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列国志》清夜微雪

78、幽都秘史 晓色漫入云

　　晓色漫入云影宫的寝殿，窗棂间漏进薄如蝉翼的晨光，殿内却依旧沉在一片清寒里。熏炉中燃着凝神安魂的白檀香，烟气袅袅，缓缓缠绕在床榻四周。商梓修静卧锦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上全无半点血色，胸腹间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勉强维系着躯壳未冷。
　　百里逍遥立在床侧，素色衣袍尚带着清晨濡湿的水汽。萧青音跪坐榻边，指尖紧紧攥着商梓修微凉的手腕，肩头微微绷着，眼底凝着难以掩去的惶急。殿中其余人分列两侧，叶渝世捧着药箱，眉头紧锁，屏息等候玄真道长诊脉的结果。
　　玄真道长轻捋长须，白发松松挽作道髻，几根银丝垂落颊边。他俯身，枯瘦的三指轻轻搭在梓修腕脉之上，闭目凝神，静静体察那紊乱衰败的气血。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窗外檐铃随风，断续发出细碎泠响。良久，玄真道长缓缓收回手，直起身，长长一声幽叹，声音沉缓，飘逸在空旷殿宇之中。
　　“他此刻境况，与活死人无异。生机悬于一线，周身经脉尽数被血毒侵蚀毁损，血肉皮囊虽尚未朽坏，内里生气已然不断消散。若要救他，别无捷径，必要重塑损毁经脉，将浸透骨髓的血毒彻底涤荡干净。”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骤然一沉。萧青音身子轻轻一颤，抬眸望向师父，眼底满是期盼，却又被那“活死人”三字压得心头冰凉。百里逍遥眉峰紧锁，默然看向榻上之人，指尖不自觉攥紧。
　　叶渝世上前半步，躬身一礼，语气恭谨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审慎。他行医半生，遍历列国，阅尽疑难沉疴，深知其中凶险。
　　“道长，晚辈并非有意质疑您所言。只是重塑经脉、涤除骨髓血毒，这般手段无异于倒转阴阳，逆天而行。古往今来，从未听闻有医者能够做到。普天之下，唯有传说中的幽都圣君须弥子，方能执掌此等幽冥秘术。只是那幽都本就是阴阳交界的绝境，须弥子也只存在于列国志怪传说之中，世人多以为只是虚妄传闻。”
　　他话音落下，满殿之人皆是凝神静候，目光齐齐落在玄真道长身上。
　　玄真道长静立片刻，目光望向殿外远山，神色悠远，似是隔着悠悠岁月，追忆已然尘封的过往。他缓缓起身，衣摆扫过地面，一声长叹，带着无尽沧桑。
　　“北海有山，谓之幽都；黑水出焉，沟通阴阳。世人口口相传的幽都圣君须弥子萧晟，正是我的师尊。”
　　一语轰然，满殿皆惊。
　　萧青音猛地抬头，秀眸大睁，难以置信地望着玄真道长。叶渝世手中药箱险些脱手，怔在原地。百里逍遥原本沉静的神色陡然动容，跨步上前，语声带着几分错愕。秦默与步非更是震惊得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刚才所闻之事。
　　“师父！您常年隐居水云秘境，徒儿一直以为您的道统源自云泷山，何以会与幽都这等阴阳交界之地有所渊源？”
　　玄真道长垂眸，目光落向地面，久远尘封的往事终于在此刻缓缓掀开一角。岁月的尘埃在他字句间翻涌，那是一段埋藏几十年，谨遵师命，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旧事。
　　“我自幼父母双亡，年少孤苦，沿街乞讨苟活。那年隆冬，大雪封路，我饥寒交迫，倒在街边，本以为就此冻饿而死。恰逢师尊须弥子云游四海，途经此地，将濒死的我救下，带回幽都收在门下。
　　幽都深藏北海穷荒，黑水环流，山涧常年萦绕幽冥寒雾，是阴阳气息交融之地。我师尊须弥子名唤萧晟，乃是幽都圣君，一手幽冥通灵术通天彻地，能颠倒生死、倒转阴阳，将已死之人重召魂归躯壳。只是天规难违，秘术反噬极重，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师尊本一心守着幽都，守护一方阴阳平衡，变故，却是起于他独女萧玲珑。”
　　说到此处，玄真道长声音微微沉下，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我师姐玲珑性子刚烈，不肯困守幽都群山。她听闻云泷山深潭之中蛰伏一头五首玄龟，龟甲蕴天地灵气，便执意孤身离开幽都，远赴云泷山猎杀玄龟。一番死战，她虽斩下玄龟，自己却也身受重创，魂体受损。她拼尽余力挣扎奔回幽都，已是油尽灯枯。师尊见爱女性命垂危，心痛如焚，万般无奈之下，决意铤而走险启动幽冥通灵阵，以秘术助师姐还阳。”
　　百里逍遥凝神倾听，心下隐隐预感到结局的悲凉。
　　“阵法行至中途，异变陡生。那五首玄龟精魂并未随肉身消亡，竟潜藏在师姐体内。通灵阵开启，阴阳之力激荡，玄龟精魂骤然破封而出，附于师姐躯壳之中，大肆冲撞阵眼。阵法顷刻崩毁，阴阳之力反噬，我师姐本就残破的魂体再也支撑不住，当场魂飞魄散，半点残魂都未曾留下。阵心只坠落一块血玉，凝结着那只玄龟不散的精魂。
　　痛失独女，我师尊目睹女儿魂消于眼前，半生执念一朝崩塌。他手握可逆转生死的幽冥通灵术，拼尽修为却依旧无法护住自己的骨肉。巨大的悲恸与无力席卷了他，万念俱灰，再无半分生趣。
　　师尊看着阵心那枚血玉，终日独坐幽都高台，悔恨无尽。他怨自己空有通天秘术，却救不下至亲。终有一日，他在幽都黑水之畔，自拍天灵盖而逝。弥留之际，留下遗命，交于门下两名弟子。”
　　玄真道长顿了顿，缓缓道出师嘱。
　　“其一，永久封禁幽都山门，后世弟子永不得重返幽都；其二，幽都旧事，不可向世间凡人提起半句，不可泄露师承来历。”
　　“而师尊座下唯有两名弟子，便是我师兄萧长天，与我，萧闻天。”
　　百里逍遥心神一震，原来师父本名萧闻天，玄真二字不过是入世之后所用的道号。
　　“师兄萧长天本是申国宗室子弟。师尊亡故之后，他辞别幽都回归故国，避入鬼泣谷隐居，世人称他鬼谷真人。而我，则带着那枚封存玄龟精魂的血玉，远赴云泷山，寻得水云秘境，将玄龟精魂永世镇压在秘境深处，守着封印，一隐便是几十年。”
　　往事尽数说完，殿内一片死寂。白檀香依旧袅袅升腾，可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压着幽都黑水、魂飞魄散的玲珑，还有须弥子自绝的惨烈旧事。
　　叶渝世久久无言，半晌才低声叹道：“原来传说并非虚言，幽都通灵术当真存在。可须弥子尚且落得这般结局，此术逆天，凶险可想而知。若是要用这法子救治梁王殿下……”
　　他话未说完，其中潜藏的无尽凶险，众人心中已然明了。
　　玄真道长抬眼，望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商梓修，神色肃穆道：“要重塑经脉、涤尽血毒，唯有幽冥通灵术。只是当年阵法崩坏的前车之鉴犹在，阴阳之力变幻莫测，一步踏错，便是魂飞魄散的结局。此事，凶险万端。”
　　萧青音攥紧衣袖，眼底含泪，却依旧挺直脊背轻声开口道：“师父，无论何等凶险，只要能救梓修，青儿愿舍命一试。”
　　百里逍遥伸手按下青音肩头，侧首看了一眼榻上之人，沉声道：“师父，若要施展此术，我们需要做什么？幽都早已封禁，但您既是幽冥圣君的弟子，是否有施展幽冥通灵阵的法子？”
　　玄真道长抬眸望向殿外的远山，晨光穿过纱幕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眼底藏着一重难以看透的忧思。
　　“封禁幽都，封得住山门，封不住传承。当年师尊留下的阵图，我一直妥善保存。只是施展幽冥通灵阵，除了阵图，本需引幽都黑水阴气为基。如今幽都山门永久封禁，黑水再不可得。所幸有子夜幽罗草可取而代之，此草秉极阴子夜之气而生，能代黑水承载阴力，为阵法根基。只是即便以幽罗草替代，仍要提防血毒与阵法之力相互激荡。当年玄龟精魂酿成惨祸，此番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子夜幽罗草一物，既要充作阵基，亦是维系伤者躯壳生机的药引，一刻也不能耽误，即刻要命人取出备好。”
　　秦默闻言，立刻上前行礼道，“道长放心，刚才奚王殿下派人传话需寻子夜幽罗草做药引，仲令尹已赶往百草轩密库取药，即刻便可回转。”
　　玄真道长轻舒一口气，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次回身来到塌前。他爱怜地抚了抚青音的发顶，示意她移步至帘外，自己俯身再次探查梓修脉息，同时以自身真气渡入他体内，暂且压制血毒流窜。
　　殿内白檀香缓缓流转，幽都尘封多年的秘辛浮出水面，而一场以阴阳为赌、逆天续命的谋划，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