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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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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门内,一阵天旋地转,钟泽再次睁开眼,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之前那条冷清的巷子,不过是他们已经破除了黑衣人的迷魂阵,到了长街的另一头,算是暂时逃脱黑衣人了。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长街繁忙如初,有了人间烟火气息。
钟泽叹口气:“折腾了一个晚上,被拐的孩童没带回来,挨饿受冻,受罪的活一样没少。”
“冷吗?”云慕脱口而出,昨晚大水泼下来,钟泽将他护在里面,全身湿了透。这个情他记着。
“冷的话云慕仙君要脱下衣服给我吗?”钟泽打趣儿。
云慕一怔,问题是他随口而出的,倒是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他的手缓缓搭上领口,像是真要解下衣衫:“要吗?”他怔怔的问。
钟泽被他问的一愣,他原本只想逗逗他,谁知他当真迷糊的要去解开衣裳,还问他要不要,钟泽不由得心猿意马。那么抵触碰别人穿过的衣物,他竟然把他自己的衣物要脱下来给他!钟泽过去把他的领子拉好:“自己穿好!”便转头往前去了。
钟泽脑子里还是云慕刚才那副迷糊的脸。他本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是山间清冽的精魅,清清冷冷的俊美容颜,那个迷糊的样子是他吗?钟泽想不明白。
“咚!”的一声把钟泽从思索中拉出来,眼前半跪着一列穿着铠甲的整齐的巡逻大队,嘴里齐喊着:“属下接驾来迟,望太守大人恕罪!”
钟泽不吭声。他想起来了,难怪觉得长街有些眼熟,又看看这群侍卫,这是隶属许州城的临溪县,他不曾担任太守时来过一次。
天子脚下也敢作妖!他一想到自己和云慕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几个小贼戏耍了几乎一个晚上就莫名的恼火!南部边陲,谁人不知他太守大人是这里的土皇帝!天皇老子也管不着他!这下好了,窝里反?!老虎嘴上拔毛!!
为首的侍卫见钟泽不出声,又道:“请大人恕罪!是徐县令派小人来迎接大人的。恳请大人先随小人回府,一切处置徐七甘愿承受!”
钟泽累了一个晚上,现在有个接待他的地方,他自然再乐意不过,不过太守大人的威严还是要摆出来的:“回去再处置你们,先领路回府!”
徐七惊喜抬起头:“是!”
徐府和迷魂阵里的宅子一样!一座规模庞大的木楼宅子,如此规模的宅子全由木头建造并不多见。不过并未如幻境中被烧毁的模样,而是古香古色的原木色,典雅有韵。
大门一开,一个六七十岁的风浊残年的老人就颤巍巍迎了出来:“太守大人!有失远迎啊!”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在苍白又布满皱纹的脸上略显病态。徐石,临溪县令,常和吴相打交道,钟泽记得。
“徐大人,是本官唐突,不曾叨扰才是!”他操着一口官腔娴熟道。他这些年从不曾认真在职一天,他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纯属兴致,好玩儿。
徐石在钟泽脸上流连着:“大人真是青年才俊、丰神俊朗啊,简直和令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徐石感慨道,像是穿过了时光看到了他身上的另一个影子。
“徐大人谬赞!”钟泽笑笑。
“这位是?”徐石看向钟泽身侧的云慕,此人如仙人之资,清清冷冷,容貌却是极好的。
钟泽蓦然想起云慕要衣服脱给他的那张迷糊的脸,鬼使神差道:“我内人。”他痞气的笑道,望着云慕。
徐石:“啊!”明显吓了一惊,赶紧捂住嘴,假装镇定。他这把老骨头真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咯。
云慕明显也是一惊,没料到他竟这般厚颜无耻!
“哈哈哈,我府内人。”看到众人的反应,他忍不住笑起来。不过他见好就收,不能玩的太过:“这是云慕仙君。”
徐石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云慕公子。”
云慕淡淡回礼。
“啊,大人、云慕公子快些请进,大人奔波劳累,下官这就给大人安排休沐休整一番。”
徐石迎着众人往府里走。踏入门槛时,云慕突然抬头环顾宅子,微微皱起眉头,这宅子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石将钟泽与云慕安排在西侧的一座院落里,不算宏伟精致,但楼台水榭也不失风雅,只是曲水并非活水,却是死水,园中草木修剪得精致,却并非郁郁葱葱,反倒有点泛黄,让人不禁想起徐石那张病态的脸。
屋子里倒也全是原木用具,古香古色,韵味十足。
云慕一直进了屋里都不曾言语,钟泽以为他还为刚才的玩笑闹脾气,走过去拉着云慕坐在八仙桌边,自己也坐下,给云慕到了一杯茶:“云慕,我没实说你的真实身份,是担心暗处的人意图不轨,对你不利啊。你想啊,暗处的人要是知道你是巡抚,是来查他们的,他们肯定得把你灭口,你想想在路上劫杀你的人。我说你是我府里的人,这样枪口就对着我了对不对?”又是这种语气,有条有理、循循善诱的口吻哄着。
云慕知晓钟泽的性子,早不在意那些玩笑了。他只是在思索这宅子的不对劲儿。这会儿又被钟泽哄着,心里怪怪的。他这样哄着,显得他气量很小似的。难不成他还得非跟钟泽闹一闹脾气?他从不善与人相处,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干脆就别过脸喝茶,不理。
钟泽一见状,赶紧抓住他的手:“云慕你别不理我,我真错了,不开你玩笑了!”
云慕眼神不自然的挣脱,没看他:“没生气,云慕只是在思索这座宅子。”
钟泽见云慕说话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云慕是否也觉察这宅子不对劲儿?”
云慕一看他:“大人看出什么了?”
钟泽站起身来:“宅子本是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前流水后靠山极好的风水之地,可宅子里却不见活气。”
“正是如此,不仅花草树木难活,徐大人身体状况也极差。方才听闻他那未及弱冠的公子也是自小病痛缠身,诡异至极。”云慕又抿了一口茶。
“别喝了,凉的。我们先沐浴梳洗一番,再去填填肚子。”钟泽扯下他的杯子。
云慕眼神一亮,显然被“沐浴”吸引了。
待他们梳洗完毕,徐石便唤人来领钟泽云慕到前厅。
巨大的圆桌上,山珍海味罗列其上。钟泽真是饿了,上来也不寒暄,直接上桌,开吃,时不时还给云慕夹菜。云慕进食也安静,只吃眼前的几道菜,对钟泽夹菜也不反对,安静吃着。
徐石又给钟泽敬酒,酒至微熏,老人话便多起来,也不再理会身份:“泽公子与令尊长得可真像啊,看到你我不禁回想起当年……”老人陷入回忆,浑浊的眼睛里似泛着水光。
“徐大人是想起当年与父亲出生入死打山匪的日子吗?”钟泽对当年的事情所知不多,料想徐石的年纪应该是跟随父亲剿过山匪。
徐石笑起来:“算是吧,不过惭愧,我是太守大人打的山匪。”他指的是前太守。
咦?!钟泽抬头看了一眼徐石,这个斯斯文文的老人当年竟是山匪吗?
“那时候山匪作乱……”徐石缓缓道。
那时候山匪作乱,许州城周边百姓民不聊生,山匪过处,必定烧杀抢掠,百姓收成不好,山匪抢了村便杀光人,不然留下也是饿死。
徐石当年只是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哪个书生不曾有过金榜题名梦?可一场山匪的侵扰,让他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梦更是咫尺天涯。当刀子离他的头皮只差一寸时,他用他唯一的骄傲——学识卖取了一条性命。当他跪下刀子下求饶时,他知道他的书生节气永不复存,他再也不配身为读书人。他曾经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深以为然,如今才知百无一用是书生!不过一条为苟延残喘而卖弄学识的狗!
后来,他成了山匪的账房先生,管理着从山下抢上来的物资。但他从未能下山,山上的一亩三分地便是他的余生。
可他的余生并不安宁,新上任的太守着实有智有谋,山匪频频受挫。有一次,他站在远远的山头眺望,看见领军的那个人当真是英姿飒爽,绝世超群。而位列他右侧的竟然是个女人!那女人亦穿着铠甲,英气十足,丝毫不逊色于男子。
有一天夜里,钟先觉突然设计火攻,放言道,受降不杀。当时山匪已经被剿得不成气候了,有些山匪看见大势已去,想下山受降,却遭到顽固派厮杀,山上乱成一片。这时火势已经开始从山脚下蔓延,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徐石慌乱中根本无处躲藏,更无法下山。
钟先觉的队伍便趁着火势,杀上山来,钟先觉果然信守承诺,降则不杀,顽固派则尽数消灭。
徐石看见钟先觉时,他腹部咕咕涌着血,他在混乱中被人捅了一刀。钟先觉看了他一眼,旁边的女子便道:“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立即叫来手下把他抬下去救治。
后来他在钟先觉的安置下如同其他受降的山匪都从了良,分了土地。后来他还做了小官,后来做了临溪县令。
徐石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感慨不尽:“如今再见故人之子实在是感触良多,大人、云慕公子莫要见怪。钟大人与夫人的救命之恩徐石真是无以为报,如今故人已去,老朽也将不久于世,老朽下去便能报答恩公恩情,可如今就放心不下犬子……唉。”
“大人,为何不见令郎?”云慕问。
钟泽一个眼神示意云慕,悄声道:“听闻徐小公子已经卧病不起了。”
云慕没料到如此,忙道失敬。
徐石摆摆手表示无事,揩了一把泪,又笑开了:“见到大人,我便又想起当年那场远近闻名笔墨之战,大人与夫人的文武韬略真可谓是惊为天人!”
笔墨之战!钟泽好像在哪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