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一梦三笙

43、（43） 他们之间，

　　晚上白晓岑始终睡不安稳，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才刚刚四点多。她转了个身，发现床边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她吓得睡意全无，一下子坐起来：“谁？”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清透，白晓岑透过那白色的月光，看到黑暗中依稀出现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竟然是雷骁。
　　白晓岑受了惊吓，自然没什么好声气，带着怒意说：“发什么神经你？这会来我房间做什么。”
　　雷骁伸手开了灯。
　　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白晓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寒意，就如同窗外深冬清冷的月光一样，凉到人的心里头。
　　大约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于萧瑟，白晓岑看得愣了一下才说：“你到底怎么了？”
　　雷骁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看透：“起来，换衣服。”
　　“我不要。我一会就得起来拍戏。”白晓岑说，“我哪里也不去。”
　　雷骁自然是不会给她任何说不的机会的，他说：“还是你要我自己打电话给孟奇请假？”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吗？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牵扯。”白晓岑深吸一口气，“雷骁，我已经厌倦了和你纠葛不清不明不白的日子了。你身边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我拜托你，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
　　“不可能的。”
　　“到底为什么？”

　　雷骁竟然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冷峻，他靠前一步：“我为什么，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你不是刚刚见过你爸爸吗？”
　　白晓岑早知道自己的行踪逃不脱他的眼睛，此刻反而坦然起来：“对，我是知道了。我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雷骁，我不欠你的。我什么都不欠你的。就算是欠你，我也已经用这几年的时间还清了。”
　　“白晓岑，你就没想过，那个叫宋昔的人，为什么会敢接你的案子吗？”雷骁说，“你爸爸的案子，早有定案，涉案人员复杂，背景深厚，中间的水有多深，没有人不知道。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律师就接？”

　　这个问题白晓岑自然考虑过。从宋昔在她视线里出现开始，她就生了怀疑。但是……
　　这是能帮助她拜托他唯一的方式。她自己的力量有限，身份敏感，而她又不愿意牵累傅柏安，这个看似毫无关系的宋昔，是最好的选择。她需要宋昔。不管宋昔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所求为何，至少，都不会像雷骁一样给她带来什么伤害。
　　她曾经寄希望在雷骁的身上。她在他身边，只求换得爸爸的平安，但是雷骁粉碎了她的希望。白晓岑心里的矛盾无法言说。但是她只有做出选择。她从雷骁的坑里费劲艰难才爬出来。哪怕会掉进另一坑里，她也不能回头了。
　　“雷骁，你不累吗？这么多年，你带着恨意潜伏在我爸爸身边，带着一张面具生活。更何况，还有仇人的女儿不停地纠缠着你，你一定很累吧。我这样，你应该更加称心才对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呢？
　　雷骁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白展飞入狱，白晓岑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在榆城，再没有人知道曾经的白氏，而风雷的名字却如雷贯耳。他步步为营，实现了当年自己立下的誓言。他应该感到满意才对，可是并没有。他非但没有觉得满足，反而感到心里有个洞，正在一点点扩大，好像是个黑洞。他试图用报复后的快感来填充，但是那黑洞仍旧是汩汩地往外流着黑血。
　　雷显老早就说过，说仇恨是一把双刃剑，最终伤到的人只会是自己。
　　道理他都懂。但是从多年前，爸爸从楼上跳下来，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了这条路只能走到黑。
　　直到现在，他心里的那一个洞，已经越来越大，无法愈合。而每个细胞，疯狂叫嚣的都是白晓岑的名字。
　　越是压抑着，就越是疯狂地生长着。

　　除了她在自己身边睡着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一晚不失眠的。

　　“换衣服。”雷骁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竟然会有这样软的语气。白晓岑瞪着眼睛看着他，半晌才认命地说：“你转过身去。”
　　雷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难见的松动表情，似乎带了些许愉悦。
　　他抿唇，然后说：“又不是第一次看。”
　　白晓岑怒瞪他。雷骁转过身去。他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很低，他以为她没有听到，但是他还是感到身后的动静停止了一刻。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已经过了。”
　　她轻如蚊蚋的声音，让雷骁的心都随之一颤，紧接着就是一阵疼痛。
　　白晓岑走过来说：“我好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穿得十分休闲，黑色套头卫衣，深蓝色紧身牛仔裤。雷骁说：“再套个外套。”
　　白晓岑“哦”了一声，然后打开衣柜，找了一件长款羽绒衣穿上，然后说：“我好了。”

　　车很快就行驶上了山路。
　　雷骁自己开的越野，车的性能极好，即使是在山路上行驶，也丝毫感觉不到颠簸。白晓岑困极了，倚在靠垫上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雷骁转头看着她沉静的睡眼，伸出手，在她的耳边边上停留了片刻，却又挪开了手，去调高了车内的暖气。
　　两个人之间，这样宁静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实在是太过于久远。久到雷骁几乎都忘记了白晓岑也是会有这样安静的模样。而这样偷来的片刻宁静，竟让雷骁觉得无比怀念，不忍心发出一点声音来打扰。
　　山路崎岖，万籁俱寂，这世界只剩下车子发动机的声音，还有身旁人轻微的呼吸声。大概是这样的安静会让人想到很多以前的事情。雷骁将车窗摇开了一丝缝隙，脑袋里进了冷风，方才觉得先前缠绕不断乱七八糟的想法才稍微散开了些。

　　白晓岑迷迷糊糊睡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雷骁轻轻拍她的脸：“醒醒。”
　　她迷糊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四周，雷骁把车停在了一处山顶的空地上。白晓岑放下车窗，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清醒了许多。她说：“你把我带这里来干什么？”
　　“等一会。”
　　“等什么？”
　　雷骁还是不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隐藏自己，讳莫如深，他不想说的事情，再问也是白搭。既来之则安之，白晓岑环顾了一眼车外的环境。这车窗外一片漆黑，不过天上有星星点点的光。白晓岑觉得有些冷，又关上了车窗。
　　雷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车前面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他打开车顶上的天窗。
　　白晓岑狐疑地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但是她显然怎么也不能相信雷骁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她怀疑地问道：“你不会是要带我来看日出吧？”
　　“时间刚好。”

　　白晓岑看着前方。那不远处的尽头，如同是鲤鱼的脊背一般遥遥泄露出了一丝红光，不多会，晨曦初露，雾气蒸腾，没有几分钟，大地明亮，白晓岑的眼前一片光亮，好像是置于无尽黑暗中的旅人，在精疲力竭的一刹那忽然看到了逢生的希望。
　　任何看到这样极致壮观美丽的人，都会讶异这样的美丽。白晓岑却不懂雷骁的用意，她回过头，发现雷骁也在看着自己，她说：“你……”
　　“白晓岑，生日快乐。”

　　她忽然明白了。那好像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学校布置了作业，白晓岑就缠着雷骁去陪自己看日出写生。那时候他还是一贯冷清的个性，对着她热切的纠缠也不怎么搭理，她就生了气，发誓要一周不理他。
　　而现在，他这是在补偿？还是出于心里的愧疚？
　　可是不管是出于哪一种，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白晓岑望着他，终于说：“可是已经过去了。”
　　雷骁说：“这是以前答应你的。”
　　“所以你觉得今天你带我来，就可以弥补了吗？”白晓岑忽然激动起来，“你以为你欠我的就这一桩吗？我不需要你心血来潮一时的施舍，在你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一切之后，现在这又是做什么，干什么惺惺作态？”
　　她是真的着急，亮出了尖利的爪子，不管不顾就是一顿挠。
　　雷骁沉声说道：“白晓岑！”

　　她似乎忍了很久，终究却没忍住放声大哭，她曾经发誓，再也不要在这个人的流露分毫脆弱。然而，现在，她还是没能够忍得住。她哭得很伤心，两只都在颤抖，她好像要把心里沉积了那么久的悲伤都发泄出来。可是，她却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雷骁的脸上渐渐出现了烦躁的神色来，她的哭声不停拍打在心上的雨声一样，即使捂着耳朵，那声音还是能够直穿进心里面来。

　　他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看着自己：“我们之间，永远没有两清的时候。要是谁也还不了谁的，就这么一直纠缠下去!我有的是时间。可是白晓岑，你又知道什么？你说我毁了你的生活？你的爸爸呢？你最尊敬的爸爸呢，他毁掉的又岂止是我的生活？”
　　他也曾经是个普通的学生，和爸爸妈妈弟弟生活在一起。他下了课回去，走到小区楼下，一声巨响，他的脚步停下来，然后他就看到了爸爸的尸体落下来。血在他的身上流出来，缓缓流淌，如同一朵花绽放的姿态一般。
　　他吓坏了，退后一步，跌坐在地上。爸爸的脸正好对着他，瞪着眼睛，脸上都是血，眼睛里也渐渐流出了血来。雷骁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就算是后来，他踏入了危险的行业，每日与人争斗，但也在没有见到过那天那么多那么骇人的血。来自于他最爱的人，他最爱的爸爸。他每日每日的被噩梦纠缠，梦里出现的都是爸爸满身是血的样子。
　　再后来，他的母亲，也开始神情恍惚。他好像已经预知到了什么。所以当他有一天回到家，看到母亲上吊死在客厅的时候，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他的眼泪，都好像随着他爸爸的血，流光了。
　　他流光了所有的眼泪，所有的血。在经历了最深的绝望和最黑暗的日子之后，他终于成为了现在的雷骁。

　　没有人知道。
　　雷显不知道。
　　白晓岑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和涅槃，才能够变成现在这个坚不可摧的雷骁。
　　可是他并非不可摧毁。
　　白晓岑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几乎就要摧毁掉他全部的意识，让他忍不住要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即使这么多年来的安排都要功亏一篑。

　　她似乎是被他眼睛里的恨意吓到，竟然停止了哭泣。她就这么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她低低地说：“我们之间，就这么结束不好吗？”
　　雷骁伸手抬起了她的脸，他说：“不可能的。我们之间，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从第一天见到白晓岑开始，他就知道，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的纠葛，定是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