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的恋人》左伊泠

3、头疾发作：淹傻了

　　在章台殿批阅公文的同时，嬴政仔仔细细把昨日的梦梳理了一遍。不，那不是一个梦，脖子上戴着的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明。
　　嬴政将脖子上玉摘下，端详了一番。与舜华在一起的记忆也浮上心头。
　　那天，他们在屋顶看日出，小华将玉交给他，等日出之后，宜安君见他们俩在屋顶上，连忙叫人将他们抱了下来，生怕他们又出什么意外摔倒了，之后的生活照旧。
　　批改问文书，嬴政拿出简牍，将所有线索一笔笔写了下来。第一，自己确实回去回到了六岁的邯郸，见到了小华，凭空出现的玉佩便是小华所赠；第二，过去发生了改变，自己本来是燕丹所救，现在却是自己醒过来了。第三，为什么会回去。这也是令嬴政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未经历过这种事。
　　昏迷了四个时辰，在邯郸呆了八个时辰，嬴政默默记下了时间，昏迷的时间，是在邯郸时间的一半。
　　世间无奇不有，最终，他召了一百个方士与咸阳的御医来商议此事。
　　殿中的方士和御医听说了此事，也是大感惊奇。御医大多坚持这只是皇帝的一个梦，嬴政听到这种说法，立马将那些人赶出去。再一部分人认为，这是皇帝的想象，嬴政又赶出去一部分人。赶走许多胡说八道的人，最后殿中仅剩三人——夏无且、韩终与卢生。
　　“你们觉得此事如何？”嬴政问。
　　“陛下，臣周游六国，确实听说过此等传说。”卢生上前禀告。“有一老妪说，有次跌入悬崖，梦到年少的丈夫，如真的一般，醒来之后却又回到了现实中，别人只是笑话他。她又拿出丈夫送的许多东西，别人才觉着啧啧称奇，也有人认为是怪神乱力之语。”
　　“那个老妪呢？”
　　“已经去世多年了。”卢生毕恭毕敬地答道。
　　“将她的家人传唤至咸阳。”嬴政说。
　　“诺。”
　　众人退去，嬴政让夏无且留下。
　　“你知道朕要你留下来做什么吗？”
　　“臣不知，留下来，只是想治疗陛下的头疾。”
　　“这头疾，太过蹊跷，朕想再犯一次头疾。”嬴政淡淡地说。
　　夏无且大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臣不敢！陛下龙体为重，此头疾最好不要再犯！如果臣真的这么做了，那便是大不敬，罪该万死！”
　　“朕只想证明猜测而已，传多位太医一道吧，你不必过于紧张。”
　　话虽然说得轻，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打在夏无且心头，他浑身都冒出了汗。
　　天子之命，不可违抗。
　　五位咸阳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齐聚咸阳宫，与夏无且一样，他们也都是战战兢兢的，此事太过冒险。如果皇帝一旦出事，他们三族不保。
　　夏无且强行镇定下来，为皇帝施了几针。如他所料，皇帝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因为次日是休朝的日子，按照约定，到不得已之时才能将他叫起。

　　“政哥哥还没醒！”一个女孩哭着说。
　　“好了好了，我帮他渡气，马上就醒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传到耳中。
　　嬴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突然看到燕丹凑到了自己面前，正难为情地看着他，马上就上嘴渡气了！吓得嬴政立马精神了，下意识就给了燕丹一巴掌。燕丹没有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甩到一边。
　　燕丹被打懵了，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小政，你？”
　　“是丹哥哥救了你，你怎么又糊涂了！”舜华在一旁埋怨道。
　　“想必是把我当成了欺负他的人，这才打过来，别怪他了。”燕丹温和地说。
　　“对不起……”嬴政勉为其难地道了歉，又立马抓过舜华的手跑掉了。
　　嬴政跑得飞快，很久没有跑得如此快了。街上的人都惊奇地看着他俩，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浑身都湿透了，相反，他抓着的那个女孩，却是可爱动人。嬴政拽着舜华的手，按照记忆的路线。东拐西拐，回到了儿时的家，位于小巷深处，为了躲避报复的赵国人，母亲一向深入简出。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两人坐在门口。
　　“你今天又怎么了？每次昏倒醒来都这样，傻子！这次是淹傻了！”舜华瞪着他抱怨道。
　　“刚刚怎么回事？仔细跟我说说。”嬴政问。
　　“还不是你和赵国那些公子打架，被人推到水里，脚抽筋溺水了，丹哥哥救你，见你醒不过来便要给你渡气，你还打他！就你不讲理！”
　　嬴政听她这么说，这才想起来了，在赵国之时，确实有一次被人推下水，之后被燕丹和舜华所救。他只知道是燕丹救了自己，却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救的。
　　还以为第一次吻的是华儿，原来是燕丹！不过，现在不是这样了。
　　想到这里，嬴政不由地笑了起来。
　　“你傻笑什么？”
　　“我明白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回你家？”
　　“我只是看看我家到底是不是在这里，既然已经确定了，自然就送你回去。”嬴政笑嘻嘻地说，又抓起了她的手。
　　路上太阳很大，嬴政的衣服也干了一大半，“华儿，下次再让我去树上抓一次知了，一定要让我摔下来晕倒，记住了！”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舜华停住了脚步，嬴政回头看她，她看着他的眼神产生了怀疑，“子政哥哥，每次你一醒来，似乎都变了。”
　　“你不喜欢吗？”
　　“不，你还是你。”
　　嬴政心里涌上一阵感动，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吗？
　　“老是这么霸道不讲理，醒来之后就更凶了，不是你还是谁？一定是晕倒晕傻了！”舜华笑着说，嬴政哭笑不得，心里的感动立马被浇灭了，感情是自己想多了。
　　他一路盘算着计划，如他所想那样，头疾发作，便会回到儿时的昏迷期，下次再昏倒，还有机会回来。但是现在还太早，华儿死于他成为秦王后的第六年，当年他十八岁，得给过去的自己留下线索，才能救她。
　　回到宜安君府上，嬴政和舜华见一群人堵在府邸门口。车马在外面排了一圈，尽是奇珍异宝。舜华还糊涂着呢，嬴政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家最不缺的东西，便是来提亲的王孙公子。
　　华公主必嫁天下之主，这个卦辞不停地打扰着宜安君的生活。
　　其实，宜安君并不信那个卦辞，那个瞎眼先生，之前给好几个公主算过，不是嫁给大王就是当上王后，哪来这么多王后给她们当呐？说不定就是看华儿漂亮，瞎说了一通让他高兴，能多拿些赏钱，结果很多人偏偏当真了，让宜安君十分苦恼。
　　天下之主？赵临嗤笑了一番，将这个念头暂且放在一边不管。
　　这不，因为那个卦辞，又来了许多求亲的人！赵临在府内真的苦恼啊，这些人怎么跟苍蝇似的！
　　“宜安君，齐国太子带来玉璧一双为贺礼，再以兰清宫殿为礼聘娶华公主。”齐国使者说。
　　宜安君正欲回复，楚国使者干脆也加了聘礼，“楚国太子以五座城池为礼，公主貌美连城，楚国不敢懈怠！”
　　其他人听他们争了起来，都惊住了，宫殿城池，竟然如此随意就拿出来了。燕丹在救了嬴政之后，见他们俩跑了，换了件干净衣裳，也到了舜华家寻找他们。他见那些提亲的人如此大方，也是十分惊讶，但是又有些生气，他们把华公主当什么了？随意买卖的商品吗？燕丹相信宜安君一定不会同意，他的姨丈是一个坦荡的君子，最在意的是心意。
　　燕丹正想开口，突然见嬴政挤开了各国使者，舜华也在一旁。宜安君见女儿回来了，连忙牵了过来。那些提亲的人见舜华来了，眼里都放了光，不停地夸赞华公主漂亮。宜安君看到他们就烦，正欲送客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人群背后传来，“宜安君，我要提亲！”
　　众人都转过身一看，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孩，衣服还半干不干的。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干脆笑出了声，“你一个小子，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来提亲？聘礼都拿不出来吧！”听他这么说，大家都大笑起来。
　　还是宜安君制止住了大家的嘲笑，看嬴政如此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便忍住笑想逗逗他，“阿政，你也听到了，你给什么聘礼呢？”
　　“既然华儿必嫁天下之主，那我便以天下聘娶。”嬴政坚定地说。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宜安君也惊呆了，看着他的眼神，如那日摔下树一样，多了许多阴冷与凌厉。
　　此时的嬴政，确实与平日在自己家玩耍的样子不同。
　　突然大家意识到这话从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嘴里说出来，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他倒是挺会想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就嘴皮子会说。
　　宜安君却始终没笑，他知道，嬴政是认真的。
　　其他人都在笑着问这是谁，有人认出来是秦国公子政，笑声渐渐弱了下去。秦国公子政是谁？曾祖父是当今秦王，祖父是太子安国君，父亲是安国君世子，他是世子的嫡长子，未来最有可能即位的秦王。
　　当今之世，分裂为七个大国：秦国、楚国、齐国、燕国、赵国、魏国、韩国。最强大的国家是秦国，诸侯年年征战，都说以后最有可能统一天下的国家，也是秦国。
　　想到这一点，大家面如死灰，抛出各种借口都离开了宜安君家。
　　华儿却毫不在意，对嬴政说，“我不要天下，我只要政哥哥陪着我。”
　　嬴政本来还是洋洋得意的神情，一脸骄傲，听到这话，却瞬间变了脸色。
　　以前，自己每日都扑在国事上，每天批改十万字文书，向她承诺了光明的天下，却从来没有陪过她，更没有带她出去玩。她总是笑着说，她也很想看到未来一统的天下，他也是如此认为的。
　　如今，他都明白了，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华儿，从来不要天下，她总是如此懂事。
　　自己亏欠的太多、太多，却永远失去了补偿的机会。
　　宜安君见嬴政突然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心里打起了嘀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向上次那样让他们两个孩子出去玩了，把燕丹单独留了下来，宜安君已经做了决定。
　　那日本来已经决心将华儿交给燕丹，还没说出口，因为嬴政摔下树暂时打断了。宜安君庆幸还好没说出口，不然就失信于人了。
　　“小丹，实在抱歉，联姻之事作罢吧，替我向燕王后谢罪。”
　　燕丹心里一惊，连忙问：“为什么？”突然又想起常常来玩的嬴政，自从上次从树上摔下来，宜安君把他当儿子一样宠，“姨丈难道认同了小政？”
　　宜安君点点头。
　　“丹不明白，丹是哪一点比不上小政？难道姨丈看上小政，是因为他很可能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吗？”燕丹不服气地问，倒不是因为喜欢华儿，他只把她妹妹。他知道小政会是以后的秦王，不由想起了华儿的那个卦辞，他只是担心华儿未来过得不好。
　　宜安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华儿喜欢的是小政，没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