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我归于初见》渺渺星河

2、生活

　　2008年，意外的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那时不知道这场雪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满山都是雪白，路上积雪都能盖过了脚背，家里坝子上的雪能让我们堆起几个雪人，在南方，从来没有雪能堆起一个完整的雪人的，爸妈在屋里做着饭，在准备过年的吃食，我们在外面不顾手脚冻僵依旧在玩雪，爸妈也不阻拦，大概也是觉得我们难见一次。鱼塘结了冰，调皮的孩子们不顾大人嘱咐偷偷跑去鱼塘里滑冰，我从小胆子就小，不敢走上去，我害怕冰面坏了掉下去，就在边上看着那些皮猴玩得不亦乐乎，后面一人蹲着，前面一人拉着跑，跑太快直接摔在冰面上，还呲咧着嘴哈哈大笑。
　　雪还在飘，迎来了过年，按照当地习俗，过年得在自己家过，每年过年这一天，妈妈都起得早，开始准备年夜饭，每次我们姐弟起床的时候，爸妈已经做了一半了，妈妈会把黄豆子拿出来，放在筛子里，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找出里面的小石子和坏豆子，我们看着妈妈低头找我们也跟上去凑热闹，妈妈好笑的说：又来了，给我抓得到处都是,我们才不管呢，然后看见妈妈双手一簸，不要的东西全出去了，咦，真厉害。妈妈端着豆子洗干净，放桶里加清水泡着，就去翻锅里，因为锅里煮了猪头和猪尾巴，这可是大头。准备各种配菜，虽然晚上吃火锅，很多菜一溜儿全下在锅里，但是各种下酒菜还是不能少，早就慢慢开始买年货了，不然过年这几天物价疯涨，而且好多商家都关门回家过年，只等年后找个好日子开门大吉，所以东西买不齐全，而已超级挤，不注意就挤丢了。
　　锅里的猪脑袋和猪尾巴捞起来放筲箕里滴水冷一下。把锅洗干净烧一锅水，待会儿烫鸡要用。这时候黄豆子已经泡得涨涨的了，圆溜溜的饱满了许多，妈妈要开始做豆花了（豆腐）把装有豆子的桶和另外两个空桶一起提到另一件屋子，也可以叫这间屋子为磨坊，里面有磨豆子的机器，一起是手工推磨，现在好了，直接用电，机器打开洗一遍，妈妈从里到外的刷干净，关上门，用手扳一下确定豆子磨出来的粗细，然后把电闸推上去，伴随着嗡嗡嗡的声音，要开始磨豆子了先加一点豆子，在家一点水，边用一根筷子戳戳，以免卡住，偶尔也会卡住，卡住了就得重新把门打开疏通一下再继续。过了一回儿，满满的两桶豆浆和豆渣，拎出去放在厨房，那里已经准备好了盛过滤豆浆和豆渣的东西，一个超大的木盆和一个桶，豆浆放木盆里，豆渣放桶里，这豆浆和豆渣怎么分开呢，首先在木盆上放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放一个大簸箕，簸箕里放一块赶紧的纱布，纱布的孔要很小很密，这样豆渣才不会漏出来，用水瓢一瓢一瓢的把磨好的豆子一起舀上去，豆浆流在木盆里，豆渣留在纱布上，到最后用纱布包住豆渣，用力按，把剩余的豆浆挤出来，沉淀。妈妈在碗柜最上方找出来一块“石头”（食用石膏）和一个“小搓衣板”，递给我，让我找个盆磨，我懂了，原来这是做豆花被不可少的东西，我在边上找个小凳子哼哧哼哧的开始磨，这时候爸爸和弟弟回来了，他们手里提了一只鸡，杀过的。
　　按老风俗，过年的时候家里的当家人需要早起抓一只公鸡，提着去山那边的菩萨庙里先跪拜烧香后在庙门前把鸡杀了，然后拎回家，这不，今天一大早，弟弟就被爸爸叫起来准备抓鸡去了，不够小时候我和妹妹还没和爸爸一起去杀过鸡，不过爸妈也不是重男轻女的，只是习俗还是不能坏，不过后来也跟着爸爸去过了。这边妈妈把烧好得水盛在桶里提出去，要开始拔鸡毛了，这鸡是散养的正宗土鸡，开水一趟那臭味久久不能散去，拔完后一手都是臭味，可是依旧挡不住我们姐弟的热情，我因为磨着石膏水去不了，弟弟妹妹就在那里抢着拔，爸妈也乐见其成，这两个皮孩子拔完容易拔的，最后还是得爸爸去收尾，妈妈就往灶头里添几根大柴火，准备煮豆花，爸爸在灶头前面烧猪腿，一只手拿着火钳一只手把着肉，翻来覆去的烧猪皮，爸爸烧猪皮的技术一流，又不会没有烧不到的地方，又不会把皮烧炸开。烧好的猪脚边上的皮卷起来，看上去垂涎欲滴，我们趁爸妈不注意，拿刀割一块刮干净就开始吃。妈妈把我磨好的石膏水先倒一点进去搅拌，锅洗干净后就把豆浆舀在大锅里，一直大火煮沸转小火，再加一次石膏水（这一步骤叫点豆）再煮一会儿慢慢的就能看到碎的豆花出来了，继续烧火，豆花已经成形，根据锅的形状一整块，这时候还没完成，需要在豆花上面垫上刚才过滤豆浆和豆渣洗干净的纱布，然后把簸箕放上去往下压，把簸箕里多余的水舀出来，妈妈叫我去外婆家背箱子过来，妹妹和弟弟听见了，也闹着要去，我们仨一路高调的背着个背篓往外婆家走。
　　外婆家很近，长时间家里只有外公外婆两个人，我们三个每次去都叽叽喳喳的，一进门看着外公外婆都不在，心想肯定又去地里了，老人家老是闲不住，我们就扯着嗓子喊“外婆、外婆”就听见外婆在旁边湾子里应“喊哪样”，我们又叫“你们要回家来了不，我们来背箱箱”外婆说“在离楼上楼高得”我们就去找，过了一会儿外婆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堆吃的还有一捆给牛割的草，问“找到没有”“找到啦”外婆说“你家这哈儿豆花都煮好了安”“昂，我们走了哈！明天再过来”外婆说“走嘛走嘛”
　　我们就噔噔噔背着箱子就走了，这个想着是做豆花需要用到的，背到家后妈妈洗干净了就放在锅里煮好的豆花上面箱子里放点重物，把豆花里的水榨出来，不然吃多了容易拉肚子，榨得看上去不会散很实的时候 用刀井字形划开，中间的部分拿出来放在木箱里，盖上盖子，压上重物，剩下的边边角角留在锅里晚上吃，锅沿上有很多煮豆花流行的锅巴，铲下来放盘子里，加点辣椒面、盐、鸡精、花椒拌匀，又是一道小吃，伸手捏一块放嘴里。放木箱里的豆腐水分榨得很干，容易保存，楼下了初五和十四十五的时候吃，榨干后拿出来，厨房的墙外面靠着的是山，夏天也很凉快，冬天更别说，在墙边上铺一块胶布，上面放上石灰，把榨干水分是豆腐抹上石灰放进去再盖上，为什么要盖上呢，因为防止旁边那猫咪撑没人的时候在上面拉粑粑。
　　回来的时候爸爸已经把猪脚洗好了，洗猪脚比较难洗，烧过的猪脚要在水里泡一下，拿锅丝搓，反复几遍洗的干干净净，皮看上去就跟烤肉一样；拔完毛的鸡头上还有很多碎毛毛，身上也有很多绒毛和毛囊，爸爸拿着镊子慢慢夹出来，然后把鸡拎出去，在大门口不远处杉树下捡些干杉树叶，用火柴点燃开始烧鸡身上的绒毛。烧完之后洗干净要开始开膛破肚了，捏着鸡脖子，小刀从上往下一拉，这鸡还挺肥，油也多，里面的鸡肠子和肺都不要，老人说小孩子吃鸡肠子写字容易弯弯扭扭的不好看，所以小时候我们从没吃过鸡肠子。把心包、鸡油、鸡郡留下，洗干净拿进厨房，爸爸要开始他的刀法了。
　　拿个小砍刀、一把切肉刀，铛铛铛的声音响起来，我们知道是在砍骨头了，肉和骨头分开 把骨头砍小块，放在汤锅里，汤锅里加上水，抬出去放在刚生好的炭火上，再开始慢慢切都，猪腿肉切成四方形红烧肉差不多大的小块，皮、肥肉、瘦肉，切完放大碗里备着，把砧板洗洗，开始砍鸡了，鸡的骨头小，记下就被熟练的爸爸收拾完了，放在另一个汤锅里加上水端去火炉上煮，煮开后倒水重新加调料开始煮，爸爸去厨房后面的梨树林里找香草，这是煮鸡必备的调料，有了它鸡肉的味道会更好，一般来得及的情况下，我们都会用柴火煮肉或者是炒菜，总会比用电煮出来的香。
　　再去水缸里抓两条鱼，这鱼是年前在街上买回家养在水缸里的，把鱼杀了，尾巴割下来倒贴在厨房门上，意味着年年有余。鱼切片腌制放一边，晚上的时候做酸菜鱼
　　我们姐弟三人提个小提兜，去门口地里刨大半个月前埋在柿子树下那块地里的折耳根（鱼腥草）埋在地里的折耳根会很新鲜不易坏，顺便再去刨前几天种在门口香椿树下的黄豆芽，埋黄豆芽的啥子是特意找的河沙，每天都去浇水，这会儿刚好冒出黄黄的嫩芽，一看就很好吃。都刨了之后就拿回家丢在大盆里，开着自来水冲，泥巴冲得差不多了就仔细洗，洗完了刚好爸爸在那边喊“来，先把菩萨敬了都”，咦，要敬菩萨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兴奋。
　　端一个长板凳，上面放个盆，盆里把煮好的猪脑袋和猪尾巴放进去，猪尾巴要放在猪嘴里咬着，旁边放个小碗，小碗里放一块猪腿肉，敬一个菩萨换一次猪腿肉。找两个萝卜切成圆形，数21柱香、拿十只蜡烛，拿一沓纸钱，跟着爸爸端着贡品到处跑，先去主屋香火下敬，点两根蜡烛，切好的萝卜块放地上，把香插在上面，这样香就不会倒，旁边点上两支蜡烛，再烧上几张纸钱，小孩子们磕三个头。第一个就算是敬完了，第二个去主屋大门口、第三个去灶头、第四个去整栋屋子的大门口、第五个去地下一层猪圈门口，猪圈门口烧的纸钱是腊月上旬杀猪的时候的纸钱，那个纸钱是抹过猪颈血的纸钱，意味着来年的猪好养又大又肥、第六个去牛棚、第七个去大门外面的香椿树下，敬山王菩萨。这就算先告一段落了。
　　妈妈那边去舀了几勺面粉，打十来个鸡蛋进去，舀一勺油汤，用两根筷子使劲打，旁边架子上准备一个筲箕，用来装炸好的酥肉，锅里倒许多油，要开始了，妹妹站在旁边，准备好等会儿夹炸好的酥肉。妈妈一手抓起调好的面粉，一捏，圆圆的面粉从拇指和食指中间的圆隙里出来，倒着滴进油锅里，滋滋滋。火不能太大，有时候爸爸会在前头看着火，妹妹翻一下酥肉，可不能炸糊咯！
　　炸好的酥肉放起来了，准备捞点零嘴，妈妈说先扔点出去，弟弟会意，掰一小块跑出厨房，背对着外面反手扔了出去。这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不扔出去就先吃的话炸酥肉的时候油会溅起来，酥肉也会炸开，小孩儿也不肚子疼，这还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爸爸烧了一壶开水，拿了一把粉条，放在盆里，开水浇上去把粉条烫软，留着备用。把干活都拿出来，干木耳、干银耳、干海带；都整开水给泡上。酥肉炸好了，这天也到了傍晚，妈妈准备掰猪头肉了，先把猪尾巴切成一段一段的放在碗里，这是下酒菜之一，再开始徒手掰猪头，煮熟的猪头肉连着骨头很好掰，妈妈技术很好，掰下来的骨头上都没有浪费一点肉，那两排猪牙齿骨头，丢给门外守着的狗狗慢慢啃，没有肉狗狗也能啃得口水嘀嗒。
　　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猪头里面的圆圆的一块肉了，每次都迫不及待的等着，就等着妈妈掰下来，我就开始吃。掰完骨头的猪头软趴趴的趴在砧板上，妈妈开始切肉，一碗猪鼻子肉、一碗猪耳朵、一碗猪脸上的肉、一碗猪舌头，一会儿猪头就变成几碗猪肉了。剩下的一半留着初五再吃。
　　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开始陆陆续续端上桌，先把洗好的折耳根切断，往里加辣椒面、去地里扯一把香葱和香菜，拔几个蒜头，旁边地里找一把野葱，掐一把薄荷，拿几朵泡好的木耳和银耳、粉丝一起放在盆里凉拌，又辣又香，停不下来。小锅里放点菜籽油，另外一个大碗里放上自家辣椒面和调料，油烧开了舀起来往碗里一浇，呲啦啦的油辣椒就做好了，这是吃水豆腐必备的调料。再另外做一个没有油的辣椒水，蘸凉菜吃。
　　去陶罐里抓几把酸菜，洗干净切成细条，调好煮鱼的汤汁先放酸菜然后再放鱼片。炉子上的鸡已经煮好了，接下来要调火锅汤了，放点油，花椒粒、辣椒段、辣椒面蒜末一起炒，再加半包民生火锅底料，加两勺煮猪脚的油汤，再加点热水，放调料，这时候爸爸已经搬了一张桌子放在主屋中间。
　　要开始“叫饭”了（敬过世的先辈）把做好的所有菜分一小碗端上桌摆好，四方形的桌子摆三根长凳、上方一根、左右各一根，桌子上头摆六个碗，一个碗里盛一小口米饭，筷子平着放在碗上，小孩子们跪在桌子下方没放凳子的地方，开始烧纸钱，嘴里念叨着市区亲人的称呼：祖祖（曾祖父母）、老天天（曾曾祖父母）、外曾祖父你们都来吃饭了哦！然后爸爸从里屋拿出一壶酒，往桌脚边上倒一口，再往外面放一串鞭炮，磕三个头，起来把桌子上的饭碗往同一方向移一点，就可以收拾起来，哪一个小碗，里面放一小块肉、菜和米饭，加小半碗清水，端出大门去往外泼，敬各路仙人。把做好的每一个菜品夹几块在大碗里，先端出去给我们家“懒王”吃（狗狗的名字），看它先吃哪一个蔡，先吃哪一个菜就意味着明年哪一个菜会涨价，它先吃了米饭。
　　在主屋的香火板上点两根很粗的蜡烛，蜡烛上面印着吉祥语，这个蜡烛要燃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能拿下来。
　　下面就开始吃年夜饭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冬天很冷，在桌子上吃饭菜一会儿就凉了，而已手脚都僵，我家桌子是中间是火炉，里面燃着炭火，炉子外面围了一圈是平时当桌子用的，尾巴后面还有跟细烟囱，把锅放在上面，做好的菜都摆在边上，边涮边吃，又好吃又暖和。爷爷奶奶都是会喝酒的人，平时不让他们喝也会偷偷喝酒，这天爸爸给他们倒了酒，给我们倒果汁，其实在做饭的时候都已经吃饱了，每年过年都一样，吃饭的时候已经吃不下多少了，但是年夜饭吃得时间越长越好，年夜饭吃得时间越长越好，年夜饭吃得时间越长越好。那个猪尾巴看上去真好吃，但是大人们说了，吃了猪尾巴做什么事情都落后别人，不能吃。猪蹄小孩子也不能吃，吃了以后叉着媒人的嘴巴，男孩子找不着媳妇儿；鸡爪是要给爸爸吃的，意为抓钱爪，吃了好赚大钱。
　　年夜饭吃完最不想做的事情来了，就是收碗洗碗，盘子、碗、锅实在是太多啦，姐弟仨分工合作洗碗，就去客厅看春晚，沙发边上放一炉火，上面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张毛毯，手放在桌子上边打牌边嗑瓜子，妈妈偶尔来一局，偶尔绣一下她的鞋垫样子。即将踏入新的一年，就去外面放烟花，我们的烟花不大，手支着往天上，咻，蹦，再炸几个窜天猴，搽刨。这时候县城里也开始放大量的烟花了，隔了一座山，我们看不见，只能看到那个方向天空火红一片。
　　伴随着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倒数声和蹦蹦蹦的烟花声，这个除夕也算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