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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鼠 永远太重了 ...

  •   难得的艳阳天,阳光大得刺眼,今天的操场上也格外热闹,安在屋顶的大喇叭里加油呐喊声一个吼得比一个响。今年的秋季运动会学校还特意新增了一个点歌环节,全天随时都可以到广播室为运动们点首歌把操场点燃。
      学校的老师们大概觉得操场上会回荡起那种激昂向上、充满力量的战斗励志曲,可是一整个上午,被女孩子们轰满了的广播室里传出的却都是缠缠绵绵的苦情歌。
      小黑猴子疯狂抡手里早上慈爱的妈妈硬是塞给他的外套并且在操场上暴走:“这唱得都是些什么鬼,就没有个哥们冲进去杀出一条血路吗!”
      陆朝歌远远地站在操场边上看他耍疯子,一边还晒着太阳,全身上下暖洋洋的,觉得这世间一切的脏、灰尘都被太阳给蒸发掉了,很舒畅。
      阳光在空气里弥漫着,金黄色的,一片又一片。小黑猴子终于找到了外套的正确使用方式,抬手往后一甩把外套披在头上,遮住了热热的太阳,嘴上不自觉跟着大喇叭同一节奏起来:“哼~哼~你这该死的温柔啊/让我心在痛泪在流啊~啊~啊、啊啊!”
      小黑猴子猛得发觉自己竟然唱出来了,他默默地心里痛骂一句粗话,随后又笑着放声吹了下口哨。
      很尖很尖的一声。
      与此同时,肖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按下了手机的接听。
      “喂?”
      电话那头是无比的平静的女声:“请问是肖老师吗?”
      肖老师此刻正在一楼办公室里批改着同学们昨晚的作业,她拉了拉白衬衫的下襟,微微坐直身子:“是我。那您是?”
      那个女人说:“我是温言玉的,妈妈。”电话那头的人说“妈妈”这个词的时候很是生硬,像别人逼她说一样。
      “肖老师,温言玉的爸爸现在在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室,所以希望温言玉立即去看他一眼,麻烦您了。”她的语气是出了奇的淡定,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又或许对她来说,这本来就是别人家的事情。
      肖老师吃了一惊:“好,我立刻让他去。哎等等,您不来接他一起去吗?还是您现在就在医院里抽不开身?”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医院里等他,让他自己过来就可以。”
      肖老师站起来,望望窗户外面说:“行,我马上通知他。”
      她朝窗外一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操场边上无所事事晒太阳的陆朝歌和同样无所事事在操场上暴走的陈林彬。
      陈林彬人小鬼大,虽然成绩不怎么样,可是跑起腿来随叫随到。肖老师拉开窗户,对着操场喊道:“陈林彬!陈林彬!哎!”
      肖老师声音尖尖细细,操场喇叭里还放着苦情歌,味儿太重,陈林彬还听不见。陆朝歌离老师近,见肖老师喊得吃力,便帮忙喊道:“哎!那个五行缺木的!”
      开学自我介绍,小黑猴子说他小的时候算命,那个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木,他爸爸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里面有好多“木头”。到头来他叫什么没记住,陆朝歌反而偏偏记住了他五行缺木。
      五行缺木的陈林彬茫然转头:“谁叫我?“
      陆朝歌在后面接着喊:“肖老师找你!”
      陈林彬终于听见了肖老师微弱的声音,还瞧见了她在窗口拼命招着的手。
      肖老师喊:“哎!陈林彬!快过来,有急事!陆朝歌你也来。“
      唉,这叫什么来着,没事找事对吧。
      两个脑袋候在窗口,肖老师着急地交代任务道:“快去多拉几个人,马上把温言玉给找出来。温言玉都认识吧?好都认识,赶紧的,速度要快,是真的有急事。快去!”
      二人收到任务后离开窗前,肖老师扒着窗槛恨不得飞出来,她在后面忧心忡忡地叮嘱道:“跑起来!”
      小黑猴子在前面立刻跳了起来,陆朝歌在口罩里面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也跑了起来,心想:能有什么急事啊。

      小黑猴子立即召集了班里几个闲得发慌的同学,大家立刻分工合作。陆朝歌则非常不幸地被分配去找每一个男厕所,他在心里恨恨地跺脚,觉得这大概是小黑猴子对他有洁癖的报复。
      他手死死扣住口罩在厕所里转来转去,别人看他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变态。后来他就直接在厕所门口大喊“温言玉在吗”一直喊三遍,时不时地被人骂出去。
      陆朝歌终于转到了最后一个男厕所里,喊完三遍“温言玉在吗”厕所里还留着回声。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应声:“我在这啊,你到厕所里喊我干嘛。”
      陆朝歌疲惫不堪地走出去,这才看见温言玉在厕所外面的平台上转悠着,他一脸笑意,好像看陆朝歌找他这么辛苦而他却很开心的样子。
      陆朝歌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解释,一把拽过他的手腕:“肖老师找你。”
      陆朝歌拉着他跑起来,毕竟肖老师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他没回头,边跑边问温言玉:“刚刚你在那里干嘛呢?一个人。”
      温言玉看着陆朝歌侧脸:“那个啊,没什么,做做热身。”
      陆朝歌说:“骗谁呢,你长跑是下午才开始,你大清早的做什么热身啊。”
      温言玉笑笑,似乎在缓解尴尬,又似乎根本没有尴尬:“哎,是真的。”
      陆朝歌轻轻“切“了一声,似乎也笑了。
      二人往前跑着,阳光在脚底下溅了起来。

      陆朝歌拉着温言玉跑去办公室的时候,肖老师已经盼在了楼梯口,秀眉紧锁,一看到温言玉,微微松了口气,招手道:“温言玉,快点!”
      陆朝歌温言玉二人在办公室门口站定,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什么,温言玉缓了好一会才呼吸正常。
      温言玉站在那里,比肖老师还要高好多。肖老师抬手把温言玉的帽子抖整齐,又拍了几下他肩,语气是沉重的:“我有事要告诉你,你要有心里准备。”
      肖老师说完对陆朝歌使了个眼色,陆朝歌知道这多半是个人私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在场旁听。陆朝歌正要不经意地溜走,温言玉侧脸看了看他:“没事,不用走。”
      肖老师见他这么说,就直奔主题:“你爸爸在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室,你现在就去看看他。”
      肖老师想着也许这个孩子还接受不了这个事情,也许会产生抗拒心理,又或者是情绪失控而号啕大哭。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温言玉和他妈妈一样出了奇的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温言玉说:“好。”
      反而是陆朝歌脸色有些发白。一般来说老师喊人,无非就是作业做得很烂,或者是家长来了学校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没想到这次真的是,这种事情。
      肖老师点点头:“二院离市区比较近,现在打车肯定堵在路上,还不如骑摩托来得快。温言玉你会骑摩托吗?”
      温言玉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你骑我的摩托去。”肖老师的言语中带着丝丝抱歉,“本来我是想开摩托车和你一起去的,但是一刻钟之后我要去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去不了了,你一个人在路上我又不放心。”
      肖老师又指了指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陆朝歌:“陈林彬他们上午还有比赛项目,我记得陆朝歌应该是没有报名参加任何比赛项目的吧?”
      陆朝歌茫然地点点头。
      “好,”肖老师一拍手掌,“你陪温言玉一起去,路上注意安全。”
      她又转向温言玉,把摩托车钥匙给了他,还交代了一些琐碎的事情:“路上头盔一定要戴好,尽量快些,车就在校门口的车棚里放着。你妈妈说在医院里等你,待会一到医院就去找你妈妈,听见没有?”
      温言玉点头,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走,陆朝歌跟在他后面。
      他的外套依然大,显得他的背影也很大。

      大到嘻嘻哈哈,大到不会哭不会难过。
      但是他也有大大的悲伤吧。
      那一定是很大很大悲伤。
      看不见的悲伤。
      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热气球,一直变大一直变大,它最后爆掉了。
      所有的人都看不到那个热气球曾经有多么大。
      陆朝歌能感觉到那个热气球有多么大。
      特别特别大。
      和他的背影一样大。
      陆朝歌伸手抓住了他的黑色背影。
      温言玉戴着个黑色头盔,陆朝歌一开始不肯戴嫌闷,温言玉非得要他也戴一个,还让他拽着自己的衣服,说要是松手了,摔下去还不戴头盔会很惨的。
      ——哦。

      苍白的医院里挤满了人。温言玉还怕他和陆朝歌被挤散了,拽着他的手腕艰难地在人群里穿梭。
      到处是嘈杂喧嚣。陆朝歌跟在他后面几乎是在喊:“温言玉你妈妈在哪?医院这么大要到哪里去找啊?”
      温言玉拉着陆朝歌一阶一阶往上走,语气里什么也没有:“她不在医院。”
      陆朝歌愣了一下。
      他就在这样的只言片语中,连猜带蒙着温言玉眼中的那个家。
      漆黑一团的屋子。
      冰冷的食物摆在冰冷的餐桌上。
      破败的四壁。
      堆满了灰尘的家具。
      冷言冷语的夫妇。
      这个,摇摇欲裂的家。
      陆朝歌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的手心。

      空荡荡的白色病房,紧拉着的窗帘,呼吸游离的病患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水。
      他头埋在手臂里。
      他睡着了吗?他想什么呢?
      耳边的寂静在发出尖锐的叫声。
      沧桑的门被推开。
      他猛得抬起头来,眼神迷离,一刹那间他看什么都不清晰。
      什么都是白色的。
      病床是白色的。
      墙是白色的。
      窗帘是白色的。
      门是白色的。
      病人也是白色的。
      他渴望从这白色中解脱出来。
      他的眼神终于清朗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抹黑色。
      一个高个子、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拉着一位戴着黑色口罩的少年。
      他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认识他。
      但是他们一定都认识同一个人,那就是躺在苍白的病床上、脸色同样苍白的男人。
      温言玉松开陆朝歌的手腕,看到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张嘴仿佛想问什么。
      那个坐着人大概也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是温言玉却又什么都没有问。
      那人皱着脸挤出一丝笑,哑着嗓子打碎了白色的寂静:“你是他儿子吧,我是你爸爸的……”
      温言玉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情绪倒有些不稳。他冷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
      温言玉一听他声音就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天自己打电话给爸爸的时候,底下有着粗粗的嗓音问“那谁啊?”的男人。
      陆朝歌也记起来了。
      那人尴尬地笑两声:“怎么?你还不知道你爸和我关系啊?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遮遮掩掩……”
      那人说到这摆了摆手:“唉,不说了不说了,别死盯着我了。”
      那人又指指自己的眼睛,陆朝歌这才注意到他眼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叹着气说:“我也累了,年纪也大了,不想到死都在给别人擦屁股。”
      温言玉的拳在下面握了又松松了再握。陆朝歌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手背,温言玉立刻松了手,过了一会,他又把手缩进长长的袖子里。
      温言玉这句话仿佛忍耐了很久,他沉着声音说:“你早想走,当初就不要来。”
      那人干笑了两声:“是啊,我这不后悔了吗。”
      温言玉转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苍老的男人,眼睛抬也不抬,狠声道:“要是你觉得我爸醒来以后不会去找你,那你就走吧,以后永远都不要再来了。”
      他把“以后”和“永远”这两个词读得很重很重。也许这两个词本来就很重,就像人的一生那么重。
      太重了,任谁都担不起。
      当然那个人似乎也从没有想过要担起,他说:“我不会再来找他了,当然如果他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他了。”
      那人边说着,边卷卷自己的牛仔外套,拉开病房的门就走出去了,头也没回,脸上是真的带着满足解脱的笑。
      看得出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陆朝歌看着他走出去,温言玉连个眼色都没给那个人。陆朝歌站在他后面有点害怕有点不知所措,他觉得温言玉这次是真的生气难过了。
      温言玉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只是从白色床单底下拉出了一张蓝色的塑料椅子让他坐着。
      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整理好,然后他从里面挑出了一个看上去类似于收音机的小玩意儿,上面还带着天线。他按下一个键,里面离开爆出一声响,温言玉急急忙忙把音量调低。
      旋律渐渐稳定了下来,这个调子陆朝歌很熟悉,他仔细想了想,是那天温言玉给他听的歌。
      好像是叫《南山南》吧。
      陆朝歌建议温言玉说:“你爸爸是不是需要安静?你这样会不会对他不好?”
      温言玉语气又平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事,让他醒醒神。刚刚医生说他就皮外伤昏了过去,脑子里没什么事。”
      其实陆朝歌刚刚听他们说话一直迷迷糊糊的。他们到底在讲什么,他感觉自己一句都听不懂。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而这个事情,是温言玉竭力想要瞒住他的。
      或许知道以后就可以帮他了。
      病房里又一次死寂下来。
      陆朝歌吃不消这安静,他没话找话:“那个你爸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我看那裹上去纱布挺大。”
      温言玉说:“被我妈用碗砸的。”
      陆朝歌觉得自己就像在玩扫雷游戏,自己每走一步,都精准地踩住了每一个雷区。
      温言玉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播放器。
      他微微俯下身子拉了拉白色的被子,轻声一字一顿地说:“你看吧,我就说,他不要你了。”
      陆朝歌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温言玉在对他爸爸说什么。
      他心里猛得一颤。
      播放器里吉他还在弹: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大梦初醒荒唐了这一生

      说完温言玉直起身子,伴随着“啪嗒”一声响,如同流浪一样的歌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来说:“走吧,待在这里也没办法做什么。”
      陆朝歌站起来把蓝色塑料椅子塞回病床底下,说:“那你爸爸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温言玉笑了一下:“那总不能让你来陪他吧。”
      陆朝歌看见他笑,吊在那里的心微微放下来点,在口罩里也抿了一下嘴:“也是。”
      “有护士看着就行了。走吧。”温言玉拉开病房的门,“我去趟厕所,你到摩托车旁边等我。”
      陆朝歌点点头,转身下楼。温言玉看着他渐行渐远,看着有大块大块的阳光洒在他背上,再看着他走进阴影里。
      温言玉转身扶住墙,脸色泛白,他按住嘴,忍住想吐的冲动。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会幸福的,看着吧。

      ——你看吧,我就说,他不要你了。我也从来不相信,这样子会幸福。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
      墙也冰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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