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重门》张城垣

14、阳春面

　　可能我第一次去找白杨的时候就遇到了她奶奶，也可能是以后，我老是记起在她家看到的一个老人坐在躺椅里，摇着蒲扇的样子，大门和后门敞开会有凉爽的过堂风，她问我，是林家那小子吗？

　　我说是的，我来找白杨。

　　她告诉我说，就在楼上书房里，自己去找吧。林甄儿教给我的规矩是不能够随便上别人家楼上，上楼之前有要换拖鞋就换拖鞋，我整天跑来跑去，脚上出汗多，那时候才害怕脚臭，就在楼下叫她。

　　她走到楼梯口，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又想起来现在自己没有任何借口来找她，我不要问作业，也不借修正带，那么我来干什么，我就是想在家里见见她。

　　我说，我来了。

　　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没有，就是想来看看你，我这几天要住在外婆家，可以找你一起写作业吗？

　　可以，但是我可不会让你抄作业，也不教你，只有你想了也做不出的我才讲给你听。

　　白杨到了楼下来，奶奶看我们没话说，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张诚远，诚心的诚，远方的远。

　　她说我的名字好，也说白杨的名字好，然后她和我们说起以前父母给孩子起名字的故事，女孩名字里都有个英，莲，凤什么的，男孩不是带个瑞，就是祥，小名叫狗蛋，狗剩。一个班上有三四个建军，国庆，胜利，她说是因为新中国成立，老百姓都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他们心里高兴。她说她还教过林甄儿，她的名字在班里是最好的。

　　我就叫她白老师。

　　白杨说我傻瓜，她奶奶不姓白，姓李。

　　李奶奶看着我的脸说，长的秀气，男生女相，有福气的。

　　白杨和我说，她正看到一本书，就是讲我来了的。等我再问她是什么书的时候，她又不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一本张爱玲的《爱》：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你也在这里吗？”

　　白杨看很多的书，而我是和她一起在书房里的时候才慢慢开始看书的，但是也说不上喜欢，我那时候喜欢读的有两本，一本是《鹦鹉螺号》，也叫《海底两万里》，还一本是《鲁兵逊漂流记》，但是我不是对大海着迷，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也就是说，这两本书到底其中有着什么东西，吸引到了我的灵魂。

　　我问她，明天可以一起去上学吗？

　　白杨说我们去学校都太晚了。确实，我们那时候进教室基本上都是压着点。本来以为自己上学多么自由，就好像可以选择逃学或者不逃学似的，到了后来发现，因为睡懒觉，我们连在小商店里面逗留的时间都没有了，我从来也没有敢逃学，至少在高中以前，因为现在的老师叫家长，如果林甄儿知道了我逃学，非把我掐死，所以虽然我掌控着自行车，但是，我却仍然不得自由。

　　我说，我可以早起床的。谁知道第一次我就很不靠谱的迟到了，我还是在正常时间起床，但是却过了和白杨的约定时间，我急匆匆地刷牙洗脸，喝了一碗放凉的粥以后，拿了两个煮鸡蛋放在口袋里就走。我碰运气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如果不去看，而她还在等着，不就是罪加一等？果然白杨正在门前等着。

　　没有关系，时间还够。白杨笑着说。她早晨要到镇上一家面馆里吃面，这是镇上的一家老面馆，一碗阳春面四块钱，这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变过。煮熟的面条里加葱油虾米，鲜香美味，还可以自己加菜，芹菜豆芽，素鸡面筋，还可以加鸡腿和鸡排。我说镇上还有一家庆丰源小笼包也很好吃，明天一起去吃。

　　白杨问我吃吗？我从老板那里要了一一只碗夹了一筷子。林甄儿不喜欢我吃她的面的时候咬断，她说不喜欢吃我剩的，我怕白杨也会嫌弃。如果这是李梦兰的话，场景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越是嫌弃，越是想要努力保护好自己的面条，被我们几个抢到了肯定吃满满一大口，然后从中间咬断。我想起口袋里还有煮鸡蛋，剥了壳放在白杨面汤里，一人一个。等准备走的时候，白杨让等等，拿出她的手帕来，沾沾碗里剩下的面汤来擦我的嘴角，她说是一块牙膏印。

　　我那时候其实一点儿都不懂白杨心里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她在忧伤，因为我从没有过一个忧伤的朋友，我们都是无知的，浅薄的，我们都需要别人管着，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屁孩，所以还算是欢乐的，可是白杨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她离开后，我才知道，这种成熟不仅仅来自于思考，同样来自于她心里的愧疚。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早晚会被我们发现，到时候，曾经的朋友都会离她而去，与其面对这样的悲伤，不如一开始就不需要朋友。

　　她不是那种孤僻到无法和人相处的个性，相反，她会弹钢琴，她会穿着白裙子跳舞，高兴的时候笑起来比谁都好看，她希望别人能够接纳她，也绝对乐意接纳别人。她的愧疚可以追溯到住在城里的她为什么要到一个小镇上的学校读书。她的妈妈知道每个中学都有几个可以保送到城里最好的高中的名额，我们这个小县城有一所省里有名的十七所五星级高中之一。

　　一直以来她都是平静的，微笑是得体的，只有她自己能够明白其中带着多少克制和忍耐，她不是那么完美，可是她又不知道该要怎么卸下这份爱逞强的伪装。在家里，她没有办法和父母倾诉，他们觉得为她完全尽到了做父母的责任，她要更加懂事才行。

　　我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白杨说，别再用聪明这个词来形容她了，这个词给她最大的困扰，如果她真的足够聪明，那么妈妈就不会想着走旁门左道给她迁户口，让她接受着城里最好的教学资源，然后到乡下抢本来该是属于我们的名额。即使和我们成为朋友，她仍然在担心着，有一天我们会看穿她其实是一个小偷所以唾弃她。她说即使上不了省重点，只是上一个市重点，她都觉得比做这样的事情好。她说完这些，不得不说，她身上的神秘感消失了很多。

　　我说，不管如何，你是我16岁以前最爱的女孩子，如果那能够叫做是爱的话。其实这些年来，我也渐渐把那年的情感归类到了友情，就好像是和龚维杰，王圣，还有李梦兰一样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