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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线回生 商梓修被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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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云影宫外苍松凝翠,檐角铁马在晚风里叮当作响。
商梓修被秦默一路背回云影宫时,气息已是游丝般微弱,面色白得几乎与案几上摊开的宣纸无异。萧青音一路紧随在后,不敢出声,只牢牢攥着他垂落的手,指尖冻得冰凉,自战场归来便未曾松开半分。
仲迟自正殿匆匆赶来,与秦默、步非对视了一眼便疾步走进内室。他伏在榻边,细细诊过商梓修的脉息,又俯身检视梓修身上多处战伤,眉宇间的褶皱层层沉落,像是镌入骨肉。良久,他直起身步出内室,对着殿内众人轻轻一摆手,示意退至外间回廊。
廊下数人静立。百里逍遥一袭深蓝长袍,衣袂被晨风拂动,如沧澜翻涌。他静静立在廊间,目光沉沉落向仲迟。
“仲令尹,情况如何?” 百里逍遥开口,声线压得很低。
仲迟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沉默许久,语声沉重如自地底升起:“回奚端王,臣行医多年,阅尽疑难重症。可这脉象……恕臣直言,便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救不得。”
廊间骤然死寂。
步非心神骤震,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仲迟的衣袖,声音剧烈发颤。他掌宫城禁军,宿卫王驾,君王危殆便是他职责失守。惊闻此语,胸中惶急几乎压不住。
“步非!”秦默抬手扣住他手腕将人拉开。他常年浴血沙场,素来沉毅冷静,此刻肩甲上血污未干,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颤。他稳住步非,抬眼看向仲迟,喉结滚动,那句心底的疑问卡在喉间,万般焦灼无从出口。
步非踉跄半步,眼眶顷刻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惶急,别过脸,不愿再看榻室的方向。
百里逍遥蓝袍猎猎,静静凝视仲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仲令尹,他到底为何会落至这般境地?”
一问轻缓,却重逾千钧。两国联手共同抵御申军,也算是并肩于战场,更何况他心知,商梓修孤身犯险实为青音之故,心中更加歉然。
仲迟唇瓣翕动几番,终究无言。他垂首望着冰凉青砖,猛地撩起袍摆,直直跪落于众人面前。脊背依旧挺直,只是一语不发。
“仲令尹?”百里逍遥的语音微微沉下。
仲迟依旧缄默,额头抵上地砖,低声道:“臣……有负托付。”
“何种托付!”步非悲难自抑,语声带了颤音道,“殿下自战场回来之时,尚且神志清明,怎么入了云影宫,便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你倒是讲清楚!”
他心绪翻涌,几乎要再次上前,却被秦默死死拉住。百里逍遥静静看着跪地的仲迟,再看一眼惶急难抑的步非与强自隐忍的秦默,神色慢慢平复。他缓缓开口,字句沉稳落地:“仲令尹既然不愿开口,本王也不强求。”
顿了顿,蓝袍身影微微侧转。
“只是,总有人愿意说的。”
一句话落,廊下寂然。
百里逍遥不再停留,转身负手,向着云影宫后方那片竹林缓步而去。晚风穿过竹梢,沙沙不绝,蓝色身影隐入层层竹林之中,转瞬便消失在小径深处。
秦默与步非对视一眼,心中纷乱,终究没有追上前去。
竹影森森,月华自竹叶缝隙倾泻而下,铺了一地碎银。青石小径蜿蜒向前,转过竹坞,远远便能看见竹林深处那间药房,窗内一盏灯火摇曳,暖黄光晕透过竹帘漫出来。百里逍遥行至门前,抬手轻推,木门应声而开。
叶渝世果然早已在药房中等候。
一室药香氤氲,叶渝世坐于灯前,案上摊开泛黄医册,药炉上青瓷药盏袅袅腾起白汽。听见推门声响,他立刻抬头望向门口,语声恭谨平和:“臣……拜见端王殿下。”
“叶大夫,”百里逍遥立于灯下,“你已知晓我会来。”
叶渝世抬眼望他,目光短暂停留,复又落回药炉。当年他遭朝中奸佞陷害,满门性命危在旦夕,是百里逍遥出手相救,保全他全家。这份恩情,叶渝世一刻未曾忘怀,今夜早早等候于此,是因料到百里逍遥必定会追问内情。
“我等候端王这一问,已有多日。”
百里逍遥不曾落座,立于灯影之间,目光沉静,“青音身上的离魂蛊咒,究竟是如何彻底化解?火麒麟元珠,又是以何种法子动用?”
药炉白烟袅袅,朦胧了灯焰。叶渝世沉默良久,直到炭火轻轻迸开一道细响,才长长一声叹息道,“昔日青音姑娘被离魂蛊咒缠魂,神魂摇摇欲散,寻常药石全然无用。我翻遍古籍寻得一策,需火麒麟元珠作为药引,搭配秘药,方能镇压蛊毒、重固神魂。只是元珠药性至阳至烈,若无至纯血脉作为媒介,强行渡入体内只会被元珠之力反噬,魂飞魄散。”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梁王殿下自始至终清楚这其中凶险。”
百里逍遥眸光骤然一凝。
“他问我,除开以血为媒,可有别的稳妥法子。我如实相告,若施术之人甘愿献祭自身丹元,以血祭之法化开元珠至阳之力,再将药力渡入姑娘体内,便可救她性命。只是此法,损耗的是施术之人根基。”
叶渝世语声沉沉,“丹元一旦受损,本源气血枯竭。轻则折损半生寿数,重则沉睡不醒,生机缓缓消散。”
百里逍遥静静立着,一言不发。窗外竹影飒飒晃动,药炉白烟悠悠飘摇。许久,他的声音染上一丝沙哑:“所以,梁王是以自身丹元为祭,渡以元珠为引换了青音活命。”
“正是。”叶渝世缓缓颔首,“那一夜,他在药房守了整整一宿。叮嘱我严守秘密,不许告知任何人。我苦劝,说代价太过惨重,前路尚有万里山河待守。他只是淡淡同我说了一句话。”
“是何话?”百里逍遥追问。
叶渝世望着跳动灯焰,仿佛重见那夜苍白却神色坚定的身影,轻声复述,“梁王说,‘她若死了,我要这条命,又有何用。’”
药房之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微响,都像是被这句誓言压住。
百里逍遥脊背微微僵住,缓缓垂落眼帘,心口泛起沉沉酸涩。
半晌,他哑声问道:“叶大夫,这般伤势,还有救治的余地吗?”
叶渝世轻轻摇头,一声长叹,再无言语。
这一声叹息重似千斤,压满整片竹林。灯影依旧,药香未散,百里逍遥心中那一丝渺茫希望,仿佛随叹息一并消散。
二人相对默然,谁都没有再开口。
夜风掀动竹帘,带来一缕清寒。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门外忽而响起一声从容朗笑。
“那倒也未必。”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百里逍遥浑身一震,指尖倏然收紧。他缓缓转头望向竹帘,眸中先是错愕,随之翻涌而起久别重逢的波澜。惊怔之中,竟一时失语。
帘幔轻动,灰袍乌冠的老者负手走入,鹤发清癯,步履轻盈,腰间拂尘垂落,正是玄真道长。他缓步踏入药房,停在药炉旁,瞥了眼袅袅白烟,抬眼看向二人,含笑开口:“你二人一个摇头,一个默然,倒像是已经定好了命数。但依老朽看来,结局尚未落定。”
百里逍遥心下惊喜,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语声微颤,藏着难掩的动容,“徒儿……见过师父。自师父闭关一别,徒儿未曾想过,会在此处重逢。”多年朝堂辗转,风波迭起,无数危难时刻,他心底都存着对师门旧影的念想。今日猝然相见,纵是一身沉稳,也压不住心底震荡。
玄真道长不急着应答,自袖中取出一只莹白玉瓶,在灯下缓缓一转。瓶内隐隐流转温润赤芒,似火非火,似血非血。
“火麒麟元珠,至阳至烈,既能伤人,亦可留人一线生机。以血祭之法自损丹元,看似走入绝路,可妙就妙在……渡药当时,元珠之灵,悄悄在他体内留存了一丝生机。只是这一线生机藏得极深,寻常医者难以察觉。”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掌中的玉瓶,“然而,仅凭这一线生机,尚不足以为他续命。还需一味药引……子夜幽罗草。”
百里逍遥神色微凝:“子夜幽罗草?”
“正是。”玄真道长缓缓道,“当初梁王为救治病重的梁灵公,只身远赴云泷山求这株神药……就不知这株药草是否还有留存。”
百里逍遥眸光一动。
“如今他命悬一线,”玄真道长声音沉下,“能救他性命的,偏偏正是他当年千辛万苦寻回的这一株子夜幽罗草。”
竹影婆娑,药香寂寂。这一句话落下,仿佛连炭火都静了。
玄真道长轻声一叹,目光幽远,“冥冥之中,早有命数。他当初求药是以退为进避开夺位锋芒。今朝垂危,这株神药终要回到他自己身上,续他自己命数。一饮一啄,皆系前定。”
叶渝世眉峰微动,目光牢牢落在玉瓶之上,凝神细听。
玄真道长将玉瓶递向百里逍遥,语声放轻,“遥儿,你拿此物回去,交由仲迟,以子夜幽罗草为引……老朽亲自为他施药。”
竹影婆娑,月华倾泻,玉瓶在灯火下漾开一层暖光。
百里逍遥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瓶传来的温润暖意。他指尖微颤,攥稳玉瓶,郑重道:“弟子谨记师父吩咐。多谢师父现身相援。”
玄真道长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竹帘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留下一句清越话语,“离魂蛊咒虽解,元珠生机犹存。人间命数,从来不是单凭诊脉,便能一言盖棺。”
话音落,灰袍身影没入竹林深处,转瞬融进夜色。
药房重归安静。叶渝世望着百里逍遥掌心玉瓶,良久长长吐了一口气,眼底浮起恍然微光。
“道长所言不假,”他低声道,“是我眼界受限,过早判定生机断绝。那株子夜幽罗草……仲令尹手中确实一直收着。”
百里逍遥小心将玉瓶妥帖收进蓝袍衣襟,方才重逢的激荡尚未平息,又被沉甸甸的重任压回心神。走到门边,他脚步稍驻,回头轻声叮嘱:“叶大夫,丹元献祭一事,暂且不要告诉青音。”
叶渝世一怔,随即缓缓颔首:“叶某明白。”
夜风穿竹,沙沙不息。百里逍遥一袭蓝袍,踏碎一地月华,快步朝着云影宫主殿方向折返。怀中玉瓶的暖意透过衣料,静静熨贴着心口。
殿内,萧青音依旧跪在榻前,握着那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只想牢牢握住这最后一点生气。
晨雾漫过宫垣,檐角铜铃被晓风拂得轻响。大邺旷野的烽烟已然寂灭,云影宫内那一点残烛,仍在熹微晨光里摇曳,静待生死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