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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替身 ...

  •   五分钟后,任冬踩着夹板凉拖,被尤夏请进家门。
      屋内很暗,客厅窗帘紧闭,只一盏晕黄的灯悬挂于顶。四周但凡有墙的地方,都做成了内嵌式酒柜,来自不同产地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映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尤夏脱掉外套口罩,掏出两个玻璃杯。
      一杯装酒,一杯装牛奶。
      任冬瞥他一眼:看不起谁呢!手臂一伸,掏出一瓶十二年的麦芽威士忌。
      尤夏挑挑眉,递过崭新的酒杯,在她身旁坐下。
      沙发凹陷,她的身体随之侧歪。肩与肩微微蹭过,夏日轻薄的单衣摩擦起热。
      任冬嗅着杯中香气,连喝几大口。
      “你喜欢我什么?”尤夏轻晃酒杯。
      “问这个干嘛?”
      尤夏笑道:“自然是准备把它发扬光大,好让你爱得不能自拔。”
      任冬不屑地笑起来,身体向后瘫倒。
      这酒很烈,宿醉的她又有点晕了。
      尤夏起身,走开一会儿,回来立在她跟前。翘起的脚尖碰到他裤脚,棉质面料,微痒。
      “喝水。”
      任冬撑直身子,接过水杯时,又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液体漫过口舌,她闪着一双湿润的眸子喃喃道:“《仲夏之欢》,谢繁。”
      尤夏皱眉:“什么?”
      任冬试图起身,摇晃间被他攥住手臂。
      掌心的热度直入皮下三寸,烫得骨头发疼。
      她仰头望进那双深海般不沾一点日光的眼睛,轻轻吐气:“这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也许是酒精带来错觉,尤夏眼中翻腾起什么,勾下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挺长情啊。这是我的出道作品。那会儿,你才多大?”
      任冬颤抖着呼吸回答:“十六岁。”
      “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我,是谢繁。”尤夏的脸忽然贴近,“既然如此,换个条件吧——我让你跟谢繁相爱一场,如何?”
      最后那两个字,他念得很轻,声线青涩,宛如少年。
      连带着表情也变了。
      名为谢繁的人质,被他藏于体内。
      任冬望着谢繁干净的眉眼,一时恍惚。
      ***
      世上存在不可跨越的墙吗?
      有的。
      十年前的盛夏,在墙的另一边,谢繁刚刚成年。
      他没钱买蛋糕,于是换成大馒头,手动掏个洞,插上白蜡,自己唱生日歌。
      合住的兄弟瞧见,咧着黄牙笑他:“你这是过生日,还是忌日啊?不吉利的嘞!”
      他瞪着眼珠子,唾了人一口。
      十八岁,该飞扬撒欢的年纪,他什么也没有。
      发廊新来的洗头小妹笑容甜美,有两个酒窝,他一见就很喜欢,拿了几颗奶糖去讨人欢心,结果被挡在木门之外。
      他听着用来接客的房间里传来哭声,汗渗进眼睛,刺辣辣的疼。
      糖果散落一地,在炎夏的高温里慢慢融化,黏成一个个铲不掉的脏斑。
      红灯区里哪来什么洗头小妹,还是老一套。
      客人离开,女孩光着肩膀,在床上数零碎的钞票,泪水涟涟。
      “别哭,以后繁哥罩着你。”
      他又在讲大话。
      连自身温饱都解决不了的小混混,受了伤连碘酒都买不起的人,拿什么罩?
      “你敢动她,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他用血肉之躯铸成城堡,小心翼翼护着心爱的姑娘。
      就这样,两个挣扎在底层的年轻人,紧紧依偎着,互相舔舐伤口。
      他们喜欢聊未来。
      谢繁天生好嗓子,唱起情歌尤其动听。他说,等攒够钱,就开间KTV,站在店门口,随便开嗓唱一曲,肯定能揽到客。
      女孩说,她很会算账,要站在柜台后面,当老板娘。
      谢繁哈哈大笑。
      然而夏日将尽时,一笔突如其来的巨额债款击碎了美梦。
      女孩不堪承受地哭了。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谢繁拍着胸脯说:“有繁哥在,高利贷算什么!等着!”
      这回,不是大话了。
      他自愿去给惹了人命官司的大佬顶罪,两两相抵,一笔勾销。
      他臭屁地炫耀自己发了横财,动作粗鲁地将人塞上大客车。
      “我就是喜欢睡你,又没想娶你,干嘛哭哭啼啼!行行行,抱一下!别舍不得了,快走快走!走远点再回头……看,我抽烟的样子是不是特酷?”
      他故作潇洒地与人离别。
      夕阳西下,阴影慢慢盖过他的脸。
      无悔吗?或许。
      他颤抖着双唇,突然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毕竟,有谁会听呢?
      ***
      帷幕落下。
      墙的这边,《仲夏之欢》举办盛大的庆功会。场地是二伯家的酒店,任冬偷溜进去,见到了尤夏。
      隔着三米的距离。
      她心想,真像啊。
      他们笑起来,都有股嚣张霸世的劲头。张扬,疯狂,冒进。
      任冬看见尤夏暴躁地拿酒泼人,拳头一捏,揍得对方倒地不起。
      但他毕竟是万众瞩目的明星,不是街头乱斗的混混。当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提醒他注意身份时,他妥协了,扯掉领结,气愤离场。
      任冬捡起那个几乎断成两截的深蓝领结,收为珍藏。
      自那天起,她移情了。
      人是擅于移情的,这在心理学上属于自我保护。
      于是,澎湃高涨的感情全部涌向尤夏。她愿意为尤夏做任何事,像迟来的帮助,疯狂弥补。
      可他们终究不同。
      谢繁永远是“守”,尤夏则是“夺”。
      ***
      “……我让你跟谢繁相爱一场,如何?”
      任冬眨眨眼,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
      “谢繁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不能利用他来跟我做交换。”
      尤夏脸上的纯真表情逐渐碎裂,发音方式也变回去,字字藏满劲道,敲击在她的脊椎骨上。
      “任冬,我们各取所需吧。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能如此接近他……如果拒绝,我可以保证,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威胁我?”任冬怒道。
      “是。”高大的身形压下来,将她困在尤夏和沙发之间。
      任冬再次感受到屈辱,瞪眼警告:“我会记得,你这么逼过我。”
      “所以,你的答案是……”
      “留下谢繁,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尤夏笑着松开手:“成交。”
      ***
      尤夏拍了张正脸合照,以此官宣恋情。
      任冬告了假,不管外面如何天崩地裂,回到家中蒙头大睡。
      睁眼已是傍晚,门铃响起。
      她任由铃声响过一分钟,才起身去开门。
      “我们谈谈。”叶申表情冷酷,好像她犯了大罪,要牢底坐穿。
      旁边站着四堂哥任炎,身上挂满各种金属饰品,像个不入流的摇滚歌手,但实际上,他的主业是特效制作,工作室开在瑞西影业旗下。
      进门后,任炎被屋内装饰吓了一跳,大惊小怪地四处张望。
      叶申则是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眼风一扫,拿出大家长的威势:“我不干涉你谈恋爱。但如果这个尤夏企图通过你得到什么,免谈。我们家不允许拿你做交易,这是爷爷定的死规矩。”
      任冬一脸疲惫:“说完了?那走吧。”
      叶申脸色阴沉:“今天你们的消息一公布,尚云就打电话来谈合作……冬冬,他在利用你。”
      任冬微微一哂:“你觉得我蠢到看不出?”
      “那你还横什么!”
      任炎也劝她:“冬冬啊,这人好看归好看,只是这风评嘛……男女关系方面,确实不干净,你要是跟他交往,那可费劲了,得时刻盯紧,像什么剧组夫妻啊,社交酒局啊,都要重点防御!咱家好好一姑娘,干嘛掺和这些糟心事呢,对吧?”
      任冬仍是面无表情。
      尤夏滥交的事,井瑶和她说过。从前不信,此刻也不在乎了。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盯着海报墙出神。
      一百零四张,谢繁占了八十。
      尤夏的真心与忠诚,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他不肯给,她也不稀罕要。
      她只要谢繁能活在这世间,在她眼前,伸手可及之地。
      “哥,你有没有爱过戏里的人?”
      叶申皱眉:“成熟点,别说胡话!”
      “你们不肯帮忙,我就去找别人。”任冬呵呵一笑,掰着指头数起来,“三伯父、五舅舅、娅姑姑,我就不信会没有门路……”
      叶申气极:“你再这么胡来,别怪我不给他留后路!”
      “你要敢动他,就再不是我大哥!”
      屋中顿时静默。
      叶申像被人扇了耳光,脸色白得可怕。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掉。
      任炎看着入定般无动于衷的堂妹,原地转几圈,也随之离开。
      屋里一空,就显得太过安静。
      任冬打开关闭已久的手机,多到爆炸的消息一条不看,直接清空。然后,打了个电话。
      “能来陪陪我吗?”
      他好像不曾注意到任冬的沮丧,没心没肺地开玩笑:“你这通电话,显得我很像应召牛郎。”
      任冬没有反应。
      他清清嗓子:“在家?”
      “嗯。”
      电话没挂断,听到他窸窸窣窣地收拾出门。忽然间,他说:“任冬,别后悔。”
      “我不会反悔的。”
      “我是说……算了,待会儿见。”
      ***
      透过尤夏去看谢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愚蠢,但列车鸣笛出站,她已无法叫停。
      尤夏契约精神良好,不开工的时候随叫随到,吃饭聊天玩闹,偶尔也会留下来过夜。任冬爱极他闭目沉睡时的模样,褪下狡猾的伪装,可以容纳任何想象。
      但日子并不安定。
      叶申持续和她冷战,家里也开始派人轮番来劝。软硬兼施,什么招数都使一遍。就连向来身强体健、打一套太极拳行云流水的老爷子,也躺在床上,病恹恹地演了出感动人间的托孤大戏。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对尤夏生出别样的亲近——至少,他理解。
      哪怕他利用这种理解为自己争夺,但他从未否定过。
      谢繁真实地存在于世,人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他不曾有一瞬怀疑与动摇。
      “谢繁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们之间,可以坦然讨论。
      清晨朝露未消时,任冬赤脚跪在卧室的飘窗上浇花。
      尤夏正烦恼衬衫上的大片褶皱,听到提问,满不在乎地答:“角色对演员来说,就像一栋栋房子。有的破烂不堪、漏风漏雨,有的精致豪华、无所不能。住几天之后离开,搬去新的地方,如此而已。”
      “那他是什么样的房子?”
      任冬扭过头,见尤夏忽然停下折腾纽扣的手。
      “童话故事里的小木屋,燃着篝火,铺着绒毯。就算外面狂风暴雪,屋里也是暖融融的……大概是这样。”
      阳光擦着他鼻尖飞过,一点星火乍现,被任冬收入眼中。
      谢繁于他而言,也是特殊的,这让任冬生出一丝相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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