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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集 ...

  •   1
      昏沉沉的天,雾气缠绕阴风盘旋的地。
      一头庞然妖兽傲然挺立,吼声响彻九宵。只见它头上长着两只弯角,下巴留着簇胡须,眼神如电,迈步地动山摇,所有妖兽都对它避而远之。
      在冥界的规则里,这般妖魔化的影响冥界秩序的妖兽是异类,而冥界最不缺的,也是这种异类。
      一个神采飞扬俊美异常的年轻男子站在这头留着羊特征的妖兽头顶上,平静的看着眼前昏暗的天与地。
      一个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伊城,你胜不了我的。我是创造之神,自也可毁灭一切。”
      飞沙走石的昏暗天地间,声音宛如回声般在回荡。
      站在妖兽头顶的男子昂起头,仍是一脸平静的神情。
      妖兽低低的哀号,眼神黯淡起来。
      “伊城,进去吧。”
      头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站在妖兽上的男子被一阵风吸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没有挣扎。那头妖羊睁大眼,死死的盯着男子渐渐消失的黑暗漩涡里,呼吸像是暴风一般沉重而绵长,像它的悲伤。而后,一滴清泪从它眼中溢出。
      曾无畏天地的受妖魔界灵兽膜拜的妖羊,也终于有了它生来的第一滴泪。沉沉的砸在冥域阴风盘旋的地面。
      一切希望和荣耀,随着伊城的离去而陨落,徒然留下永生永世不灭的思念。
      而天与地间冥王的声音问它:“即将成为历史的灵兽王,你有什么心愿?”
      妖兽半晌才道:“三界自由来去,不死不灭。”
      “我封你为冥界之公主,废去灵力,有我的通行证,三界任你来去,你与冥域齐寿,可否?”
      “可。”
      妖兽的盔甲妖兽的坚硬不摧的象征它的荣耀的皮壳开始风化,消散,灵力流散于空气中,妖兽承受着痛苦,只想活下去,然后,到凡世,照顾伊城的女人,生生世世。
      一切平静过后,阴风盘旋的地面,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倒在地上。
      2
      一只小鸟停落在阳台上。没有婉转的啼鸣,也没有寻找食物,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阳台上刚刚醒来不久还穿着睡衣懒懒的浇花的女人。
      汤辰浇完花,回头看见一只全身羽白如雪的小鸟看着她,不禁有些意外。她眨了眨漂亮如洋娃娃的大眼睛,到屋里找了些饼干掰成末洒在阳台上。小鸟没有理会她,飞到屋里看到个漂亮柔软的布偶,停在布偶身上,抖了抖羽毛,掩住脑袋呼呼的开始睡觉。
      汤辰更加意外了。她坐在沙发布偶边,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只小巧的鸟儿,扁了扁嘴,重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许久静静的出神的看着,不知不觉中睡去。
      午后的风吹动门上的一串风铃,叮叮当当的发出清脆的细响。
      太阳偏西阳光变得微弱时,汤辰才醒来。而令她意外的,是沙发上躺着的一个六岁左右的女孩子,抱着她的布偶,甜美的酣睡着。
      她甚至不明白这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只记得,飞进来过一只鸟。
      小女孩睡到太阳落下地平线才醒来。似乎睡的十分香甜,她打着长长的哈欠坐起身,抱起布娃娃。然后,睁着大眼看着汤辰。四目对视,谁也不让谁。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我家只有死人才能到。”
      “呃?”汤辰不解,皱眉一会又道:“杀手的家?”
      小女孩撇了撇嘴,摇了摇头。说:“你是我唯一要找的人。我哪都不会去。”
      这小孩说的话,无一不是又让人惊奇又让人不解她话里的话量,完全不像是个幼童能说出的话。而令汤辰惊奇的还有她所表现出来的沧桑和冷漠。
      这小孩子就这样跟汤辰住在了一起。有时候她很能吃,可以吃下汤辰三天的食物。有时候她接连一星期不吃不喝,依然精神弈弈的。小女孩喜欢睡觉,有时候还会做恶梦,皱着眉头紧紧的抓着布偶,再慢慢放开。
      而她也奇,从不肯跟汤辰睡一块,只愿意睡在沙发布偶边。
      汤辰想牵她的手带她去玩也是不可能。她似乎十分排斥任何肌肤的触碰。而从汤辰手中滑开的手,冰凉如同没有体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金秋过去,寒冬来临。汤辰怕冷,窗户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也替那个孤僻冷傲的小女孩添了厚被子和毯子。还替她取了个名字,叫丫头。
      “阿辰,我要回家一趟。我会回来的。记住,下雨天要带伞,不要淋雨。”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十年,可能八年,也有可能不久的将来。”丫头抱着布偶坐在阳台围栏上看着天,没有再看汤辰。
      这也是汤辰出门前看她的最后一眼。
      3
      丫头来去如风。没有踪迹可寻。汤辰没有深究,有些东西是勉强不来的。她依然过着她的日子,上班下班,柴米油盐。
      一日胸口疼痛难当。汤辰在大街上捂着胸口,痛的弓下背。
      每每生病她都是到中医诊所去抓药,胸口痛也不是一次两次,却从没有这般剧烈过。叫了辆车打的到省医院,挂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叫号。人很多,轮到她时都过了好几个小时。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体检完,要等通知来拿报告。
      过了几天,医院打电话来。那天下着大雨。汤辰撑着伞到医院取完报告出来,心里都不知道什么滋味了。她还年轻,总感觉人生还很漫长,偶尔想到死亡这个名词,也感觉十分遥远。也曾以为,老来会有自己最爱的人陪着她平静的等待死神招他们走的一天,即使死后一无所有,而儿女成家立业了,一辈子到头了,也无甚可遗憾。
      而这身体竟要先她而去,即使她千般不甘万般无奈也要被一并带走。
      她把医院报告塞到包里,怔怔的站在医院门前看着雨发呆。这叫什么病呢?她记不清名字,似乎很长,她会慢慢变得痴呆,而且身体会有越来越多的疼痛和疾病,就像慢性中毒一般,难以根治。医生说了很多治疗方案,说有信心治好她。而那巨额的治疗费让她束手无策。
      对着冷冷清清的雨,她掩嘴失声痛哭起来。
      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吗,为什么只听得到自己的哭声呢。
      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吗,没有人可以安慰她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想起丫头,那个冷冷的沧桑的孩子,也只有在那孩子的眼里,她找到了心心相依的温暖。
      她走进雨里,不再撑伞,任雨倾刻间湿透长发湿透衣裳。她想把丫头找回来,抱着丫头痛哭一场。
      4
      一排排青石墓碑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丫头坐在一块墓碑前,抱着布偶看着天边。她在等待。
      可能是和汤辰呆一起的时间久了,汤辰对她的——来自凡世的思念冲击着她的心。但她走不开,她在等待着灵气回流,为她褪去这一层壳。如果错过,她要再等上一个轮回。而这一个轮回,对她来说无比漫长难熬。
      这些墓碑里,埋葬的是她的家族战死的妖兽。她依偎着双亲的墓碑,仿佛靠在他们身旁。墓碑冰凉却带给她的心一丝温暖。
      她再次睡过去。睡在众多黑青石大墓碑中的两块前面。上面大字写着:“父,雷霆七大人葬于此。”左下角小字书不孝子灵兽王。另一块,同样写着:“母,玉剑魔葬于此。爱儿灵兽王。”
      她在梦里回到了过去,父亲大人带着她吒咤冥界,而母亲则在那片光秃的没有生机的石头崖上等他们回来。所有力量成长到一定程度冥王就会对其毁灭。双亲被封印在这两块墓碑下,一如伊城被封印在他的城堡里,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她最恨的就是冥王。而伊城让她明白,这世上一切都是相生相克的。冥王是这个本不存在的地域的创造者,他若亡,这也跟着消失,所有亡灵的灵魂将消散无处可觅。
      伊城只是挑战冥王,想在冥域有一片自己的土地,容得下他小小的王国。只是没想到他的宫堡成了他的墓园。
      起风了。
      丫头从梦中醒来,放下布偶,迎着风飞去,融在那一片混沌里。
      而与她的生命牵绊在一起的那颗属于汤辰的星,越滑越远。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刺眼的刹车声。满鼻子的血腥味。汤辰听到自己身体重重的落地声,抓在手上已经进水的手机飞出三四米。
      时间定格在那刻,生命也在那一刻成为永远。
      那血腥的味道,像冥河长长的彼岸上开满的血色的曼珠沙华。汤辰来到了冥河边上,坐上渡船,河水里有无数支手伸上来想拉她。她无动于衷,只是呆呆看着来的方向,那满岸的血色花朵,映着她年轻忧伤的脸,再也回不去。
      渡船老人跟她要钱。
      “老人家,这可以吗?”她把丫头给她的银手镯褪下来。
      “这我不敢收。你上岸吧。”
      她上了岸。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开满长长彼岸的血色曼珠沙华。凡世在那一刻告别,泪水滑下眼角。
      她向前走着,漫无目的。走到赤热的荒漠时,汤辰疲累和口渴难当。有人在喝忘情川的水。喝完了告诉来到河边的她说:“喝吧,喝了就把前世忘了。”
      汤辰倒在那条河边,没有喝下忘情水。
      总有些东西,她不舍得忘记。
      不知晕迷了多久,有人摇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仔细是百合丫头时,一阵惊讶。丫头似乎长大了不少。
      我的家,只有死人才能到。她想起丫头的话。露出浅浅的微笑,唤了声,丫头。
      “丫头,好热,渴。。。要是下场雨多好。”
      丫头眼里有了挣扎,荒漠从不会下雨。这是冥界的秩序。也只是皱了下眉头,丫头咬破手指头,妖兽特有的蓝色的血渗出指头,慢慢汇成一个圆球悬在面前。丫头念动咒语,蓝血旋转着慢慢蒸干,雨骤然倾刻而下,沙子温度一下子降低。汤辰张着嘴,雨流进她嘴里,洗刷着她的面颊。她露出满足的微笑。
      雨下了几分钟就停了。
      空气变得凉爽。汤辰问道:“荒漠也会下雨吗?”
      “这水,是忘情川的。”
      汤辰睁大眼,头发湿答答的滴着水,衬着她的惊慌。
      “我会忘了一切?”
      丫头“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牵起汤辰的手,走在下过雨的沙地上,两只没有温度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前尘往事一一从汤辰心头划过。而遗忘,在行走间。
      这么多年从不曾忘记的旧爱,一直往回追忆到童年。满山的野花,林间甘甜的清泉,孩子脸上纯真的笑容,溪里漂亮光滑的鹅卵石。。。
      那些她珍之重之的回忆,都将不再能被记住了。
      5
      路过君后的花园时,听到一阵悠扬的洞箫声合着琴弦细碎如泉水的叮咚声,缠绵悱恻,如若对经历过感情的人来说,是催人泪下的。汤辰心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曲子很伤感。她仔细的听了会,和丫头继续往前走。
      临走前,她再回头看了看高高的石围栏砌起的花园两片月牙形门上书的君后花园,竟觉得有些熟悉。闻着花园里飘溢出来的香气,心里有些恍惚。可她是不得而解的,只得离去。
      丫头送她到净土。所谓净土,便是凡世离魂转世前呆的地方。
      汤辰从未见过除她之外的其它人。而这里一片幽暗,稀疏的树木也是光秃没有生机的。她住在悬空的阁楼里,分不清时间,只是一直沉睡。
      有一天她沉寂的阁楼里闯进来个人。还是两个一男一女的老人,看起来像夫妻。
      两老人都是身怀异术之人,陡然看见一个超尘脱俗倾国倾城的美丽女子,都有些惊讶。
      汤辰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姑娘,可否借贵处躲躲阴灵追踪?”
      “好。”
      楼下传来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而后慢慢远去。
      两位老人似乎欲言又止。终于离去。汤辰重新归于平静,有时候觉得寂寞,会到阁楼下的荒地上走走。远处雾气缠绕的山崖风声阵阵。又或者一片荒芜的没有生机的原野长满无声的挣扎着的干枯的野草。汤辰一个人在树林里行走,走了很远,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似乎不懂得寂寞孤独。只想知道尽头是什么。
      走出原野,走出树林,再走过去一段路,汤辰听到了骇人的嚎叫哭泣声。朝那哭声走近,看见下了道坡路边有个笼子般的大房子,冒着热气,哭声便从里面传来。
      这声音很熟,像送她到净土的丫头的声音。
      她急忙上前推开大笼子的门,没有预料的火舌迎面扑来,她吓得退了出去,门又关上了。
      这回汤辰作了准备,手掩面另一只手去推门,火舌伸缩着,她透过手臂看见送她来净土的丫头被粗壮的铁链锁在火海上方,一根根的粗铁链不停的鞭笞在她身上。
      “丫头?”
      她唤了一声。丫头仿佛被定住般,睁开眼定定的看着汤辰,只那几秒,丫头脸上露出悲喜的表情,大叫道:“姐姐你走,快走。不要再回来。”
      火再次猛烈的扑上来,汤辰退出几步,却再也打不开门了。
      回去的路上,她碰上一个自称叫许添的男子。
      他们相约去凡世,笑着告别。
      6
      一个形貌可怖露在外面的皮肤有如千年老树的皮一般的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走在大街上,抱着一个布偶,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也许她唯一不让人害怕的,就是那双如水般的冷漠高傲的双眸。
      一个妇人怀抱小孩经过时,小孩大叫起来:“啊!!!”
      妇人赶紧掩住孩子的嘴。
      她冷冷的转了下眼球,不急不慢的走着。
      行至一花坛时,她停了下来,把布偶放在身边。暗香涌动的午后有些奢糜的阳光照在她身边的布娃娃上,虽然有些脏了,可依然是个漂亮的布娃娃。只有看着这个漂亮布偶时,她的眼神会流露出柔情。
      汤辰下班路过花坛时,看见那个和家里一模一样的布偶,以及树皮一般的女孩子,不禁停下脚步,慢慢走到她身边。
      “坐。”
      树皮女孩开口。声音十分好听。
      汤辰坐在布偶身边。朝她笑了笑。
      树皮女孩满是疤痕的僵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开口道:“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好。”汤辰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冥域的荒漠上下过一场大雨。”
      女孩忧伤的说着。过了这一世,丫头终于长大成人。如果那个时间,汤辰没有推开她的门。丫头想。可那天,她的门被推开了。她看到了汤辰,她唯一的朋友,站在门外,被火舌吞没,隐去。她的记忆被唤醒。火狱不再能禁锢她,她用血咒逃出了那个地方。
      前一世,她化成一只白羽鸟来找阿辰。冥域的轮回到时,她回去了。而阿辰竟然死了。在忘情川寻到阿辰,为她坏了冥界秩序,被冥王囚禁在火狱里,被火链鞭笞,也就在那时,她的意识差点被改造,而阿辰推开了她的门。——如果那时阿辰没有推开门,也许她就不再是她了。可阿辰真的推开了门,唤醒了她的意识,她挣脱了枷锁,逃出了火狱。回到万兽墓葬修炼。
      树皮女孩说完这些故事,看了看汤辰,说:“我的故事,只有我亲身经历过,才明白其中的滋味。旁听者,总是无关痛痒无关轻重的。”
      “你的脸上伤疤?”
      “在火狱里,被烙红的铁链鞭打的。”丫头伸出手,也是遍布伤疤,形貌可怖,一如她已如叠满长虫老树皮般的容颜。
      汤辰再次感到惊讶,不解。
      有很多事现在也许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会清楚的。
      见汤辰沉吟,树皮女孩又道:“阿辰,带我回家吧。”
      汤辰像被电击中,内心如涛般汹涌起来。长久以来困扰她的梦境,也许这个女孩是把钥匙。她点了点头。微笑起身,带女孩回家。
      家在郊外的山脚下。远远的一眼就可以看到稀疏的一排间隔两三米的房子,汤辰指了指其中一间,大大的阳台和落地窗,门前有个小院,拱形的院门上攀满了玫瑰花藤。
      走进小院,一阵馥郁的花香沁人心脾。院子里栽满了鲜花和香草,长势茂盛,而土地看起来十分肥沃松软。看得出来汤辰对它们的照料。
      “我很喜欢这里。我住在三楼。”
      汤辰带丫头参加了她的房子。空荡,寂寞,却又不经意某个角落散发着温馨。
      落地窗前摆着几盆月季。迎着阳光舒缓的伸展着腰肢。
      汤辰推开她的房门,丫头看到了满室温暖的阳光,照在淡雅的柔软的床上。窗前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丫头话很少,所以汤辰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和姿态来判断她的想法。丫头的眼神有些迷离,看着那些白色百合花的眼神有些悲伤。然后转身站在空空的楼板上。
      明白的,不明白的,都不能太过计较。
      7
      一日天气突变。汤辰没有带伞,回家的路上下起大雨。她躲在商厦楼下,看着雨水渐渐漫起的地面。而在那时,她看见了丫头,撑着她的蓝色的大伞,不急不慢的走向她。
      “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身边躲雨的人看见丫头都躲开去。
      百合擎着伞,眼里有微微的笑意。汤辰躲到伞下,和百合走了快一个小时的路程才到家。到家时雨渐小,而裤管早已湿透。
      “小时候,每每下完大雨,老家门前的小河水变浑浊湍急,河床也变宽。有时候我很怀念下过雨变得焕然一新的世界。”
      “人便是这般。喜欢新鲜感。”丫头如是回答。
      汤辰以为这次是巧合。但每逢下雨时丫头都会有接她回家。而且不管她在哪都能找到。
      就好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一般。而汤辰也在丫头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种几近亲人般的依恋。
      见识到丫头的力量是一次夜晚带丫头逛街。带着丫头出去总是遭受指点和嘲讽,无论是路人还是自己熟人。所以汤辰不再白天和丫头出门。
      这晚一如平日,两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安静的走着。路过灯火通明的大商场门前时,竟有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走到她们面前,看了看汤辰,再看了看丫头,对笑着说长得真有创意。汤辰又是一阵难堪。丫头冷冷的抬起手,屈指对着抽烟朝她们吐烟圈的男人弹出两根银色的光芒,那两人呆滞了一下,直直倒地。从头到脚如墨般的黑色漫延开来,活脱脱的包青天现世。
      “丫头?”
      “不要怕。只是一种诅咒,不会死人的。”
      有时候汤辰便会想,难道这个女孩和她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
      转眼中秋来临。汤辰买了零食月饼和丫头到天台上赏月。
      夜凉如水。汤辰躺在竹床上盖件薄外套沉沉入睡。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丫头如茧般皮肤在明亮的月光下斑驳的脱落,露出嫩白光滑的肌肤,慢慢褪至脖根。月光下呈现一张清秀而冷漠的容颜。
      汤辰忘了呼吸,惊讶到难以置信。丫头扭过头来看着她,淡淡的扯了下嘴角微微一笑,在皎洁的月光里,汤辰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丫头坐到她身边。眼里有微微的笑意。汤辰一脸的震惊,伸出右手捧住她仿佛月光凝成的洁净的肌肤。
      “丫头?”
      汤辰又惊又喜。这女孩如同蝴蝶破茧般的美一夜间从丑小鸭变为白天鹅,而她不再为一个人人指点的丑八怪妹妹而被人嘲笑了。
      8
      丫头说想要回去了。回去前要带她见一个人。
      那年的元宵节,丫头和她坐火车再转巴士再乘拖拉机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农村。
      那个村子里有一条宽阔的河流,积水深的地方湖面上还停着几只竹筏。竹筏是由几条粗壮的竹子拼成的,映着两岸的青山湖里的绿水,景色怡人令人流连忘返。
      也是在那时,在那条河边,夜晚的花灯节开始了,天空的烟火倒映在水里,争相辉映。竹筏上站满了人,汤辰和丫头站在岸边。热闹非凡的花灯会从天黑开始不停不歇。孩子提着五颜六色的灯笼走街串巷,大街上人声鼎沸,都跑到湖边来看花火。
      汤辰被快乐感染,笑容满面,而在她不经意的惊鸿一瞥间看见竹筏上她日夜思念的熟悉的身影。
      她呆住了。看着那个依然高大匀称风度不俗的身影,耳边的声响似乎都渐渐远了,倒映在她眼里的烟火只是徒然的一绽一放。
      本已沉寂的记忆本已落幕的爱情,在那一瞬间被唤醒,疼痛重新回到心房,悲伤像海岸的潮水拍打着,化成眼里朦胧的眼泪。
      丫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此行要见的人——许添,静静不语。
      当花火落幕人群散去,孩子的笑闹声渐远,汤辰挽着丫头离去时再度回头看了看人去筏空的湖面。
      “阿辰,打起精神来。”
      丫头对她笑了笑。她别过头,不敢正视丫头温暖的眼神。
      这个冷冷的孩子,只有面对她时眼神里才会有冬日篝火般的温暖。也是这般的温暖,给了她力量。
      丫头带她离开岸边到了白天定好的借宿的农家。坐在农家门前石阶的石椅上,院子种了好些蔬菜和月季花,闻着淡淡的桂花香,不知是这个季节开的桂花还是哪个窗户飘出来的香水味。
      坐了一会,有些凉意。丫头说:“去坐竹筏吗?”
      汤辰对丫头主动提出这个提议有些惊讶,欣然赞同。
      除了农家窗里透出来的灯光和天上挂着的皎月,这里没有多余的路灯。乘着夜色她们走到热闹褪尽的湖边,踏上浸着冰凉的湖水的竹筏,解开绳索荡了开去。
      对岸有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她们。丫头撑着竹筏靠近他,汤辰才看清是许添。
      心底自又是一轮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上了岸,许添站在月光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身后传来一声扑通。汤辰回头一看,丫头跳进了湖中,在水面上对她招了招手,一头扎进水里。
      汤辰大叫了几声丫头,都得不到回应。许添自身后将她拥抱,在她耳边呢喃她的名字。
      “丫头!”汤辰挣脱开许添的手臂,在湖边焦急万分。丫头从水面露出头,再次对她招手说:“姐姐,我水性很好,不要管我。”
      汤辰放下心。丫头从没叫过她姐姐,为这一声姐姐,她从心里感到高兴,甚至快要流泪。
      “汤辰,你说我们还回得去吗?”
      许添在身后低低的说着。汤辰打了个冷颤,摇了摇头。
      他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紧紧的抱着她,眼泪横流。冰凉的泪水滴到她的耳朵上,绕到耳后根,流下脖子。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小。他每年都要去外婆家,九岁那年在一棵梨树下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腕上戴着一对镶着小铃铛的银手镯,抓着一只百合花,摇晃着铃铛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他把她抱在腿上,在她粉粉的脸上亲了一口,问她名字。
      她很自豪的说,我叫黎汤辰。
      自此,记住了汤辰这个名字。每年都要去找她,给她带去小礼物,带她去山野里玩。
      小汤辰高兴的时候就会说,哥哥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哥哥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小汤辰在马路上擎着与她小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百合花,哭着目送他上车离开。然后去省城念书,再以后去找她,竟都没遇上了。
      直到他上大学,一次吃饭时,听到细细碎碎的铃铛响声,他忙抬头,一眼认出了穿着中学校服神采飞扬的汤辰,竟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他开始打听她,有意去接近她,也无心学业,经常逗留在她的中学校园里。那时一树一树的白花开得十分美丽,纷纷扬扬的花雨下得让他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恍惚。
      而那稚童的哭声仿佛仍在耳边,——哥哥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开始给她写情书。写他们的小时候。
      汤辰开始给他回信。然后他们正式开始交往。
      再然后,他大学毕业南下找工作。这一分开便是漫长的三四年。也在这三四年里,他有了好几个新的女友,和汤辰几度分手。
      夜深人静时,再想起儿时的快乐,儿时想娶汤辰为妻的心愿,都变得遥远朦胧难以触摸的忧伤了。
      那晚,汤辰和许添在湖边依偎着取暖。丫头不怕冷也不怕热,四季都穿着一件长衫。她坐在他们俩旁边,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天快亮时对汤辰说:“姐姐,我要回去了。”
      “丫头,姐姐不舍得你走。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该回来时就会回来的。”
      原来丫头带汤辰来的,是许添的故乡。
      她没能问丫头一切缘由。而丫头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来时两个人来,走时还是两个人,只不过不是丫头而是许添,是同一趟车不同的站下。相隔几百公里的路程。
      和许添挥手道别,一个人下了车站,火车在身后轰隆隆的开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丢了什么似的。
      她想起刻在斑驳漆落的墙上的那首诗:
      无根的野草,一世的漂泊;
      一心想要安定,寻一块土壤歇息疲惫,
      无奈风始作俑,千山万水去寻找最后的宿命;
      流浪的情人,流浪的心;
      只有天真的孩子才会喜欢它,托住它笑道,
      呀,蒲公英。
      9
      很多年过去了。
      汤辰的心已经变得跟石头一般坚硬。
      旧爱毕竟已经是尘梦,已然不能在尘世遇上一如当初般至爱的人。她参加他的婚礼,不再心痛。
      大厅里富丽堂皇,许多亲朋好友送的鲜花排成一排。在这花海里,新人将要出席仪式。
      “汤辰的男朋友呢?什么时候结婚呢?”婚礼上,遇上许多旧时朋友,争相来问孤身前来的她。
      她只是笑着,说,快了吧。淡淡的一如离开后杳无音信的丫头。原来冷漠是可以保护自己的。
      花园围栏里种了许多花。汤辰在摆满桌椅的花园里看到了种在墙脚下的玫瑰花,上前抚摸着花朵,抚摸着刺,一不留神被刺到,鲜血马上冒了出来。
      她回到人群里,看着新郎新娘走上红地毯,走到厅中央花丛中,看着众人欢快的笑脸,而许添为新娘带上钻戒——似乎一切划上了等号。
      她喝了很多酒。还是会闷闷不乐。
      没有等到酒席散场便要走。
      去哪呢。好事者问。
      洗手间。汤辰笑笑。离去。
      走出大门,门口的村民跟她打招呼。说这么快要走了吗。汤辰脸灼热,被风一吹有些冷,点头笑道,是啊。
      是有些醉意了呢。否则如何能笑得这般肆意。
      缓缓的走在长着一片竹子的树林里,汤辰不经意间泪流满面。她抱着一棵老树低低抽泣起来。坐在树下,倚着树,她悲伤的唱起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偌大的凡世,没有想要的幸福。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有着微弱的光亮的入口处,不知何处来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洒在她身上,头发上。她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悲伤,好像那通往无尽黑暗的入口里,有一个在等待着她。
      她走了过去,下一道七八阶的石阶。天上的黑云如幕布般把大地掩得严严实实。在这里,还可以勉强辨认这是一个空旷无人的荒原。
      她走在阴暗的荒原上。走了许久,看见一座黑色的城堡,有着教堂一般的高耸的屋顶。她上前推开门,吱呀,门开了,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里在害怕。而始终心里有个感觉,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召唤。
      她走了进去,伸出手睁着眼睛慢慢的朝前移动脚步。她直直向前走着,走到大大的礼堂的另一端,又推开了另一扇门。
      阴蒙的雾气盘桓在空气里,她走出去,才发现门外是一片悬崖,只有脚下踩的一条一米宽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后退,她朝左边走,等待着未知的遇见。
      走到悬崖上的小路尽头,看见一座黑色的拱桥,横在眼前。她走过桥,又陷入黑暗中。无助感越来越深,她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寂寞,恐惧,不安。她想回去,不想再这样走下去。
      四下的黑暗里,突然亮起点点光芒,像是天上的星星,但那些光芒有着如同眼神般的邪恶,像是野兽的眼睛。
      汤辰倒吸口气。当这些眼睛向她靠拢,她看清了这些从四面慢慢包围她的野兽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手握着嘴说不出话来。
      也在那一刻,四下里忽然跳起篝火的光芒,这些庞大的野兽停止了动作,齐齐向同一个方向朝拜。顺着它们的方向,汤辰看到了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黑衣,懒懒的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不自觉的朝他走去,没有发觉自己从庞然怪物堆中走过,眼睛瞪的大大的看着那个淡定安然的男子。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托着脸,望着她微笑。
      “偌大的尘世,找不到你想要的幸福?”
      “你是?”
      “伊城。黑暗宫堡的城主。”
      他笑起来十分迷人。却也带着危险的诱惑。
      汤辰低下头,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宛如神祗一般的男子。而见他的第一眼,她就莫名爱上这个男子。是爱吗?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梦中情人?
      “我可以留下来吗?”
      “凡世的灵魂来到这里,如果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没有人在黑暗里不想入眠。”
      汤辰的心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她要怎么说呢?她喜欢眼前这个黑暗之中的男子,没有缘由没有道理。白天里,她爱的人结婚了。也许她是歇斯底里,否则怎么会这般悲伤痛苦,只想留下来,呆在这个男子的身畔,而他身上自有一种令人心生安宁的力量。
      有人摇醒睡梦中的她。汤辰睁开眼,看见丫头。
      “丫头?真的是你吗?”她抱着丫头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占星卜发现你的那颗星开始偏离轨道,似乎又要像从前那般越走越远。只不过这回似乎不是去冥界,我看不懂,也不知凶吉,就跑来找你。你梦见伊城了是吗?”
      汤辰“嗯”了一声,点头。
      丫头顿了顿,道:“伊城是一只终年落雪的荒原上的狼。荒芜之神是他的天父。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来到冥界,来找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妻子被冥王如召走了,他要带回去。他认识了灵兽王,冥界里不安分的妖兽,在冥域里打下一片江山,盖起了宫堡,还为他的妻子盖了个花园,叫君后花园。花园很美,还有一对瓷男瓷女在演奏古筝和洞箫。可是冥王以他妻子作要胁把他封印在他的城堡里,永世在黑暗中不得解脱。而她的妻子像凡人一样轮回着,而伊城在黑暗里从不曾停止过思念。而这一切,只有他自己承受。他对妻子的爱,就像我的父母,忠贞不渝,是令我敬佩的。这也是我对他忠诚的原因。在我心里,永远认他是我的王,一如我已被封印在墓碑下的父母。”
      汤辰呆呆的听丫头说完。想着那样一个咤吒风云的男子,有些出神。
      丫头扶着她站起,在昏暗的树林里走起来。林里有不少猫头鹰和乌鸦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丫头你会离开我吗?”
      “姐姐,我不会再离开你的。我答应你。”
      汤辰微笑着,紧紧靠着丫头。
      10
      走出林子沿着山路走到天亮,才到镇上。汤辰看到了回儿时长大的村庄的车,说要回老家。丫头没有意见,一起上了小巴士。
      车开在盘旋回转的山路上。过了一村又一村,也停了数次载客。
      快到时,路不再平坦,变得坑坑洼洼起来。
      土狗随路可见。有的朝车乱吠。车驶过一排墓地时,丫头的身子颤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
      “这的风景,真美。”汤辰没有在意,看着四围的山和绵延的森林,梯田,农家,感到亲切而兴奋。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和丫头下车,经过庙宇时,一只形体健壮的土狗突然跑出庙冲她们狂吠。丫头走向它,土狗竟吓得后退,噤若寒蝉。
      汤辰忍俊不禁。
      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她的老屋,孤零零的一座山脚下的土木混合住宅。门前是一个大院子,汤辰说着遥远的往事。
      十几年没人住了。是一个被遗弃的空房。院门锁得紧紧的。站在门外,汤辰的兴奋却因此变得一筹莫展。
      丫头却神秘的笑了一下,伸出手抓住已生锈的铁锁匙,对汤辰挑了下眉头,手一拉一转,门锁应声而开。汤辰惊喜不已,高兴得又蹦又跳。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花开得没有路可以走。又是一番惊喜,十几年了,没有人照料迈出野花,依然开得这般旺盛。
      院子里有几棵木梨树。丫头蹦到树上像猴子一般跳到另一棵树,几下就到了里边大门前。依然故技重演的开锁,等着汤辰小心翼翼的绕过花朵走进去。
      推开两扇大门就是厅堂,堂上挂着辟邪的灵符。
      屋里有点暗。开了灯,汤辰带丫头全看了一遍,除了楼上的一间锁得紧紧的杂物间汤辰不敢进去。
      丫头没有进去就说,里面有副棺材板,里面有具尸体。
      丫头说完汤辰就尖叫着逃下楼梯。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这死了的人跟一只被宰被杀的死猪有什么区别呢?”
      丫头紧跟在她身后。
      “不行啊,我真的害怕。死人是很邪门的,怕有鬼啊。”
      “那我呢?你天天跟我在一起,就没想过我来自哪里吗?”
      汤辰摇了摇头。扁了扁嘴。
      “我替你处理干净。帮你分解掉楼上的杂物。”丫头扭身跑上楼梯。汤辰坐在门槛上,兴奋劲过后觉得疲惫不堪。
      她坐了很久,肚子饿了,想去村子里的桂花街店买米买菜。
      丫头在楼上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的像地震一般。
      “丫头,太阳快下山了。我们上街吧。”
      买了一袋米和油盐酱醋等,丫头打包拎在手上竟一点都看不出费力。
      她们打算着今后的日子,似乎要种菜种亩田过起农夫生活了。
      夏天的时候,听着门前的田里青蛙的歌唱,树林里鸟儿与知了的叫声,山里四季都有野果,当汤辰说有野猪和刺猬等时丫头说她可以打野味为汤辰打牙祭。
      生活的画卷在面前徐徐展开。没有觉得这般苦,反而觉得每一刻都是充实的,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而都市里,没完没了的对着电脑上班日复一日的生活,难以想像的复杂人际关系以及勾心斗角,让她常常措手不及。
      就好像暗夜里行走着,得小心脚下是否有坑洞,或者有陷阱,轻则四脚朝天,重则万劫难复。
      “种一片不同季节开花结果的果树,四季都能收获果实。”
      汤辰心底很是高兴。回到家忙碌的洗刷,做饭,洗碗。忙完时已是月上枝头了。
      手机很不适时的响起。
      竟是许添打来的。汤辰接起电话。
      “喂。”
      “喂。汤辰,在哪呢?昨晚怎么那么早走了?”
      “我在家。没什么。想走就走。”
      丫头蹦过来抢过电话:“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要再打阿辰电话。否则我不会饶恕你。”说完就挂断电话。
      汤辰像做错事的小孩面对丫头责难的眼神,说:“房间里有电视,你可以看看。。。。。。”
      11
      来到老家将近半个月了。
      汤辰喜欢阳光的味道,每天都搬被子到院子里晒。
      丫头没日没夜的在邻近的山坡上锄地种瓜果蔬菜,种果树。从来不会显示出一点疲态。汤辰握锄头的手长出茧来,疼痛不已。常常不可思议的坐在田地上看丫头一锄一锄的劳作。
      “好累啊。”她几乎要哭了。这才明白,原来那些金钢不坏的农夫其实有多辛苦。
      地里还要经常挑水去浇灌,施肥,松土。
      做一个农场主容易,可做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农场主很难。
      幸好有丫头。
      闲的时候,汤辰会带丫头沿着河流一直往上游走。路过一片片的稻田,山丘,还有种满百合花的墓地。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松树下,有一座小小的神庙。里面没有神像,只有巨大的树根被供着,墙上剥落的红布旗依稀可以看到有求必应。长条打蜡的木板上写着签卦。
      春天的时候蛇苏醒了。丫头一点也不惧怕蛇,有些小蛇看见她们掉头就溜,有些大蛇则会吐着舌信子盘着身子对她们挑衅。这般的拇指粗的大蛇大多被丫头迅捷捉住七寸动弹不得,但蛇那软绵绵的扭曲伸缩的身子汤辰却十分害怕不敢看。
      农夫扛着锄头下山时见她们会说:“这谁家的女孩子啊,这么大胆,蛇都敢抓。”
      丫头淘气的时候会把蛇朝这样多事的农夫扔,吓得农夫落荒而逃。而蛇好不容易摆脱魔爪,溜得比农夫还快。
      有一次在山间游玩时下起大雨。一声声巨雷一道道划破天地的闪电甚是吓人。汤辰和丫头全身都湿透了,跑到那棵巨树下的庙宇里躲雨。
      她们猜测着树会不会被雷劈。这棵大树在它孤独的成长为巨松的成百上千年里,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劫难,或许真有神灵在守护。身后立着神牌却没有神像此刻竟莫名有些诡异起来。
      汤辰宁愿相信是有神灵守护着世人,不被妖魔打扰。小小的庙宇外瓢泼大雨淹没了整个世界,雨声噼里啪啦的敲打着地面,道路变得泥泞,激起尺厚的水。
      她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冷,蜷缩起身子。心中有一刹那的无助,刹那的悲凉。
      她说:“丫头,在这个尘世里,是否感到孤独过呢。”
      “嗯。孤独,荒凉,像这天与地。”
      “你说天与地我便想到你说过的伊城。他一个人在茫茫雪原上长大,只有荒芜之神是他的天父。他的孤独,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王——”丫头的眼神开始迷离,停了会才道:“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他的孤独和霸气,他凌驾万物之上的神力一度让我以为他将是我的救世主。他只爱他的妻子。他的爱,深沉而执著,就像爱着自己的眼睛一般。你见过他的眼睛吗?让人沦陷的温柔。可他的爱只给了他妻子。”
      “何其幸运幸福的女人。”汤辰露出微笑。
      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天边。而彩虹的起点,竟是她们面前不远处的河流。
      没有一座桥,可以通往幸福。没有谁的爱,可以让人永远不孤独。她们看着刚下过雨的河面上的彩虹,忘了寒冷。
      12
      春天渐渐走远。初夏的脚步临近,山头的野百合花一朵接一朵开起来。
      汤辰喜欢这种花,带花锄去连泥一起挖了几株回家种在院子里。也采了些花瓣炒菜,清香怡人。
      丫头身手敏捷异常,树上的麻雀林里的鸟都逃不过她的魔爪。丫头还上树砍了好几枝长在树上子弹大小的坚硬的树果制成弹弓给汤辰玩。除了鸟雀,丫头还扛过一只野猪回来。许是被人看见,村里人都拥到她们家掏钱来买。汤辰不忍将丫头这般辛苦为她守了一夜杀的野猪卖钱,留了一半剩下的送与村民,村民们也不白拿,大家均匀分了,从家里拿来自家的食粮家禽或鸡鸭蛋等送与她。村里有人结婚摆喜宴也会请她去参加酒席。
      日子过得飞快。看着春天播下的稻田、地里的蔬菜瓜果一天天长大,果园里的果树长得两米多高,两人都十分高兴。夜里野猫开始活跃起来,常常睡到半夜被惊醒,听着一声声时长时短婴儿啼哭般的野猫叫,不禁毛骨悚然。
      这夜窗外月色十分明亮。
      丫头睡在楼上的阁楼里,她睡在楼下的房间。又是猫哭将她从睡梦中吵醒,睡意全无,看着窗外亮堂堂的月光,发着呆。
      一只猫突然跳到窗前,影子投射在窗户上,似乎在朝里看。汤辰吓出一身冷汗,一动不敢动。
      猫守在窗外。叫了好几声。汤辰打开灯,无由的害怕着。
      突然一声凄厉的女人的惨叫划破夜的寂静。而声音,像极了丫头。汤辰心中一阵害怕,抓起扫把打开房门,将厅堂所有的灯都打开,咚咚咚跑到楼上,敲了敲阁楼的房门。
      她忐忑不安的等着。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见丫头没开门,她推开阁楼的门,打开灯,床上空空的没有人。
      汤辰的心一下子沉入无底洞,凉入顶。
      她转身拎着扫把跑下楼梯,拿起厨房里的刀跑出门外。
      所有的声响在那一声凄厉的叫喊之后都停止了。
      站在如水的月色里,汤辰一手抓刀一手提扫把,定了定神,也不顾不能喊名字的说法,开始唤丫头。
      巡夜的猎人在山上朝她喊:“晚上不要叫人。”
      她朝山上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支持着她。四下里寻找着,跑到阴暗的林子里漫无目的的搜寻。
      心里的焦急惶然和无助难以言说。她会一直找到天亮,可她怕找到天亮还是找不到丫头。
      有时候她想,丫头会不会已经回家了呢?
      她在山里越走越远,满山遍野的寻找着。一阵冷风吹过,薄薄的睡衣不胜夜凉,她打了个寒颤,难过得想哭,不禁手握嘴低低的抽泣起来。
      她哭了很久。低低的唱起悲伤的歌。
      然后往回的路走,再次碰到巡夜的猎人。她请求他的帮助,他建议她先回家看看。汤辰跑回家,家里和出去前一样的灯火通明,寻遍了家里每个角落唤着丫头都无人回应。她再跑去见猎人,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高大消瘦,额头上绑着夜视灯。听完汤辰的话,他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山里也有人吹口哨,不一会儿就有个年轻高大的男子跑到他们面前,带着一条猎狗。
      汤辰跑回家拿了丫头的衣衫给猎狗嗅了下。猎狗往断崖的方向走。三人跟在身后,猎人父子议论着那一声毛骨悚然的女子惨叫。
      得到他们的帮助,汤辰心里平定了许多。走了许久才到崖顶,平坦的山崖上燃着几簇篝火,火光跳跃有如鬼魅。猎人低声骂着谁这么缺德在山上点火。篝火旁并没有人。而猎狗也停住不走了,反而在后退,想要逃离一般。
      几簇篝火的位置摆得像个三角形。而在那三角形的中间,汤辰看到了丫头的长衫。一地的长衫碎片。总离不开这堆篝火中间。
      火似乎快要熄灭。汤辰走了进去。她想拾起那件长衫,在她蹲下身的时候,猎狗吠了一声,这是她听到的最后的来自凡世的声音。
      13
      大火将她吞没。
      她在火里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疼痛的感觉,她能肯定这是类似幻觉一般的火焰。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在飞速的坠落,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世界。
      直到身体落地。她发现自己没有重量,身轻如羽。
      她听到有人讲话。
      “公主要嫁人了。”
      她站起身。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她面前,身后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空间。丫头站在他身边,眼神空洞而麻木。
      “你是?”她看着丫头,开口问那个高大的黑影。
      “冥域之主,幽界之王。”
      “谁要嫁人?”
      “我身边的丫头。要嫁人了。”
      黑影拍了拍丫头的脑袋。丫头仍是麻木的平视前方,像一尊塑像。黑影说,去吧。丫头转身朝他们身后无尽的空间走去。汤辰冲了上去,却撞到墙一般弹起来,摔在地上,一阵晕眩。
      “丫头,不要走。丫头!!”
      丫头渐走渐远,再也看不见。
      “现在轮到你消失了。”黑影对她说,“我会给你一个梦境,让你心甘情愿做出选择。”
      汤辰不语。但一阵困意袭来,她直直仰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茫茫的雪原,寂静的落雪声。没有阳光,只有雪映着月色反射着淡淡的光亮。
      一只高大的雪狼在雪地里奔跑着。身姿矫健而灵敏。
      当它停下来时,抖了抖身,变成一个一身黑衣的俊美男子,抬头看着弯月的眼神落寞而孤单。
      我只爱我自己。他对着荒芜说着。
      而荒芜回答他,你愿意挖你的一只眼睛变成女人来陪你吗?
      他伸手覆住左眼,然后平伸出手,托着一颗黑色如珍珠般的东西。那不是他眼睛,也许是瞳孔。瞳孔飞离他的手心,在雪地上变成一个女人。一个如雪一般干净纯真的女人。
      他笑了,紧紧的拥抱着他的女人。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
      他为她娶名阿辰。他们生活了很久很久,守着这片荒芜。直到阿辰死了。
      如果没有你,他还是荒芜之神的守护者。
      汤辰在梦里落下泪。
      原来,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是会心疼的。她回到那片黑暗里,伊城所在的宫堡。
      他在黑暗的崖边弹着弦琴。琴声如破空的矢的般激越。像他不平静的内心。
      站在他身后,等一曲终了。汤辰泪落,伊城起身面对她,为她擦去泪痕。微微的笑。
      我累了。我不想离开你。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不分开。
      他皱了下眉头,仍是微笑,抱着她。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你其实只有一只眼睛,所以你比任何时候都要爱你的眼珠。”
      怀中温暖的身子,慢慢化成一束光亮,回到他的眼中。
      一片刺眼的光芒袭来,伊城闭上眼睛,用手挡住双眼。当四周的光亮平息,他放下手,看见自己站在苍茫的雪地上。
      原来,他已然回到了雪地上的荒芜之神。
      他爱的女人,睡在他的眼里,再也不能醒来。
      冷冷的清月洒在苍白的雪地里。
      他终于沉沉闭上眼,不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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