衣掌心那粒土黄色的卵石，两下碰撞在一起，发出比刚才动静更大的一声巨响，简直震耳欲聋。
　　“竟然有雌雄两枚！”肖玄衣惨叫一声。
　　烟雾散去后，露出她狼狈不堪的形体，右臂只剩下一截残桩。
　　转眼之间，那条残毁的胳膊又生长出来，好像压根儿就没被炸断过。只是肖玄衣的脸上失去了一些血色。
　　“一时大意，倒被你这么个功力低微的家伙占了便宜。你既是老杂毛的徒弟，又敢伤我分身，就让你尝尝‘断弦戮魂针’的滋味。”肖玄衣身前忽地现出一把瑶琴，双手在上面急速连弹几下，右手食指猛地挑了一下。
　　一根琴弦“琤”的一声断裂，化作一支漆黑的细针晃眼飞到吴先生跟前。
　　这细针就像挑气泡一样，立刻挑破了三人身周的光罩。
　　随即，三缕暗红色的流光从琴身里爆出，穿入光罩中，晃眼就到跟前，分射三人——
　　“死！”
　　吴先生皱眉。
　　他迅速转身，把苏顽和苏麟抱在身前，后背迎向那三缕暗红流光，同时急速后退。
　　“先生！”苏顽和苏麟齐声惊叫。
　　“除了餐花道人给你的‘吹嘘刀’和‘大浪淘砂’，你连护身法宝都毁了，还拿得出什么？”肖玄衣轻笑道，“技止此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