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错》林慕雪

1、第 1 章

　　一
　　蜀山，世人都说这是个修仙的好地方。

　　传说中，蜀山山巅风景飘渺如画，琼楼玉宇延绵不断，云海翻腾，颇有瑶池蓬莱的味道。而住这的人淡然脱俗，超凡入圣，很有离世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的感觉。这住的人，人们叫他们，剑仙。在世俗的眼中，是类似于先知一样的存在。

　　当然，传说是只不过是人们的臆测而已，至少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座很高很险的山而已，突兀的伫立在群山云海之上。那些所谓的“剑仙”，除了飞来飞去，跟我们也什么不一样。咳咳，好吧，我承认，我眼红了。

　　如果非要说这蜀山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也就是那山门口那个被刀剑痕迹斑驳了的石牌坊，还有牌坊上深刻醒目的“蜀山”两个字而已。

　　还有一点，传说没有传错，蜀山的屋子的确很多。每年初秋的时候总能看到山壁上一群群不断移动的小黑点子，我知道那是慕名而来的少年们。

　　我不禁叹气。想当初我也曾被这繁荣的假象所蒙蔽。可是每当下雨时，床边瓷碗里滴滴答答的雨声总是能适时的提醒我，向老头投诉多次未果的情况下，我不得不承认我又看走眼了。嗯，这就是蜀山。

　　背景音乐是老头不知哪学来的【哦呵呵呵呵~】——作白鸟丽子状。天晓得他一糟老头哪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曾经憧憬过的，那一群大黑点现在正在憧憬并且为之努力奋斗的地方。

　　在这修行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平淡的念经，平淡的参禅，惨淡的伙食。我想我是真的不适合做世外高人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啊。看着远处山巅夕暮的残红快要渐渐消失，我不禁大声喟叹我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青春美少年竟然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在这无聊的山上修行。真是暴殄天物啊~~~~

　　第一只乌鸦飞过……第二只乌鸦飞过……第N只乌鸦飞过……

　　我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啧啧】，真是不值得啊，不值得，从身侧拔了根野草，放进嘴里，嚼两下，【嗯，竟然是薄荷味的，啧啧。】

　　【小苏啊，水不够了，再去打一桶来。】老张头在厨房里喊道。

　　【好，我马上去。】我使劲嚼了两下嘴里的草根，再狠狠的朝着山下吐出去，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服，转身回了厨房的小院子，拿了挑子和水桶，向着后山的泉水那奔去。

　　说是泉水，其实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明显的剑气刻上的痕迹，或者是打斗中偶然为之，还真方便我们后代。不禁对其瞻仰之。

　　水挺清的，连着挑了好多趟，估摸着差不多了，我摸了摸鼻子，甩下挑子，转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张老大，晚上的水也都挑来了哦。】我朝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爪子不自主的打算从面前的蒸笼里拿个包子。

　　【嘿，】老头一把拍下我的爪子，刚拿上的素菜包子，又【嗖】的一声掉回了原处。【这是给晚饭预备的，你个小子不准偷拿，不然待会不够勒。】

　　我嘿嘿两声，心说等我去食堂的时候就剩几颗米都数的清的粥了，哪还见包子啊，这哪是修仙的啊，整个一恶狼窝。

　　于是嘟着个嘴巴撒娇道【张大叔，回头我得去练功，你也知道我们家那臭老头，想起一出是一出，出来的时候都见星星了，哪还来得及去抢包子啊，您老先给我两个垫点底吧，不然我肚子马上就瘪了，没法练功啦。】汗，我身上鸡皮疙瘩都不自觉掉了一地。我这上山来别的功夫没见长，撒起娇来可是一套一套啊。老头子为这事没少“夸”我。【嘿嘿。】

　　老张头转身瞄了瞄我，【行啦，别说那么可怜巴拉的 ，呶，这笼的好啦，给你2个。】老张头从炉子上拿出两热腾腾的包子，拿了一瓷碗装了，递给我。

　　【嘻嘻，谢谢张大叔啊。】我拿着那碗蹦跶着向着师傅的院子走去。

　　【哎，小苏，我差点给忘了，帮我把这药送你师傅那最好屋子里啊。】我晕，就晓得叫我没好事，回头朝老张头扮了个鬼脸。

　　师傅的院子并不远，一会就到了。我轻轻推开墨青色的的竹栅栏，沿着光滑的石子，心道这老头古怪的品味还真是跟他的样子不和啊，嘿嘿，摸了摸我光秃秃的下巴，走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我停在了墨绿色的木门前。

　　【咚，咚】

　　【进来吧，门没栓。】是个熟悉的男声，低低的，仿佛没什么气力，却很动听。这人我没见过吧？怎么在这？真还是奇了怪了。

　　推开了门，我这才想起来。昨晚那老头子带了个血人回来，捣腾了大半夜才回了房，大概就是他了吧。【啧啧】，这累着老头子倒没什么，那老头子一向生命力顽强的堪比小强。可恨这人竟然一来就占了我们院子最好的一间屋子，不漏雨的，这事真令我抓狂。记得当时我蹲在墙角叼着小手绢，用哀怨的眼光看了老头子半晌，老头子竟然给我用【哦呵呵呵呵呵……】给忽悠过去。这老头子的心长的忒偏拉。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啊。我摇了摇头。

　　因为是傍晚，屋子里没点灯，已经有点微微发暗了，只依稀看的到床边上靠着个人。我走到床边，伸出手把药递给了他，他倚在床柱上慢慢的喝了，那头墨黑色的长发柔顺的垂在他的脸侧，让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有些失神，他的头发很像二师兄呢。那个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兰花般脱俗的一个人，对我却都是眉眼含笑，温柔得不像话。我鼻子一酸，扭头不看他，眼睛涨涨的。不知道他在山下怎么样了。都走了一年了啊。

　　这人静静的，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喝药。不过我知道他的眉头一定皱的紧紧的，嘿嘿，我师叔那个人医术虽然好，可是从没人愿意找他医病，就是因为他开的药老苦老苦，为此生病的时候，我们师兄弟几个宁愿熬，也不愿喝药。这孩子，怪可怜的。

　　我转身进了隔壁我的房间，拿了昨晚留着的几个蜜枣回来，站在他身边等他喝完。

　　喝完了药，他把碗递给我，我伸手把枣递给他，他愣了愣，抬起头，对我浅浅的笑了。【谢谢】。声音很清澈。

　　【你是二师兄？？】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生涩，我感觉喉咙发干的快冒烟了，眼睛里凭空冒出的水汽让我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的。

　　【……】他没有说话，低了低头，看着那绣着草虫的草绿色的被子，沉默着。

　　我试着吸了口气，努力把眼泪逼回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还是我的师兄。】说完，我转身想走，屋子里闷得像要下雨。

　　【你不觉的我这样很吓人么？】他垂着头，没有看我。

　　刚走到门口走不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我突然回过头，几步跨到床边，用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睁大眼睛看着他笑。【能告诉我，下山都发生了什么么？为什么……你的脸……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二师兄原本俊朗的脸上满布了坑坑洼洼的伤痕，鲜红的嫩肉还翻在外面，还有一条长长的从眉端割开的箭伤泛着隐隐的紫色，依稀有血渗出。

　　我感觉我的心一阵阵的绞痛。眼睛又是一阵的酸痛。我的面前开始一滴一滴的下雨。

　　他咧了咧嘴，像是安慰我般，温和的笑笑，暖如春风，一如往昔般。【别哭啊……你知道啊，师兄最怕看到你哭了……】他抬手拉着我袖子，让我坐在他床边，揉了揉我的头发，轻轻的，跟以前一样。

　　【从小时候起，你就那么爱哭，一哭得好半天，怎么哄都不听，当时真是愁死我们几个师兄了。】他看着我，眉眼温和。

　　我看着他，像是醒悟到了什么，我转身要走，含着泪的眼睛里满是仇恨。二师兄是跟三师兄一起下的山，他一定知道是谁害的师兄这么惨。

　　可是我刚刚跑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掀被下床的声音。我慌忙着向后看。

　　他正打算起身，跨了几步过来想要打算拉我，可是却好像触到了某个伤口，身上的单衣心口处几乎被染成血红的颜色，触目惊心。看着二师兄神色慌忙的用手掩住，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牙咬着下唇一阵发白。

　　看着他这样狼狈的样子，我又想哭了。曾几何时，那个意气风发的仙人似的他，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呢。

　　等我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住的他的手，让他缓缓躺下。

　　他拽住我的衣袖，不让我离开，他向里挪了挪，我无奈的撇了撇嘴，只好在床边上坐了，垂下眼睛，不看他。

　　【答应师兄，别去想什么报仇的事，行不行？】他拉着我的手，语气却不容质疑。

　　【……那个……】我扭开头，窗户开着，外面已经悄悄的黑了，【师兄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我握了握他的手再放开，微凉无汗。

　　【是不是……想要问我的样子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他背过身子，面朝里。声音嗡嗡的。

　　初秋的凉风吹的我脖子一阵发紧，我上前关上了窗子，点亮了屋子里的油灯。微黄的颜色，一室温馨。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伤我的……不是凡人……】他的语调轻轻浅浅，但是语气中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我依旧发着呆。我们一个躺着，一个站着。我摸了摸下巴，这场景还真和谐。

　　【其实……】我迟疑着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二师兄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所有的感情中，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呵呵……】他转过身子，含笑着看我，看得我一阵恍惚，仿佛他回到我们小时候的那段时光。他缓缓说道【其实啊……这样子也不错啊……】他摸了摸脸，侧了侧头。【起码不会被莫名其妙的劫色啊……】他挑了挑眉，这副无赖神情倒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我愣下了神，到这个时候，二师兄他还想着怎么去安慰我。强忍住下咸咸的液体在眼窝子里打转，翻了个白眼给他。他咳咳的咳嗽了两下。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不想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我看着他，他垂下眼去，似乎在闭目养神，一副想要休息了的样子。我能把他怎么样呢，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有几斤几两，有什么花招，他全知道。在他面前，我不没有秘密。深深吐了口气，这的气氛有点奇怪的压抑，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起身想走。

　　【我先走了。】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他什么。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可背上几乎还能感觉到门后的视线。我慌慌忙忙的逃走了。

　　那一年，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不懂得。

　　那一年，我知道二师兄变了。可是我也知道，他的一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譬如……

　　我把碗里的药递给他，他伸手来接，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微寒无汗。

　　我笑着，人畜无害的笑着，【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他还是笑着，但是却很勉强。【呵呵……当初……我也是为你好……】

　　【来，师兄，让小苏子我来喂你吧……】拖着长长的尾音。

　　他的额头开始冒大滴大滴的冷汗，眼神游离张望。

　　【嘿嘿，师傅他们把你托付给我了呢。】

　　他无辜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副准备牺牲壮烈样子。眼一闭，嘴一张，脸上一副慷慨。

　　【额？】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无数问号，我突然感觉心情很好，上午那么累也值了。【这个是我跟师傅磨来的药方，不苦的，快喝吧。】

　　【小苏子~~~】看着他曾经美丽的凤眼里蓄满了感动的泪水，我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寒，鸡皮疙瘩集体跳舞。【啧啧】，果然，师兄，就是师兄，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还是那么厉害

　　二师兄叫即墨。

　　他曾经是师傅最欣赏的徒弟，我最崇拜的偶像。不仅仅因为他的剑练的好，还因为他翩翩不凡的气度和俊朗出众的外表。他是蜀山新一代的骁楚。

　　可是我16岁那年秋天，二师兄回山了，带着满身的伤，脸也破了相，从此，一面银色的面具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他原来的样子，渐渐被人们忘却，没有人记得那个淡然如兰花般俊朗不凡的男子了吧。毕竟，蜀山上每年新来的弟子中，不乏相貌出类拔萃的少年英雄啊。
　　我叹了口气。

　　师父说，其实这样子也不错，他可以更加专心的练功，很好很好，哦呵呵呵~~~~

　　这个老头子的笑，总是能让我提前感觉到冰天雪地的味道。

　　其实老头子心思一点都不难猜，关心徒弟是假，害怕被二师兄比下去才是真吧。这臭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整天对着镜子傻笑。真不晓得他怎么当上的掌门。难道上届掌门喜欢老头子的【哦呵呵呵呵呵~~】？？汗……我这想什么呢……

　　说起来其实蜀山也不是很无聊的，我跟几个师兄弟们常常会跑到后山的小林子里打打野食，喝喝小酒什么的，小日子过得也很逍遥。

　　阳光明媚的时候，我总爱缠着老头子给我讲故事，讲蜀山的故事。老头子总是坐在小院子的藤椅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缓慢但清晰的吐的每一个字。每当这时，老头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我看不明白的激动的光芒，映着他深黑色的眼眸和白花花的胡子，彷佛东方古老的传说般神秘。即使我不懂蜀山曾经的辉煌与荣耀，但是我也感觉得到那个时候的老头是真的高兴。

　　因为这个时候的老头子比较有世外高人的样子。好吧，我承认，我虚伪。老头子也就那一会能正经一下而已。

　　其实老头子是慈祥的，看着他的脸，我记忆中的那个模糊的父亲的样子渐渐的淡了。很多年了啊，我有的时候会跟二师兄说，我真是幸运的呢，在那一刻，我遇上了这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