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微光》是韦不是月

3、从尘埃里捡起自己 调休的那天

　　调休的那天，韩林参加了两个面试，都是些她能干但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岗位，薪资当然也不会太高。
　　回到宿舍她看到小次卧的女孩在楼道里小声哭，一问才知道考试没过，不光她没过，本期的考试通过率只有10%，也就是说，很多往年的管培生还要在基层半年再考。
　　半年又半年，什么时候是个头？韩林突然怀疑管培生计划就是这个集团的骗局，骗那些无知的大学生给他们做苦力，她甚至脑洞大开的感慨: 难道服务行业基础人员空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在韩林为了去面试请假被拒后，她坐在小河边想了半个小时，看一个老头把鱼钩扔下去，空空如也的提上来，又扔下去，又空空如也的提上来，终于下了决心——辞职。
　　虽然身上的钱连一个月都撑不住，虽然会有很多困难。此刻，她却无所畏惧。“离开”这个词，早已扎根在了心底，时时刻刻在流淌的血液里叫嚣。这个职业让她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也不断丢掉身上的光芒，她不该这样，她能更好地活着。最惨不过是回老家跟父皇母后学种地，她虽然不是家财万贯的富二代，却是个良田百亩的小地主啊！就这样，干！
　　那天，韩林一夜都是半睡半醒，她在心里不断地排演着明天的离职宣言。
　　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干了一周就提离职，对她这种从小听话懂事尊师重道的乖小孩来说，难度绝不亚于期末考试。当然，她也和当年考前彻夜背书一样，在心底里把辞职稿背了个几百遍，一会儿澎湃激昂，一会儿恋恋不舍，一会儿对公司美好祝福，弄得像总统卸任演讲一样严肃庄重。
　　就这样劳心劳肺的准备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只用到了一句——
　　“我想辞职……”

　　当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支离破碎自暴自弃了，任凭领导说什么都一副董存瑞炸碉堡的义无反顾样。
　　领导在确认解决后，狐疑地问:“是不是已经找到其他的工作了？”
　　韩林像被泼了一盆脏水似的立马炸了毛义，正言辞的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当然没有！”
　　如果真的找到就好了。
　　最后领导拧不过她，让她给总部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然后收拾东西准备滚蛋。临走前，她还是极具人情味的问了句:“你搬出宿舍后住哪？找到地方了吗？如果没地方也可以晚两天再从宿舍搬出去。”
　　人活一张皮，韩林单纯的觉得既然已经不是他们的员工，就真没脸再白住下去。于是毅然决然地撒了谎，说自己先在朋友那里住，然而，不久之后……她就后悔了。
　　临走韩林都没有机会当面向刘心辞行，只微信上告诉了她一声。
　　她知道，人生的路上，过客行色匆匆，偶然同行作伴一段，却终会分道扬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一天，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大背包，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上午，边投简历，边找旅店。
　　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照过来，韩林实在坐不住了，买了一瓶水，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蹲下，看着脚边豪无方向打转乱爬的蚂蚁，心里一阵感慨: 我们真像啊！你比我还好一点，至少还有同伴，我只有自己……
　　在北京，她只有王绯一个朋友，王绯和男友同居，她实在不方便打扰。更何况辞职的事她还谁都没告诉呢，找到下一份工作再说，至少不会显得很凄惨。
　　傍晚的时候，韩林找了一个一天30元的青年求职公寓的床位。她拖着大包小包走一段路休息一会儿的挪到地铁站。
　　还没到下班高峰期，地铁里面的人还不太多，安检的小哥看她吃力的表情，热心的帮她把大包小包抬到传送带上。
　　租住的地方是一个居民区的20多层，原来的三室一厅一卫一厨，被二房东进行了改造，主卧室房东和她老公住，次卧室，二房东婆婆住，另一个就放了六张床出租，客厅里是六张床和一个沙发，沙发靠着阳台，视野还不错。
　　韩林入住的时候，卧室里床位已经住满，韩林毫无选择地成了客厅住户。
　　房东一家都是安徽人，房子是他们租的，做的就是这种违规求职黑公寓的生意。二房东是个30多岁的女人，带着一点刻薄的面相，说话也是精明又尖酸。她属于自由职业者，养着一条没尾巴的小狗，要么在家里逗狗，要么出去打麻将，做饭和打扫，都是她婆婆在干，至于她老公每天早出晚归韩林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韩林原本打算只住三天，却无耐得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从床移到沙发，原因是又来了几个新人，房东要把床位租给能够常租的，而作为唯一一个按天交费的房客，韩林在住沙发和重新找地方之间选择了前者。
　　其实这也是她甘之如饴的是，毕竟在她看来沙发又软，视野又好。
　　在此期间，她还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比如追星的私生饭女孩，网络美女主播，暑期兼职的小学老师……还遇到过一次□□的。
　　韩林搬进去的第一天，那个叫小慧的女孩儿就表现出了让人难以适应的热情。她先是坐在韩林的旁边主动搭话聊天，然后自然的展示自己被摔成万花筒的手机屏，还饶有兴致的介绍起自己的职业。
　　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韩林得知小慧是个群众演员兼明星的私生饭，那时候那个明星还没红，顶多算个十八线小透明。在韩林还没明白他是究竟演员还是歌手时，小慧已经有先见之明的做起了他的私生饭。
　　其实群众演员也只是她的副业，主业就是追星。看一部剧换一个偶像的韩林难以理解追星少女的坚持与笃定，她好奇地问: “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想进入一个圈子很正常，但是你就算进了娱乐圈也很难和他有交集呀！”
　　“谁说不会有交集，只要我进了那个圈子，有了一些人脉就能见到他。”
　　“想见他可以探班，去他出席的活动，也不用非进圈子呀！”
　　“我是要在他身边，让他看到我。”
　　“你想让他看到你？那你就是已经不满足偶像与粉丝的关系。你想拥有他？”韩林一针见血的点破了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小心思。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花痴梦，自己意淫一下还挺享受，但被人说出来怎么想都有点讽刺的意味。尽管韩林说得很客观，小慧还是本能地想掩饰: “我哪有？我只是觉得能在他身边工作能每天见到他就可以了。”
　　韩林心领神会的没有再说什么，在她打算看本专业相关的电子书时，小慧又突然答话:“你看过花千骨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小骨好像——对一个人一件事，执着的宁愿粉身碎骨。你有喜欢的明星吗？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一心只想看两页书的韩林，心不在焉的敷衍道:“我喜欢的明星可多了，只要帅的都喜欢。也没有谁能值得我为他粉身碎骨。
　　小慧并没有察觉到韩林为结束话题所做的努力，反而自顾自的在那里叨叨不绝起来。说自己在剧组的心酸，说那个明星多帅多好，说她的那些同事多绿茶，说娱乐圈多黑暗……
　　韩林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她的话，心里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第二天又是同样的情形，韩林为了面试在北京城跑了一整天，回来本想看会儿书，却又遭到小慧的和尚念经。她说她花钱找人查了那个明星公司的位置，并进去申请面试他的助理，人事还和她谈了几句，就让她回来等消息。
　　韩林听到这下巴都快诧异掉了，还有这么疯狂沙雕的操作？于是同情的看看她，笑而不语。
　　第三天的时候，小慧又开始碎碎念，这次是剧组里一个统筹想单独给她安排个活，她告诉了朋友，朋友很绿茶的抢了她的机会。她说平时她借给那个朋友钱，请那个朋友吃饭，有了资源还分享给她，却一而再的被她背叛出卖，心里很难受。
　　韩林一点都不想费脑细胞安慰她，她只是想安静的看会书，怎么那么难？
　　第四天，小会不念叨了，直接找韩林借钱。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被中介骗了。不光钱没了，还差点被骗色，如果韩林不借给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只能去陪酒了吧。
　　韩林劝她出去找份正常的工作先维持生计，小慧委委屈屈的抽泣，她说她连坐车的钱都没了，而且已经一天没吃东西。
　　不知道她的话真假，韩林也不是同情心过剩的白莲大圣母，出于花钱买清净的心理，她拒绝了小慧借100元的请求后，给了她20，并一再强调自己这个坐吃山空的穷逼，每天省吃俭用，靠包子和矿泉水度日，能借给她20元已经代表友谊地久天长般深厚了
　　小慧也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二十就二十，转身就拿着这二十块钱到楼下买了一包薯片，一根雪糕，甚至还给韩林带了一瓶可乐。
　　韩林没有接可乐，用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看着她，难以置信的问:“你明天怎么过？”
　　她无所谓的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太饿了，明天再说。”
　　“你买一包泡面也行啊，至少留出明天外出的路费吧！”
　　小慧又开始抽抽泣泣的，“我不喜欢吃泡面。”
　　好吧，这下韩林对这个家伙彻底不抱什么希望了，让她自生自灭吧。
　　第二天小慧果然一天没出去。用剩下的钱吃了点东西，和其他室友吵了一架，被房东催了半天房租，睡了一会儿，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韩林面试不太顺利，身上的钱也快用完了，正心情不佳，小慧又过来借钱。一开始她还好言婉拒，当听到小慧得寸进尺的说她自己的信用额度太低，想借韩林的身份证小额贷并分一半钱给她时，积攒了一天负能量的韩林瞬间爆发。
　　她撕破了那张无害的脸，换成挂着可怖冷笑的凶狠样子问:“你觉得你只要活着有意思吗？”
　　“什么？”小慧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的问。
　　韩林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长得一般，智商情商一般都达不到，没学历没背景，对演戏也没什么天赋。整天抱怨朋友背后给你使绊子，娱乐圈黑暗，没钱没人脉，什么都做不成，总是错失机会。”她顿了顿:“……凭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比你好的人那么多，你喜欢的那个偶像，凭什么看见你呢？”
　　“妈的！你不借就不借，说什么呢！”小慧气急败坏地吼。
　　韩林毫不怯场的把手机和电脑收起来，平静的问:“你有没有认真的审视过自己？你只想着去靠近偶像，但有没有想过，靠近了又怎样？不会那么大了，连《灰姑娘》是个童话故事，不是纪实文学都不知道吧。你就让他看到这么不堪又卑微的你？你只是在追逐着他的光芒，可有想过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
　　“在他眼里……什么样子？”
　　“没钱，没事业，没自我，不停的追逐眼前的虚妄，搞得自己背离父母朋友，居无定所的可怜虫的模样。这样的你怎么与他相配？”
　　原本火气冲天的小慧靠在沙发上，用手搓着破碎的手机屏沉默了许久。她突然意难平的说:“可是我不甘心，我不想在老家那破地方嫁个普普通通的人将就着过一辈子。”
　　“那你觉得你能嫁给你的偶像吗？”
　　“……不能。”她有些无奈的说。
　　“除了追星，你还有想做的事吗？”
　　“想开一家美容院，我挺喜欢化妆护肤的。”
　　韩林盯着在客厅地上上蹿下跳的小狗说，“人生里除了爱情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干嘛那么想不开的追求这不切实际的东西，况且还是一厢情愿。你踏踏实实做点事，交几个朋友，让自己更加优秀，都比你折腾这些离偶像更近。道路和方式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你能不能教教我？”
　　“不能，这些是需要你自己想。”
　　那天小慧出奇的安静，韩林抓住机会，多看了好几页书，对明天的面试又多了几分信心。
　　为了避开洗漱高峰期，韩林6点就起床上卫生间，在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小慧也醒了，正在收拾东西。
　　韩林充满活力的向她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小慧开口第一句话居然又是借钱:“能不能借我100块？”
　　韩林本来还不错的心情，立马被泼一盆凉水，面无表情的说:“我也没钱了，而且你上次借了20块钱还没还呢，够好几天饭钱了。”
　　小慧不可思议的问:“你真的只靠包子和矿泉水度日啊？”
　　“是啊！你不会以为我为了不借你钱故意骗你的吧。虽然我就算有钱也不会借给你，但现在是真穷。”
　　“嗯……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身体健康。”
　　“我知道啊，撑不下去就去啃老了。”韩林无奈的摊手，“你借钱干什么？”

　　“……我想买票回老家，回去把大专上完。”
　　“你还是学生啊！”
　　“嗯，本来觉得在那破学校里混日子挺没意思的，就不想上了。趁着暑假到北京混娱乐圈，想着混好了就不回去了，反正专业不喜欢，学历也没什么用。”
　　“为什么现在要回去了？”
　　“很多事没想好，想回去把学上完，好好想想，再往前走。”
　　“挺好的，你电话不是停机了吗，告诉我你妈的电话，我拨过去，你给她要回去的路费。”
　　“你给我手机，我自己打。”
　　“不行……我不放心。”
　　“我去你妈的，你这人的心怎么那么脏呀，一点都不像外表。”
　　“谢谢夸奖……”韩林给了她一个超标准的白眼，咬牙切齿的说。
　　小慧的妈妈是个农村妇女，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她不会手机转账，特地跑到镇上的银行转的。小慧一边哭，一边给她妈妈解释和诉苦。曾经她说过自己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她因为追星和家人闹过好多次，她爸妈不会再管她了。没想到遇到难处时能不计前嫌管她的只有爸妈。
　　韩林心急火燎的等两人聊完立马拿回手机，感动归感动，她更心疼话费，毕竟现在一毛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小慧走后，房东喜形于色的吐槽道:“终于走了，那个女孩又爱说谎，又好吃懒做，欠了半个月房租了。之前她一个朋友也住这，给她垫房租，借钱给她，给她带饭。她还总在背地里说人家坏话，害人家小姑娘实在受不了搬走了。我赶了她好几次，脸皮太厚了，怎么说都不走，前几天看你俩走的挺近的，我正想。提醒你离她远点，没想到居然自己走了。”
　　韩林笑了笑，没说话。相识一场，虽没建立什么感情，但她还是希望那个叫小慧的女孩能够想明白，捡起自己，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