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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往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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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茵陷入故事里,仿佛看到了娘亲那倔强的神情,不由轻声笑道:“娘亲到底还是去了吧?”
梦瑛一愣,“你怎会知道?”
元茵揉了揉尚且发晕的脑袋,“听您说了这么多,我发现我不仅模样像娘亲,就连性子也同她有几分相似。换作是我,如果铁了心想要做的事,定会想方设法去做的。”
梦瑛笑了笑,温声道:“沈姐姐确实掩人耳目混到了军营里,等哥哥发现她的时候,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期间她挨过饿,受过伤,有次还摔下山,险些丢了性命……不过她都默默忍着,一次也没有想过回家去,后来要不是因为她抓到了个奸细,哥哥硬当面要嘉奖她,她兴许还能隐瞒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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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寒风急涌进军帐里,灯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将士赶忙系紧门帘,退了出去。
屋内一片死寂。
姜长雍紧盯着眼前人,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沈卿心虚不已,倏地埋下头,脸几乎要贴着地面了。
“抬起头来!”姜长雍厉声道。
沈卿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仰起头。
姜长雍绕过桌案,几步走到她身前,拽着她的衣襟,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咬牙质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沈卿支支吾吾道:“就、就……你不让我来,我、我只好自己,自己……”
她大致说了自己这一路的经历。
姜长雍眼角微微一抽,“你还真是够有能耐的。”
沈卿道:“还好还好。”
“好什么好?给你点颜色,你还给我开染房了!”姜长雍徒然变了脸色,沉声道:“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赶紧给我回去!”
“我不回!”沈卿执拗道:“你不是瞧见了吗?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也从未拖累过大伙,不仅如此,我还立功了,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姜长雍松开手,拂袖转身,冷冷道:“多说无益,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沈卿搭着眼帘,抿着唇,半晌没吭声。
“听见没有?”姜长雍问她。
她歪过头,望着他的侧影,轻轻道:“你就那么厌烦我吗?”
姜长雍身形一凝。
烛火摇晃,帐内昏暗不清。
“是啊。”
姜长雍的声调毫无起伏,“在学堂的时候,我就觉着你很烦人,老是听不懂话,自以为是,好不容易能离你远些了,你又追来这里。”
沈卿心尖一颤。
明明一直都知晓的事,听他亲口说出来,竟会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她深吸了口气,玩笑似地说道:“那不是更好,要是哪天我不小心死在战场上,你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
姜长雍扭头看她,脸上隐隐藏着怒意,“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卿笑笑,“你就稍微忍一忍啦,我保证今后绝对不在你眼前晃悠。其实,你想想看,军营这么大,人这么多,咱们俩要碰面,也不容易是不是?”
姜长雍听出她的意思,气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走?”
沈卿颔首,“对,厌烦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还有,你如果硬要逼我走,我总有法子再回来的,路线我都记着呢。”
说罢,不等姜长雍回话,她拂了拂膝盖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不知是沈卿的态度太过坚定,还是她的保证说动了姜长雍,次日,他并未派人来找她,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在这之后,陆续发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战役。
沈卿由一开始见到血都会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到后来提着红缨枪,杀人于瞬息之间,渐渐硬了心肠,变得沉着镇定,只是眉眼间不知不觉多了份悲戚冷然,没了以往的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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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以来,他们屡战屡捷,本以为快要平定漠北了,直到那次——”
梦瑛眼中映着火光,看不清情绪,“哥哥带着三千精兵与木额斯部在泽野交战,险些全军覆没,他也在此战中受了不小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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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夜色森寒。
军营上下一片死气沉沉,血腥味弥漫在各处,将士们七零八落地躺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泽野一战,三千人同去,最后却仅剩三十人归来。
如此惨烈的战败,令其军营里的其他将士都惶惶不安。
沈卿站在门边,听着帐内的哀嚎声,仰头,望向苍茫的夜空,心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未几,有个将士急匆匆地跑来,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陡然停下,看了眼她,又飞快收回目光。
沈卿主动开了口,“有什么事么?”
将士搔了搔头,“姑娘你……”
沈卿一怔,疾步向他走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将士吞吞吐吐道:“我、我以前见过姑娘。”
沈卿上下打量他,认出他是姜长雍身边的亲兵,嗤笑道:“是你见过我?还是姜长雍告诉你的?”
亲兵不答反道:“姑娘,你能不能去看一看我们将军,他受伤了。”
沈卿闻言,瞬间慌了神,“哪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啊?军医呢?”
亲兵一一答道:“腿和腰各挨了一剑,好在伤口不深,军医已经处理过了。”
“那就好。”沈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
她抿了抿唇,转而问道:“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亲兵摇摇头。
沈卿脸色一暗,“哼”了声,“我就知道。”
亲兵道:“将军虽然没说,但姑娘要是去看他,他定会很高兴的。”
沈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不去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厌烦我,他不会想看到我的。”
亲兵焦急辩驳,“不是——”
“不是什么?”
亲兵无言以对。
沈卿笑笑,“算了,你跟我来吧,我熬了些米粥,你送一碗去给将军。”
*
“沈姐姐同我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不听哥哥的话,还有那天晚上,没去见他。”
*
两日后,姜长雍下令全军退回番城。
然在返城途中,他们遇到了埋伏,木额斯部联合其他部落,四面围攻。
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黑压压的,铺了一地。
在无休止的厮杀中,沈卿渐渐精疲力竭,意识恍惚。
如刀似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干了她脸上的点点血迹,但转瞬间,又有滚烫刺鼻的鲜血扑面而来。
她眼睫轻颤,没去擦。
重叠的尸首堆积在脚边,粘稠潮湿的血浸透了靴子。
混乱中,几把长刀先后向她刺来。
她避之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冲到了她面前。
刀锋所过之处,血雾喷薄而出。
沈卿脑袋“嗡”了一声,抬起眼,似是不可置信,一瞬不瞬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姜长雍。
姜长雍眼眸漆黑,神色冷峻,一如往常。
只是那苍白的嘴唇,颤抖的双臂,出卖了他。
他支撑不住了。
沈卿伸出双手,想要托住他,奈何使不出一点力气。
那些人很快涌了上来。
姜长雍紧紧拥着她,脚步踉跄,向前一扑,将她压在了雪地里。
数不清的刀剑刺入他的脊背。
他死死将她藏在身下。
沈卿睁大眼睛,泪水无声淌下。
“姜长雍!你起来!”
她哑着嗓子,去推他,搡他。
“姜长雍,求求你,快起来……”
他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听见一声“撤”。
人群呼啦啦地散开了。
天地间万籁俱寂,细雪飒飒。
“姜长雍?”沈卿的声音空空荡荡响起,散在风里。
没人应答。
她急忙从他身下爬出来,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点热气也没有了。
姜长雍静静躺在雪地里,血不断从他周身溢出来,向四处漫开。
她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伤口,但伤口太多了,怎么也捂不住。
“木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摊开手,盯着自己的手心,低而含混地呢喃着,“你以前也这样,一生气就不理人,不管我怎么叫你,你都装作听不见……”
“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同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昏昏沉沉地俯下身,脸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你不是厌烦我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雪愈下愈大。
寂寥的冬夜似乎没有尽头。
沈卿瑟缩了下,打开双臂,紧紧搂住了他。
良久,她听见自己气若游丝地开了口,“我有一个秘密,没告诉过别人,只告诉你好不好?”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你了,可你总是冷冰冰的,你知不知道,那让我很难过,所以我想,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后来爹爹问我想要嫁给什么人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你,但你那么讨厌我,怎么办呢,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比你厉害,比你强的话,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风声。
*
沈卿以为自己死在了那个雪夜里,同姜长雍一起。
但没有。
三日后,她在一间客栈里醒了过来。
彼时,守在她床边的,是刚继位不久的新皇——司马昱。
沈卿呆呆看着他,全然不能思考。
司马昱眼下青黑,一身戾气,见她醒来,当即换上笑容,“沈姑娘,你总算醒了。”
沈卿眨了下眼睛,没有言语。
司马昱又说了些什么,她浑浑噩噩,并不在意。
“罢了,一切等回平陵城再说。”司马昱拂开她额间的碎发,起身走了。
沈卿如木雕泥塑般静卧在床上,纹丝不动。
后来有人进来给她擦身喂水,她神思渐清,抓着那人问:“姜长雍呢?”
那婢女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沈卿晃便自个挣扎着爬起了床。
婢女赶忙扶住她,“小姐,您身上还有伤,大夫说了,近些日子得静养,万不能大动啊。”
沈卿哑声道:“那你去帮我问问姜长雍在哪,我要见他。”
*
沈卿左等右等,一直没等来姜长雍的消息,伺候她的婢女也换成了另一个人。
她隐约觉着不对劲,想趁夜深人静,翻窗而出。
没想到有人先来找她了。
是姜长雍身边的那个亲兵。
“姑娘,我要走了。”亲兵从怀里拿出一画卷,交到她手上,“临走之前,我觉着得把这个给你。”
沈卿莫名,“这是什么?”
亲兵叹气,道:“这是将军的遗物,他原来一直带在身边的。”
沈卿呼吸一滞,“他的尸首呢?”
亲兵满脸惨痛,“烧了,同那些将士们一块,烧成一堆残骸,谁也不知道是谁了。”
沈卿嘴唇轻颤,“怎、怎么会——”
亲兵抹了抹泪,“姑娘,这其中牵扯太多,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不能不走了……我希望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相信将军,他绝不是那种人……”
他说得很急,颠三倒四的,沈卿听不明白。
就在这时,廊上由远及近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亲兵不敢再留,慌乱逃走。
沈卿躺回床上,将画藏进被子里。
婢女进屋,给她送来了汤药。
她老老实实喝完,说自己有些困顿了,让婢女不用在这服侍。
婢女点头应是,吹灯离开。
沈卿撩开帘子,走到窗边,借着月色,缓缓打开画卷。
上边画了个明媚灿烂的女子。
是她。
十四岁的她。
他离开学堂的那天,她穿着这件鹅黄色的纱裙,站在阶前,目送他远去。
他走出了很远很远,回头,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不确定,但还是弯起嘴角,扬起手,向他挥了挥。
原来他看见了。
沈卿捂着嘴,跪坐在地,呜咽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