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和尚 万俟良声音 ...
-
十月初三，郁家全体男丁被兵丁羁押从北城门出发，开始漫长而艰苦的流放。郁仲轩回首城门，可怜郁太傅为官四十载，连同三个儿子七个孙儿被流放，竟一个送行的人也没有。随行士兵大声道：“看什么看？快走！”鞭子举起就要落下，士兵们最喜欢打的就是他们这些平素高高在上的高官勋贵。突然一枚石头飞到，击在鞭梢，将鞭子荡出尺余。
慕轻霖和梅玉骑快马从城门飞驰而来，叫道：“郁兄慢走，我们来送你！”二人到近前下马，慕轻霖递给士兵小队长一张百两银票，道：“军哥，麻烦行个方便，我等和他说两句话就走。”
小队长收了银票：“快点。”站过一旁。
郁仲轩眼泛泪花，“五弟，梅二弟，没想到你们能来送我。”
慕轻霖道：“什么都不要说了，一日是兄弟，终生是兄弟。郁兄，这些你拿着。”递给他两封信，“里面两封信。一封是给北镇大公子微生岳瑜的，我与他有几分交情，室州是北镇地盘，有大公子照看会好一点。另外一封信是给室州商人朱子夫的，他半年前去室州经商，你若遇着他就帮我把信给他。”又拿出一摞银票，“这两千银票你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
郁大公子往昔何曾将这两千银子放在眼里，现在拿着这薄薄一叠银票却觉得重逾千斤：“五弟……”
慕轻霖拍拍他：“伴君如伴虎。咱们这样人家，起起伏伏都是常事。郁兄，你尚年轻，不要灰心，咱们有缘再见！”
郁仲轩咽下要说的话，轻轻抱了慕轻霖一下。梅玉趁他们说话功夫，给小队士兵每人一锭银子，托他们路上给郁家众人些方便。小队长客客气气地应了。郁仲轩过去和梅玉拥抱作别，梅玉在他肩上捶了一下道：“郁兄，莫作女儿态！大好男儿，有的是前程！”
郁仲轩终于笑出来：“好！来日再见时，我必不负你和五弟今日之言。”
待郁家众人远去，慕轻霖才和梅玉调转马头回城。他们请了假出来的，还得赶回将庠销假。
五世采纳万俟良之言，颁布法令，凡大冉境内敢有以巫蛊邪术害人者，车裂，灭三族。沸沸扬扬闹了两个多月的木偶之祸渐渐终结，带来的影响却十分深远。太子八月十八就被送回东宫，与万俟天舒一起协理国是，万俟天开已满二十，五世命他上殿参政，位列太子和昊王之后。裁撤三公，朝堂之上，百官以左右二相为尊。沈农兴接任大理寺卿。武官方面变动很大，大明王兼任皇城军统帅，禁军副统领赵立威任皇城军副统帅。西部将军府右将军满蒙于任左将军，副将蔺寒星任右将军，周兆祥调离将庠，任西部将军府副将。
木偶之祸京城死亡超万人，且五世身体依然时好时坏，后宫又经历大乱，太后有感，于十月初五召皇后和大明王，发愿举办万佛会。议定从十月十五开始，天下有道高僧皆可来京城大相国寺开坛讲法，为期两月。这两个月，后宫全体吃斋念佛，共同为皇帝和天下祈福。后宫之事由皇后安排，万佛会由大明王安排。
于是天下高僧云集京城。万俟良为东宫木偶案和万佛会前后筹谋，还要分出精力协管皇城军，心力交瘁。万佛会已经举办了一个多月，他虽信佛，却不忌荤腥，自称“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整日听些和尚讲法，听得头都大了。这天再也不愿坐着听和尚们讲经，借口皇城军有事从大相国寺溜回家，先去太妃跟前问安，太妃身体已经大好，她不愿回皇宫，就禀明太后，住在大明王府。
万俟良回到自己院子，莫愁正指挥丫头小子们晒各色果干。万俟良一看到老婆就心情大好，莫愁问他：“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想你了，”万俟良笑咪咪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莫愁嗔他一眼，丫头小子们都捂嘴笑。
“你晒这些东西干什么？”
“晒了派人给擎儿送去。他在外面打仗餐风露宿，吃不到这些。”
“你呀，”万俟良叹气，“你又没打过仗，尽瞎想。擎儿不是普通士兵，他是统帅，饿不着他。”
“我不管，这是我做的，擎儿爱吃。还有霖儿他们，五个儿子都喜欢吃，我自然要多准备些。”
“是是，你有五个儿子，随你高兴。”万俟良笑道。忽听一声佛号传入耳中，“阿弥陀佛，王爷别来无恙？”
万俟良直跳起来：“莫愁，家里有和尚？”
“瞎讲！除了你这个假和尚，哪还有什么和尚？”
“可是我刚才听见有和尚念佛号，还叫我！”
莫愁诧异地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听见。”问丫头小子们，“你们听见了？”
众人都摇头，又一声“阿弥陀佛”灌入耳中，万俟良叫道：“又来了！你们都没听见？”
众人摇头万俟良变色时，褚卫陈匆匆跑过来：“王爷、王妃，外面有一个和尚来访，说是王爷您的故人。”
“奇了怪了，我倒要看看哪来的和尚故弄玄虚！”万俟良摩拳擦掌。莫愁道：“我也去。”
大厅中站着一个瘦高和尚，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样子，衣着朴素，面目慈和。远远看见万俟良，举手合十作揖：“王爷，别来无恙？小僧有礼了。”
万俟良一步上前揪住他：“老和尚，原来是你！你咒我断子绝孙，还敢来见我！”
和尚仔细看他一眼：“王爷，你虽然有儿子，却没孙子，老和尚的预言没有错啊。”
万俟良气得一拳打出，正中和尚心口，他本以为和尚会躲，谁知和尚动也不动受了他一拳。他天生神力，生怕自己把和尚打死了，不料和尚神色如常，“王爷，我当年测算你会被自己儿子杀死，如今再算却不对了。我此来就是跟你道歉的，受你一拳也应当，你不必内疚。”
万俟良本不是小器人，闻言哈哈大笑：“若预言都能成真，人还活个什么劲！人的命要靠自己，赢缩之期，不但在天！大师，你我也算故人，既然来了就是客。”吩咐上茶。
莫愁却还惦记和尚说的没有孙子的事，“大师，你预测王爷没有孙子？”
和尚仔细看看万俟良，“不错！王爷的确没有孙子。”
莫愁怒道：“等天擎回来我就给他娶七八个老婆，我看我有没有孙子！”
和尚合十道：“王妃息怒！贫僧的预测以前从未错过，如今却在王爷身上错了两次。王妃大可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还有哪一次错了的？”万俟良问。
“我曾预测王爷克妻克子，但王爷如今似乎已经找回了当年丢失的儿子了，恭喜王爷！”
万俟良“噌”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和尚不解地说：“王爷，卦象显示，你失散的大儿子的确已经找回来了，正和你一起。王爷何故如此惊讶？”
“莫非、莫非……”万俟良定一定神，“大师，你能卜算出我那孩儿如今的名字吗？”
和尚抱歉地说：“王爷，这个贫僧却不行。”
“既然回来了，我总能发现是谁。”万俟良道，“说了半天，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虚空。”
“大师也是来参加万佛会的吗？”
虚空摇头又点头，“贫僧云游四海，上个月在南境见了宜王一面，他之命数，贫僧竟无法预测。于是动念来京城拜访王爷，正赶上万佛会，听了几天，实在无聊，就来找王爷了。”
万俟良哑然失笑，这和尚倒坦诚得可爱。“大师，你能从数人中卜出哪个是我丢失的大儿子吗？假设他站在你面前。”
虚空想了一下，“贫僧生平以占卜为乐，可以一试，但不能担保。”
万俟良吩咐褚卫陈准备素席，晚上宴请和尚，又命他去请敖雷兄弟四人。莫愁问：“王爷，你怀疑？”
“是。”
“这和尚疯疯癫癫的，能信？”
万俟良说：“莫愁，二十三年前我见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一点都没变。我适才那一拳用了六分力，便是擎儿也不敢硬接，可他没事人一样。他刚才那佛号，我确信只有我听到了。这和尚不简单。”
褚卫陈兵分三路，从天工坊、东宫和将庠将敖雷等兄弟四人叫来。听说义父有请，敖雷第一个回来，万俟良引他见虚空。虚空一见敖雷，惊得连喊三声“阿弥陀佛”，围着他左右转，敖雷微笑着任他看。虚空看了半晌，合十道：“怪哉怪哉！施主是应该不存在这世上的人，可施主又明明白白站在这里，贫僧糊涂了。”
敖雷笑道：“大师了不起。我乃死而复生之人，本来确实是不应该存在的。”
凌风回来时，敖雷正将自己死而复生之事说完。虚空一抬头看见凌风，愣了半晌，一步上前想抓住他手腕，凌风不知他是谁，下意识闪身避让，不料和尚竟如附骨之蛆一般甩不掉。凌风生平未见过武功如此高强之人，吃惊之下就想拔剑。敖雷叫道：“二弟停下，大师是义父贵宾。”凌风站住仔细观察和尚，虚空抓住他手腕默默测算一阵，呼出一口气说：“施主少年时命运突变，贫僧实在不知何故。”
凌风觉得虚空神叨叨的，敖雷把他拉过一旁。正在这时慕轻霖和梅玉一起进来，慕轻霖老远就问：“义父，可是三哥来信了？我昨夜还梦到他。”
虚空看见慕轻霖，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看他。梅玉笑问：“义父，这是你请来的大师？
万俟良拉着虚空入席，直到他跟四个义子介绍完虚空，和尚还在发呆。梅玉低声道：“五弟，这和尚有点呆。”
慕轻霖没见过和尚神通，觉得梅玉说得很对。和尚突然叫一声，从身后褡裢中取出几片龟壳开始演算，包括莫愁在内，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和尚演算完，闭目沉思一会儿，突然问慕轻霖：“施主，你八岁那年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慕轻霖想了一下：“父亲袭了爵位？”
“不，我说的是施主自己。”
“哦，我那年生病了，被人以木偶邪术诅咒，祖父回魂附体在我身上才救我一命。”
和尚如释重负，“这就是了。施主，你才是改变这一切之人啊！”
慕轻霖好奇地问：“大师，我改变什么了？”
虚空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心情很愉快，他先问梅玉：“施主十一岁那年家里可有至亲故去？”
梅玉点头。虚空道：“是了，施主的命相极短，本来应是在十一岁那年就死的。却因慕施主之故活了过来。”
他不管梅玉大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指着凌风说：“施主你本是六亲断绝、弑父孤老之命，如今却是情缘亲缘俱全，只是可惜你命中无子啊！”
留下凌风一脸愕然，又指着敖雷说：“施主，你我就不用说了，若不是慕施主，你无法回魂哪！”
末了指着慕轻霖：“你们命运的改变，都源于慕施主。而慕施主自己，命运改变也十分剧烈。”沉吟不语。
慕轻霖笑问：“大师，我如何改变？”
虚空说：“不可说，不可说。和尚我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要遭天谴的。”
慕轻霖莞尔，觉得这和尚十分有趣。虚空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他：“施主，我观你不久有血光之灾，恐要受天雷之苦，我送你一物，可保你一命。”慕轻霖看虚空给他的是一张黄符，问：“大师，这是什么？”
“避雷符，可抵挡一次天雷攻击。”
慕轻霖“噗嗤”一笑：“大师，您也看神怪志异故事吗？我好端端的怎会被雷劈？”
“霖儿，”万俟良制止他嘲笑和尚，“听大师的话，乖乖把符收好。”
慕轻霖吐吐舌头，把符收在自己钱袋里，反正钱袋总要随身携带。
晚宴毕，万俟良屏退闲杂人等，只留自己夫妇二人、虚空和四个义子，问：“大师，下午请你预测之人，可在我四个义子之中？”
虚空指着凌风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爷难道真不知么？”
万俟良“噌”地站起来，莫愁也站起来，两人均一脸欣喜。敖雷等见也赶紧站起来，“义父、干娘，怎么了？”
万俟良声音都有些哽咽：“凌风，你果然就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凌儿！”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