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关于失国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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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歌唱；强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
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纪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颚。
——诗篇一三七
痛到极致的时候，一切的吟唱都已喑哑。
我在读一部关于犹太人的小说时第一次遇见它，这一节令人喉中干涩的诗句。那个时节秋意飒飒，天气预报静静地告知家乡正在落雨，层层沁凉，法国梧桐叶上绵黏，极甜蜜的味道。于是我想家了。
当时恍觉有家可想是一种难得的幸福。烟波经年，海峡横亘，尚且牵引思乡泪痕斑斑，梨花白与海棠红，高山之上，国有殇，何况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失国之痛，是一种今日我们几乎难以臆想的疼痛。归处不见，何枝可依，一设想就觉得彷徨，然而彷徨已是尽头，在这个温暖的北京，平和又勃勃脉动的古都，这样的设想无论如何也无法真实，我们已经触不到那种情感的内核，只能从泛黄纸页中拈得些许。何其有幸。
今日江山劳别梦，他年灯火课新功。
宋元转折，千年辗转来仍是最痛的一段，论起民生凋敝，乱世之交，古今皆同，这种痛源于另外的缘由，就在今天也是分说不清的民族之别，意味着远不是江山易主这样地简单。
万千年之前，天地苍茫，人迹寥寥。彼时何曾有家国之辨。国家和财产，都是在漫漫时光中生发出来，最后成为了人们誓死守卫的东西。守卫的或不是那一种实体，是土地上承载着的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如许多人至今仍需要宗教一样，人还没有坚强到可以无所依凭地存活下去。
所以，失去国家原不是指“失去”。百二关河，绵实河洛，风雨江南，所爱所念所系依然眼前，已是旧家山。痛的是没有了一切过往安身立命的资本，以及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认同。
所以才会有采薇首阳，有自沉汨罗，有“崖山之后，再无中华”，有“金枝玉叶老遗民”。那是一种足以让人放弃一切的创伤。比丢失了任何一件东西都更令人心神不宁。
失去国家，总是有侵略如影随形。我们或许从不知道自己有多爱自己足下的土地，直到有一日它业已易主。可惜的是人们似乎从来不知将心比心，热望已是一切，远方与更远方，广阔与更广阔，仅此而已，哀叹、悲鸣、鲜血、生命，一切都不过点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历史总是归于强者，抢掠所经之处，都将留下痕迹。许多年之后，在一些地方，留下来的人已经不能明了自己的祖先。那些民族融合的故事，就像是一本烂帐，涂涂改改的是入侵者与原住民的交迭来往，人们也许可以指责当年侵略的不义，但是时至今日，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又该如何去想？他们认为自己的根在哪里？已然无解。
而那些被侵略者抹去的文明，连呐喊的声音也如此微小。“被切开的血管”，拉美裔人总是使用这样的譬喻，六个字一字排开，只是读一读就有种钻心的疼痛感弥漫。
丰饶是恩赐，丰饶也是苦难。
因为或许存在的黄金之国的传说，他们遇见了瘟疫的叩门、从未见过的枪支火药，还有比祭祀所用还要多的鲜血。后来他们不再被索要黄金，他们的故土被蚕食鲸吞，最后什么都不剩，只有小小的保留地，只有那里还能嗅见当年沉醉的草木馨香，工业的烟与水总是暗沉，总是让人想念，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故乡。
可是这种疼痛却从来没有那么深地刻下来，所有都被轻轻掩埋，后来者为那片土地带来了财富，他们说那里是“新大陆”，新大陆，多么意味深长的名字。
说及失国的话题，就再也不能规避一个地方，它在那么多吟游者的琴弦上辗转，它是所有□□心中的圣域，它尘沙漫漫，它苍老、疲惫却又充满希望。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多少虔诚的人在心里这样热切地呼唤过这个名字。一个属于两个不同民族的心的国家，一块并不如圣经所说流淌蜂蜜的土地，几千年，烽烟不断。
诗篇一三七说的，是数千年以前的“巴比伦之囚”，巴比伦城攻破耶路撒冷，掠走犹太人，令人们不得返乡。在那个年代的西亚，方寸之地有着许许多多的民族不断厮杀，国家的兴衰对于漫长的时光来说只是一个弹指。今日尝到的亡国滋味，在不到一个百年中便如数还报，这样的残酷几乎不留余地给感伤。
但是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什么的。今日眷恋那里的人们，依旧有着千年前的执着，即使离开故土，即使世世代代都不曾回去，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想念。
想念才是最后的那条丝弦，缝补疼痛，连接过往故土。我敲下这行字时，又一次想起那湾海峡，六十年也许并不长，但也已经不短，我不知道这份想念是不是能够跨过这段时间，或者地久天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关于失国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