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山有扶苏 ...
-
舜华在殿外烤火等着,突然看到秦王出来了。
“华儿,以后你要照顾好政儿。这孩子脾气暴,你得多谅解。”子楚温和地说。
“小女知道了。”舜华说。
“你喜欢政儿吧。我听说,以前政儿在你家提亲,说要以天下聘娶。”
舜华脸上发烫,连忙摆手道:“不过是小孩胡说,童言无忌。”
“不过啊,天下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你得等他长大,才能担起天下的重担。寡人希望,你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知道吗?”
舜华点了点头,明白了秦王的意思。像摸着小政的头那般,秦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嬴政拾起了小政放在床上的竹简,欣慰地笑了起来。
小政,和他想的一样,虽然叛逆任性,在学业上无比认真,即使生病,仍然坚持看书。
那个邯郸浪子,从成为太子开始,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
正看着,舜华走了进来,见他在看书,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竹简,放到远处的桌子上,“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用做。天天学习也不管休息,身体都变差了,打个雪仗就病成这样,上次下水救我都没事,大王要我好好照顾你呢。”
嬴政咳嗽了好几声,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果然小政的病还没好。
“你是觉着,我是因为你才生的病吧,我一点都不介意,我要不生这病,也见不到你了。”嬴政开着玩笑说道,经过几次回来,他渐渐拾起了小政曾经说话的语气。
“真是个傻子。”舜华无奈地说,说完才觉着不对,从刚开始的局促,到现在毫无畏惧,已经相处得很自然了。
嬴政躺在床上悠闲地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外面的竹简,你去拿一些给我念念吧。我在床上听着,就当是看过了。”
她便出去随便拿了一些竹简回来,念了起来:“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梦蝶吗?或许能见到你就是一场梦吧。”嬴政淡淡地说。
舜华放下竹简说道:“既然是梦,那你不必拘束,你刚来的样子真的吓到我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子的?”
“和平常的你完全不一样。无比压抑、威严,还有……凶狠,从未见过的悲伤。。”
嬴政一愣,微笑道:“我知道了,这其中经历了许多,小政会长大的。”
“那一定是很残酷的过程吧。”
“谁都不能代替小政长大,他必须得长大,即使那条路并不好走。”
“我跟你一起走,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吧,一个人太孤独了。”
嬴政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后来那条成王之路,真的如她所说,无比孤独。
读完庄周梦蝶,舜华又拿起另一卷竹简,“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念着念着就笑起来,“这人跟小政很像呢,就是个小滑头。”嬴政在床上躺着,双手交叉撑在头后面,也忍不住发笑。“山有扶苏?看来我真是个气死人的小狡童。”
突然想起扶苏,“其实后面我的第一个孩子就叫扶苏。”
“这个名字真好听,不过不像你取出来的。”
“为什么啊?”嬴政问。
舜华打趣道:“我还不知道你?天天都这么骄傲,不得取个气势凌人的名字,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当时突然想起你,就取了这个名字。”
“是……是我和你的孩子吗?”舜华脸红着问,心跳不由加速。
嬴政心中又是一阵隐隐作痛,扶苏,并不是我们的孩子。事实上,你从来没有嫁给过我,没有等到我长大,没有看到我戴天子冠冕,穿上最隆重的十二章玄衣礼服,成为真正的秦王。
尽管如此,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没忍心说出真相,只得点了点头。
“扶苏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舜华迫不及待地问。
“他可是一点都比不上我,就是个不成器的孩子。”
“你不会老骂他吧,你这脾气,也没人劝着,人家可得害怕死了。”
舜华想到嬴政说的话,既然自己十七岁已经死了,那扶苏跟着他,说不定得受多少责罚,不由十分担心。
嬴政却大笑了起来,“这孩子,跟你一样,老喜欢顶撞我,就是仗着我宠他。我没骂他,他真没受什么委屈,小时候比我过得幸福多了。”
“又怪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上次你怎么顶撞大王的,你忘记了?”
上一次成峤弟弟带着舜华和嬴政悄悄出宫玩,舜华差点被拐卖掉,不小心摔倒水中,还是嬴政下水救了她。后来事情闹大了,秦王责罚了他们三人,小政拒不认错,还和秦王吵了起来,气得向来温和的秦王抽出了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顿。
嬴政想起这一茬,又忍不住笑起来,或许,扶苏这个固执脾气,还真是和自己学的,“还不是看父王连你也要打,我才跟他争辩了几句,忘恩负义!”说着,嬴政拿食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好了,你在这好好休息,我在旁边看着不走。”
舜华给嬴政盖了盖被子,他却突然起了身,不管自己是否病着。
“外面还下着雪吧。走,我们出去走走。”
“你的身体……”
“我心里有数。”嬴政穿上衣服,就牵过了她的手,走进了外面那个银装素裹,白雪飘飞的世界。
院子中的积雪依旧很厚,嬴政突然有了主意。
“去你屋那边。”
舜华不知道嬴政是何意,还是跟着他来到了王后的寝宫。因为华公主是由王后抚养,所以也住在王后宫中。当日,秦王封了太子,又想封赵夫人为王后,生怕宗室大臣反对,为了掩盖赵夫人舞姬的卑微出身,对外都说是宜安君的妹妹,传闻中的上古姚舜血脉。舜华倒没有什么意见,唯一的变化,只是嬴政变表哥了,父亲那么喜欢他,一定也会同意的。
王后见嬴政来了,大感意外。这孩子真是,刚刚还躺在床上呢!怎么出来了?
“政儿,你病还没好,快回去休息。”王后担忧地说,又摸了摸他的头,果然是滚烫的。
“母亲,我心里有数,等下我马上进屋。”
王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政儿一向固执,她也劝解不了,便要华儿好好看着嬴政,有事立马扶他回去。她在屋里看着两个孩子,在外面边聊着天,边在华儿屋子外面堆起了雪人。她这才明白,嬴政出来的原因,便抿嘴一笑暂时不管他们。
嬴政铲着雪、搓起雪球,又让华儿去捡了树枝。忙活了一个时辰,两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冷得浑身发抖。宫人送来两个火炉,两人躲进舜华的屋子里,坐在门口,边烤着火边看着堆好的雪人。
那个雪人和他们两个小孩一般高,以树枝为手臂,果子当眼睛,树叶为眉毛,十分滑稽。两人看了,只是不停发笑。
“以前老想给你堆雪人,可是我太忙了,没有机会。”嬴政伤感地说。
“现在都堆好了,你别怪自己了,我也不怪你,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嬴政叹了一口气,华儿,总是如此懂事,从来没有怪过自己。
“以后,每天你出门都能看到我给你堆的雪人,我不在这里,也能一直陪着你。”
舜华一愣,才想起嬴政只能待十二个时辰。时间一过,他必须得回去自己的世界了,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一个人,一定很孤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