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锦帕 他……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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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夜里，我便梦到了十二年前，与陆怀玉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那时我八岁，在被家仆送往乡下的路上被人牙子用迷药迷晕了，醒来时已不知身在何处，身边还捆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我还算镇定，带着男孩该吃吃该喝喝，不哭不闹，人牙子们也就没为难我们，入夜之后找了个山洞，把我俩往角落里一扔，各自睡觉。
小孩子架不住困意，我很快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待到被吵醒的时候，一睁眼，便瞧见了陆怀玉。
当时我当真以为是见到了神仙。
他当时也才不过十二岁，却已经有了成人般的老练稳重，出手利落干脆，剑光飞舞之间，人牙子惨叫不已、抱头鼠窜。
他提着剑向我走过来，剑尖滴着血，白衣也溅上了点点血迹。他神色严肃清冷，感觉下一秒就要提剑刺过来一样。
身旁的小男孩吓白了脸，直往角落里缩，我却丝毫没感觉到怕，直觉告诉我，这人是不会伤害我的。
他在我面前蹲下，解开我身上的绳索。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
“吓坏了吧？”
我诚实地摇摇头。
他愣了一瞬，随即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其实我也没什么勇敢不勇敢，只不过是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救自己，所以就没那么担心了。
我当时虽然不知道知府是多大的一个官，但全姑苏城那么多的百姓见了我爹都得行礼，所以我猜我爹这官也不算小。而我身旁这个小男孩，衣着打扮比我还要好，想来也不会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所以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山洞外果然围了很多官兵。
我爹那么大个人了，见了我，老眼一红，差点哭出来。
后来，他牵着我到一个叫什么“荣王”的华服男人面前说了些什么，大抵是些感谢的话，说完了便要带我离开。
我却没挪脚。
我在想，如今我该去哪里呢？回家？还是继续去往乡下？
无论哪一种，只怕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自由自在、随性而活，不想再被关在深宅大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于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走到陆怀玉面前，仰起头，认真问道：
“我能跟着你吗？”
我爹愣在原地，华服男人则哈哈一笑。
“苏知府，看来你这宝贝女儿是留不住啦！”
陆怀玉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看向他身旁的人。
“师父意下如何？”
他的师父，也就是天一门掌门唐易，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道：“此女娃生来异于常人，命途多舛，多有凶险。若能随老夫回天一门，潜心修行，磨砺心性，兴许能远灾避祸，安稳一生。”
就是这番话，改变了我今后的人生。
那晚之后，我便拜别了父亲，跟着陆怀玉和唐掌门，去了天一门。唐掌门不曾要求我必须加入他们，我便开心地做了个门外挂名弟子，在天一门的后山度过了六年时光。
在那期间，我遇到了我的师父古长泽，后来，便入了归真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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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断断续续梦到了十二年前的许多事，以至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疼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姑苏城。
爹娘意外之余，也很是高兴。爹将公事全都甩给了可怜的师爷，这几日只留在府里陪我说话；娘亲自下厨，做了许多我爱吃的菜。
其实那些甜丝丝的菜只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如今口味早就变了——但我瞧着娘一股热切劲儿，到嘴边的话便伴着饭菜咽到肚子里去了。
我有一双弟妹——苏青潭和苏青语，如今都已经十六七岁了。上次我归家时，他们还只到我胸口那么高，如今却已经快赶上我了。
我与他们相处了几日，渐渐熟悉起来。许是血缘关系在那摆着，所以更容易亲近吧。
总的来说，这次回乡探亲，比我想象中美好很多。
只除了一点。
这一日，娘来了我屋里，与我说话。
“青禾啊，你离开天一门也有好几年了，和原来的同门可还有来往吗？”
我摇头——开玩笑，我一个邪教妖女，哪个昔日同门敢和我有来往？
娘的神情有些微妙，犹豫片刻后才又问道：“那，当初你那个怀玉师兄……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陆怀玉？
我眨了眨眼，假装没看到娘正小心观察着我的神色，客观评价道：“为人清正，是个好人。”
娘抿了抿唇，神情既像是放心又像是担心。
这是个什么表情？
我不禁好奇：“娘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娘踌躇许久，欲言又止几番，才道：“是这样，自打你离开天一门之后，怀玉那孩子啊，每次路过姑苏城，都会来探望我们……”
陆怀玉探望我爹娘作甚？
……莫不是想挟持他们来要挟我？！
岂有此理！
娘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说了半晌，我才大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吧，原来不是要挟。
我就说嘛，他那么清高自持有原则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啊哈哈……
娘的大概意思就是，这几年来，陆怀玉脑子坏了，经常来探望她和我爹。这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一来二去，我那情窦初开的青语妹妹……
便好死不死地看上他了。
娘本来以为陆怀玉是为了我才来的，便告诫青语不可动不该有的心思，可怀春的少女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说服的？尤其前几日他又来了，还帮我家追回了遗失的财物，搞得青语一颗芳心上蹿下跳，搅得娘不得安生，今日才来探探我的口风。
“娘本来以为，你和怀玉那孩子……如今看来是娘误会了。”
我只想说，呵呵。
陆怀玉对我？不把我大卸八块就不错了。
我还敢对陆怀玉有心思？
那我怕是活够了。
不过陆怀玉那厮也当真是祸害，我瞧着我那妹妹不像没脑子的啊，怎奈也没逃过他的魔爪。
娘的意思是，好歹我和陆怀玉曾经认识，青语又是我的妹妹，若是方便，便从中帮衬些许。
再具体一点就是——青语这些日子不眠不休地绣了一方锦帕，可陆怀玉走得急，没赶上送，所以想请我帮忙转交给他。
我想说——不方便。
让我这个邪教妖女去给陆怀玉这个天下第一正派的未来掌门当月老、牵红线？
娘怕是疯了。
不过，到底是自家妹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自当为其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才是。
且，青语是个乖巧温婉的良家女子，正好是陆怀玉喜欢的类型。
——他喜欢什么女子，这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自然是眼见为实。
我曾亲眼看到，陆怀玉将一个女子拥在怀里，那女子笑靥如花，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星星。
我认得她，当朝荣亲王的女儿卓婉，人如其名，是个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
我这等江湖妖女，怕是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只是后来却没再听说两人有什么进展，却听说那位卓婉郡主嫁给了一位重臣的儿子。
我不由得唏嘘慨叹——想来定是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放弃爱情。这种传说中的政治联姻棒打鸳鸯，我在话本子里见的多了。
那段日子，听说陆怀玉整个人都郁郁寡欢，一个月便消瘦了二十几斤。
唉，当真是老天作弄有情人。
不过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俗话说得好，人总要往前看不是？我这青语妹妹的闺秀气质，我瞧着也不比那卓婉郡主差。
说不定就能和陆怀玉看对眼呢？
再者，倘若他俩成了，那我岂不是就成了天一门未来掌门夫人的姐姐？
那到时候若再有人想替天行道、刺我一剑什么的，也得好生掂量掂量才是。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走这一趟。
接了这么个棘手的任务，我不敢耽搁，第二日便动身离开了姑苏城。好在从姑苏城到天一门不算太远，我一路又没什么游玩的心思，三四日便到了。
本以为送了东西就算功德圆满，谁料，我实在是低估了陆怀玉的祸害程度，以至于差点功败垂成。
这么说吧，我被百十来个姑娘堵在了半山腰。
“这人生的太好看，绝不能让她靠近怀玉道长！”
“没错！”
“把她赶下去，各方向加强警戒！”
我：“……”
有了这样一个庞大而缜密的警戒系统，难怪天一门从来没有被刺客□□什么的偷袭过。
不过，这些姑娘想拦住我，怕是没那个能力。
夜幕降临，趁着月黑风高，我施展轻功，稳稳当当落在了天一门的后门。
接下来该怎么办，可就得好生想想了。若是进了门，我铁定会被天一门弟子发觉，到时候就麻烦了。可不进去，又如何把锦帕转交给陆怀玉呢？
我在门外来回踱了两圈，余光瞥见路旁一棵大柳树，心下便有了主意。
我跳到一根粗枝上坐下，顺手摘了片柳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出一曲小调。
调子悠悠扬扬飘散，我忽然便忆起那年夏天，陆怀玉教我吹这首曲子的时候，说过的话。
他说，若有一天我走丢了，他就会不停地吹这首曲子，直到我回到他身边为止。
他向来对我都是爱搭不理，这句话算是我与他相识十二年来，从他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温情的话了。
哈哈，我当时真是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一曲调子吹到半截，鬓边微风动，我便停了下来。
我莫名不怎么想说话，身后的人便也不说话。两厢沉默。
夜风徐徐，我怀疑我俩能这么耗上一宿。
我有的是功夫，倒是无所谓，只是怕第二天早上被守山姑娘们发现，到时候就麻烦了。
于是我将柳叶一扔，站起身来，把那块寄托着重大意义的锦帕从怀里拿出，转身递到陆怀玉面前。
他一愣：“这是……”
我眨眨眼，眼尖地捕捉到他蓦然发红的耳尖，不由得心道：看来这厮对青语也有点意思，不枉娘托我跑这一趟。
便将帕子往他手里一塞，道：“东西我已送到，你且好生收着吧。青语是个好姑娘，她的一番心意，你莫要辜负了才是。”
说罢，我也懒得看他作何感动神情，径直跳到地上，掸了掸衣摆抬步便要离开。
不料一个黑影迎面跳下，险些把我鼻子撞扁。
我心中不由得有些生气，退后一步，皱着眉看向他。
却见他正乌沉沉地盯着我，唇角紧抿成一条线——他每次生气时，都是这般表情。
不是，你生个毛的气啊？！
“我不要。”他将帕子塞回我手里。
你要不要关我毛……等等，不要？
我愣了，拿着被退回来的锦帕，仿佛捧着青语那颗碎成渣渣的琉璃心。
“你……不要？”
就这么拒绝了？那方才的害羞，是我看花眼了？
“苏青禾，你……”他咬着牙，目光不善地盯了我半晌，盯得我整个人都惶恐了。
我又怎么惹着这位大爷了？
“罢了，你不要，那我拿回去就是，”我认怂地缩了缩脖子，拱拳一礼，“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
说罢，我拔腿便走。
这个是非之地，少留为妙。
“青禾。”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唤。
而我的腿竟仿佛是声控的一般，真的停下了。
静默半晌，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陆怀玉走到我身后不远处，停住。
他低声问道：“他……待你可好？”
……啥？
我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说谁？
刚想开口询问，忽听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我心中一凛，吹了声口哨，一只雪白的信鸽便出现在视野里，扑腾着落在我的手臂上。
我取下信鸽腿上的纸卷，展开一看，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野猫欲食八哥，速归。”
我一勾唇角——终于出手了。
陆怀玉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纸卷，神色晦暗莫名。
“殷灼传信给我，我需得立刻回去。”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与他拱手道：“怀玉道长，看在你我相识十二载的份上，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些年的交情来向他请求，他应该……不会冷漠无情到不答应吧？
他沉默片刻，道：“何事？”
我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赌一次：“归真教近日恐不太平，我想请求怀玉道长护归真教一时，莫要让其他门派趁机生事。”
“……好，我答应你。”
我讶异于他的干脆，不过既然他应了，便必会履行承诺。我得了定心丸，便不耽搁，当即便下了山，往归真教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锦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