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名状的城镇》子琼

8、⑧ 黑褐色

　　裴泠泠到家后，又开始下雨了。

　　刚踏进楼道，外面就开始“哗啦啦”地从天上倒水，前一刻还是晴天，后一秒就风云变色，整个天都暗了下来。

　　山城的夏天本来就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雨格外多。

　　裴泠泠一进家门就把空调打开了，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遵循着只要有网络就不会感到孤单的原则，裴泠泠毫不犹豫地坐到电脑前。

　　刚经历了一场备受折磨的惊吓，她决定找部电影来舒缓心情。

　　冰箱里还有冰可乐和冰镇西瓜，裴泠泠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来一袋辣条，准备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吃。

　　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上映，她找了半天也没选好，最终打开了久负盛名的恐怖电影——《招魂》。

　　一个人在家一边吃辣条一边看恐怖电影，再把空调的温度调低。

　　实在是太爽了！

　　爽的结果就是，裴泠泠的胃也很爽，当天晚上她就开始拉肚子。

　　再次从卫生间出来，裴泠泠脚步蹒跚地回到卧室，往床上一瘫，像团死猪肉一样，不动弹了。

　　吃辣条、喝冰可乐的快感就在于明知道有可能会拉肚子，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裴泠泠也没料到这次会反应这么激烈，以往她胡吃海喝之后，都是第二天才拉肚子。

　　在床上缩着缩着，裴泠泠就困了，她强撑着精神不敢入睡。

　　虽然都结束了，她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但昨晚发生的事还是让她对睡觉产生了轻微的抵触。

　　眼皮打架，她的意识像掉进了胶水里，只能缓慢地转动。

　　裴泠泠咬牙睁开眼睛，拿起旁边的手机打开了一个睡眠监测软件，这个软件不仅会监测深度睡眠的时长，还会记录她的梦话。

　　如果今晚仍会像昨晚那样出什么状况，她至少能把证据记录下来。

　　几乎是刚放下手机，裴泠泠就昏睡了过去，像一下子跌入了一片黑色的深谷中。

　　困意来得很快，也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加上裴泠泠刚刚拉了肚子，她真的太疲惫了。

　　后半夜，裴泠泠突然惊醒。

　　是那种，本来睡得好好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就瞪大了眼睛。

　　裴泠泠的意识还很混沌，卧室里很暗，只有路灯透过不怎么遮光的窗帘打进来的微弱灯光，让她勉强看清卧室里的情形。

　　冷气很足，显得蚕丝空调被单薄得厉害，裴泠泠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不是平时吃坏肚子时的那种疼，而是感觉肚子里像坠了一块冰坨子，冻得她止不住地哆嗦。

　　裴泠泠伸手在床头乱摸，试图去找空调遥控器，想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点儿。

　　她的手先是从背后探出被褥按在床单上，之后又顺着床单一寸寸地摩挲。

　　其实如果她翻身去拿，就不会这么费力了，但她觉得这样也能碰到遥控器，就懒得翻身了。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猛地一顿，因为她的小拇指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还有些湿润，凉凉的，手感很熟悉，但这触感突然出现在床上，裴泠泠一时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

　　她的手顺势按了上去，那东西也轻轻起伏了一下，手指按住的地方微微下陷，显得极为有弹性。

　　那是……那是皮肤的触感！还是那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猪肉！

　　裴泠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惊叫着拍亮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铺洒开来，落了一地。卧室本就不大，一个床头灯足以照亮每个角落。

　　床头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丝毫异样。

　　又是噩梦？

　　裴泠泠惊魂未定，她又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

　　呆坐了一会儿，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刚刚就是这只手触碰到了那个奇怪的东西。

　　她的指尖沾着些亮晶晶的、像是液体的东西。她稍稍搓捻了一下，指尖的液体竟然拉丝。这应该是某种黏液。

　　裴泠泠把手指凑到了鼻尖，一股熟悉的恶臭钻了过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刚不是在做梦！她确确实实是摸到了什么！

　　而且那东西和那令人作呕的蛇婴有关。

　　裴泠泠的胃部剧烈翻滚，她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喉咙里也往上泛着酸水。

　　她跌跌撞撞地打开卧室的门冲进了洗手间。

　　“呕——！”

　　一开始她只是单纯的恶心想吐，等真开始吐了就更恶心了，鼻尖满是刺鼻的酸臭，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恶臭，裴泠泠怀疑自己都快把胃酸吐出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因为她吐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她今天吃的，而是一种黑褐色的黏液，黏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像是放了好几天的食物腐败了，黏成了一团，甚至因为腐烂而渗出腥臭的汁水。

　　黏液里包裹着很多东西，但这些东西仿佛融化了一样，只能看见块状的或者团状的物体互相黏连着、微微蠕动着；又仿佛是一团团黑褐色的烂肉，散发着难以抑制的恶臭 ，不仅仅是呕吐物特有的酸臭味，还混着别的味道。

　　裴泠泠只打量了那团东西一眼，胃酸又涌了上来，但是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她绿着一张脸，哆嗦着手去按马桶的抽水按钮，想快点儿把这些东西冲下去。

　　但是等手碰到冰冷的按钮时，她又犹豫了一下。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害怕，越是恶心，却又越忍不住去仔细打量，想看清所有细节。

　　又或者，她总觉得，也许只要看清了，自己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裴泠泠想知道自己吐出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她没马上把呕吐物冲走，转而拧开了水龙头快速地漱了漱口，把嘴里的味道冲散，这才快步地走出洗手间，拿起卧室里的手机，又回到厕所，强忍着恶心对着马桶里的呕吐物“咔嚓咔嚓”地拍了好几张照片。

　　做完这些，裴泠泠再也受不了了，几乎是冲过去按动了抽水马桶的按钮。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沾在马桶壁上的黑褐色黏液全都被冲走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着的、难闻的酸臭昭示着，也提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裴泠泠把胃都吐空了，加上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颤巍巍的，走两步就开始哆嗦。按理说她这会儿应该吃点儿东西，但她现在实在恶心得不行，什么都吃不下。

　　她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刷了三遍牙，这才扶着墙走出洗手间，就近往沙发上一瘫。

　　茶几上有水果糖，裴泠泠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舌尖感到丝丝甜蜜，总算把残留在味蕾上的恶心感驱散了不少。但空气里依旧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恶臭，也不知道是卫生间里的味道散出来了，还是裴泠泠的心理作用。

　　客厅的灯很亮，这让裴泠泠稍安心了一点儿，她拿起手机举到面前，可就连拿手机的手都在哆嗦。

　　裴泠泠想爆粗，她张了张嘴，又实在没力气大声说话，遂只能把骂声吞了下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外面还是一片漆黑，雨已经停了，这个点儿打夜麻将的人都回家了，闹市中的居民区难得陷入宁静。

　　但这份宁静令人格外不安，让裴泠泠心里毛毛的，总疑心黑暗里藏着什么野兽，正窥探着她，或者说，窥探着这个表面平静的世界。

　　裴泠泠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有些疑惑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起来。

　　掌心洁白，手指纤细，是一只非常平常的年轻女孩的手。

　　她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就是用这只手摸到了奇怪的东西，而且手上还沾上了带着恶臭的黏液。

　　裴泠泠又把手凑到了鼻尖，仔细地闻了闻，除了一股肥皂味，什么都没有了。

　　“又是在做噩梦？”

　　所以之前手上沾上的黏液难道是睡觉的时候，从嘴里流出来的？突然惊醒也是因为胃不太舒服产生的生理反应？

　　“我不会神经衰弱了吧？连噩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了？”

　　裴泠泠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框。

　　突然，她眼睛一亮。

　　她想起来了，她睡着之前，怕自己在晚上干出奇怪的事，开了睡眠监测软件。

　　这么想着，裴泠泠打开了手机里的软件，播放起录音条，

　　录音里的声音略有些嘈杂，不是那种闹腾的嘈杂，而是充斥着环境音。从录音里，能听到细微的雨声、缓慢的鼾声，和偶尔翻身时被褥摩擦的声音。

　　裴泠泠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并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种明明很安静，但又带着嘈杂环境音的录音，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是一个小偷，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窥探着别人的秘密；仿佛下一秒，她就能看见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甚至因此而生出愧疚的心理。

　　“这明明是我自己啊！我愧疚什么？”

　　裴泠泠一脸不爽地自我诘问，她录自己的音再自己听，有什么好愧疚的？又不是偷窥别人。

　　听了半天，录音里面也没有特别的声音，裴泠泠有点儿不耐烦了。这段录音长得离谱，她开始反复拖动进度条，可手机里永远只有“滋滋啦啦”的杂音。

　　她又往后拖了一点儿，拖到末尾四分之一的地方停了下来。

　　录音好像卡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把耳朵凑到听筒上，还是没有声音。

　　裴泠泠一脸疑惑地看了一眼进度条，惊讶地发现进度条明明还在走动，却一丝声音都没有。

　　手机播放的录音没有卡，只是这一段实在太过安静了，才给人一种进度条没有走的错觉。

　　和之前的那种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只是没有人说话，但是处处透着人气。这一段，是真的彻底的安静，或者说是死寂。

　　雨声没有了，呼吸声没有了，被褥摩擦的声音也没有了，甚至……没有风声。

　　裴泠泠的心跳都加速了，她有些紧张，因为这种安静必然象征着不平常。

　　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她当时突然停止呼吸了？

　　裴泠泠把手机的声音开到最大，再次把耳朵贴了上去，想试试能不能听到什么。

　　进度条又走了几秒，突然，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很轻微，但又显得分外沉重的“咕咚”声，带着缓慢的凝滞感。

　　“这是什么声音？”

　　裴泠泠继续仔细地听着。

　　“咕咚！”

　　又是一声。

　　轻微、缓慢、沉重。

　　裴泠泠的呼吸都放轻了，这声音让她觉得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思考了一会儿，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

　　她想到了，这是沉在深海里的声音！

　　寂静，是深海里的寂静，而那轻微的“咕咚”声则是暗流涌动的声音。

　　录音的地方不是她的卧室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声音？

　　谁睡着之后说梦话是这个声音，又不是口技。

　　裴泠泠正准备把录音关了缓一缓，扬声器却又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嘶——！嘶——！”

　　这是……

　　是蛇吐信子时发出的嘶鸣声！

　　裴泠泠的脸都吓白了，她的卧室里有蛇？是那种奇怪的、类似于变异寄生虫的蛇吗？

　　不对！她觉得很不对！

　　因为这不单纯像是蛇发出的声音，而且这声音还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嘶嘶”声只持续了十五秒左右就结束了，然后没过多久，扬声器就传出了她自己的惊叫声。这是她刚醒的时候被吓到叫的。

　　看来那段蛇吐信子的声音持续没多久，她就醒了。

　　裴泠泠把进度条拉了回去，重新凑近去仔细听那段“嘶嘶”声，她总觉得这段声音很奇怪。

　　有些熟悉……又有些做作。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裴泠泠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醒悟了过来。

　　这段嘶鸣声，根本不是蛇吐信子时发出的声音，而是人模仿蛇的声音。

　　那个模仿的人……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