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情》宋雁来

3、第 3 章

　　春季的江南多了份妩媚之色，过了冬季，绕城河中的冰渐渐化水，集市中的商铺小贩也在寒冷的空气过境后，喘上一口带着春天花香的空气。

　　阑霜酒馆的桃花酒，味甜，性甘，添几味药材，还有去火之效。春季里酒馆前栽的两株桃树一开花，便摘了那成簇的花来酿酒。开封后，甜腻的花香混合清冽的酒香，据说有忘忧之效。

　　“小二！来一壶酒嘿！”

　　“来嘞！”

　　伙计打扮的少年从身后的酒坛中捞出一瓢装进壶中，坛中的桃花瓣浮在坛水上，因捞取的动作漂开。他将衣领扯正，笑着将酒壶往客人的桌子上一摆，便又退回到原先呆着的柜台处拨弄古旧的算盘。

　　“咦，阑霜这是什么时候招的新伙计？”

　　“去年冬天吧，那时雪下得那么大，据说是掌柜的看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不忍，便带回来了……”

　　“名字挺好听，叫魏画仙……”

　　少年正用抹布擦着桌上的灰，动作在这一席话入耳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他轻轻挑了挑眉，又收起抹布退回到柜台边，拨弄着算盘上的几颗算珠，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酒客们的闲聊。

　　正送酒回来的另一个伙计拿手肘撞了下他，贼兮兮地冲他笑着，拉过椅子在魏画仙面前坐下：“天天听他们谈论你，都没个厌的哎。我说你，就是长得太好看了吧。”

　　魏画仙怔愣了下，也随他一起笑起来。他确实是标志好看的，剑眉星目，像太阳的孩子般明亮透彻，正值年少，身材匀称挺拔，如同一株树一般立在那里。自他来阑霜，他是听惯了酒客们的议论的。他本不是这城中人，无人了解他的身世，议论得多了，他也只是附和着笑笑，权当没听见了事。

　　“得了吧祝齐，你天天和我扯这个，是也想有这样的待遇吗？”魏画仙顺着他的话接，在句末没忍住地噗嗤一声笑起来。

　　“呿，你一来，城里的姑娘都往这边涌，忙的太要命了。”祝齐拎过魏画仙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含混不清地应道。

　　“那个，那个人。”魏画仙的手指往角落的位置快速的一指，“叫什么名字？”他不知注意着那个方向多久了，眼中的光却依然亮着。

　　祝齐愣了愣神，才顺着魏画仙手指的地方望过去，他眯了眯眼，快速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也略微伏低了身子，凑在魏画仙脸前回答：“你可别乱指了嘿我的祖宗——他叫秦潜，是我们这的大人物了，可得罪不起啊。之前的秦老爷，…咳，秦家便由他掌管了。大家貌似都说他性情极其孤僻，加上他家底和佩剑都凶得很，我们这没人敢惹他分毫。但他倒是常到我们店里来，春天的时候爱点壶桃花酒。”

　　魏画仙没接祝齐的话茬，只是定神地望着秦潜的位置。秦潜端着酒碗，正小口啜饮着，他身上那股出尘的气场，与店里嘈杂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虽坐在阴暗角落，不知为何，落入魏画仙眼中，他周遭却有如镀了层金边一般熠熠生辉着。

　　“喂，喂——”祝齐的手在魏画仙面前晃了晃，“看愣了？”

　　魏画仙这才回过神来，语气间沾染了几分被拆穿的尴尬，连忙拍掉祝齐在他眼前的手，仿佛没听到他的言语般低头拾起丢在一边的墨笔和账本。

　　祝齐见状便心知肚明地大笑几声，从身后的酒窖中拎了坛酒去寻先前唤他的酒客了。

　　祝齐离开后，魏画仙草草地在账本上画了两笔，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潜的位置。令他目光顿驻的，是秦潜腰间别着的那把剑。

　　若说别人虽明了那把剑便是秦家的名剑玉落，但终究只是知其名而已，而魏画仙的感觉却无比强烈。尽管隔着剑鞘，也无法抵挡地住剑身上散发的锋锐剑气，凛冽的气场将秦潜包围。挂在剑身上的剑穗也奇，似乎是被风吹着，始终呈现着流动的模样，其中仿佛还包裹着什么，正顺着轮廓有规律地缠绕着。

　　魏画仙眯了眯眼，却依旧看不真切。

　　“帮我结个账。”

　　魏画仙还没来得及收回刚才发愣的目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刚才的木桌上只剩了几个空盘，目光移回的刹那恰恰撞上面前人的眼。秦潜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呼吸间带着桃花香，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几眼。

　　“啊…”魏画仙像是触电般收回目光，快速在算盘上拨弄几下，哑着嗓回答，“一共三十六个铜钱。”

　　铜钱压在木质的桌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魏画仙没有立刻抬手去取，而是一直盯着先前在账本上的几个墨字出神。

　　秦潜蹙眉，低头打量了魏画仙几眼，便转身离去。

　　魏画仙怔怔地发了会儿呆，突然推开桌上的账本和砚台，不顾身后撞见他背影的祝齐在他身后的叫喊，径直冲了出去。

　　河道旁盘踞着小商小贩的街道颇为繁华，偶然间稚孩带着如铃的笑声跑过，带着春日特有的生机。

　　魏画仙在街道间极速穿行着，他不常出来闲逛，凭着对街路零星的记忆，边张扬边追寻秦潜离去的踪迹。

　　魏画仙终是在这城中颇有盛名的石桥上寻见了秦潜，这江南的春日本便极美，石桥名为临锦，架在环城河中满是锦鲤的一段流域上。每到春江水暖，便有许多居民来此观赏。而此时桥上却只有秦潜一人，估计是碍于秦潜的身份不敢近前。

　　“秦潜！秦潜！”魏画仙也不顾这喊声引来了多少人的目光，便三步两步奔上石桥。

　　秦潜自酒馆来，本便因先前小酌而略有醉意。若说早春带着微凉的风拂来，加上闲意观赏锦鲤的愉悦使他的酒醒了三分，那么魏画仙的唤声便使这变成了十分。这城中居民，碍着秦府的威明，在他父亲在世使便对他的身份颇有顾忌，碰着他时均是尊敬态度，如今他成了家主，这股尊敬更是倍增，已经极少有人会唤他全名。可冲到他面前的伙计打扮，因为气喘不上来而撑着膝盖的年轻人，却以全名相呼，使他不禁蹩眉。

　　“什么事？”秦潜的语气虽是淡淡，却像凝了一层寒霜。

　　魏画仙未回话，伸手径直向秦潜剑鞘旁的剑穗抓去。秦潜虽惊讶，但反应也极快，立刻退后几步将剑出鞘，将剑穗护在身后。
　　令魏画仙惊讶的是，秦潜的佩剑玉落并非是铁器打磨，而是用水晶，曜石，玄铁，秘银等物制成的通体玲珑的长剑，出鞘时发出独特的幽幽剑鸣。

　　魏画仙没想到他会直接向他出剑，连着退后几步，还有些愣神。此刻的秦潜又与酒馆中的不似，墨黑的眼仁中满是警惕戒备。

　　他摆了摆手，见秦潜已将剑穗收起，便知之前想强行确认的想法已然落空，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连忙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给你看看这个。”

　　魏画仙将手探入袖中，翻出一枚翡翠。
　　那翡翠并不如常，单单从外观看，那翡翠竟碎了半边，在阳光直射下，定神一望里面竟有翠色物质流动，如是有生命的活物。当秦潜的目光接触他手心时，他本护在身后的剑穗像得到了某种感性，向魏画仙的方向迎去，缠绕着的金色也随之退却，其中竟也是一块翡翠。

　　“这……”秦潜的眼中只剩惊异，他似乎是想再确认一般定定的望着魏画仙手心，“失礼。”他十分迫切的取过魏画仙手中的翡翠，与自己的那瓣重合，如白玉的指尖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块翡翠？我寻了十多年，今日居然…”秦潜的语气间满是不可置信。

　　“玄玉翡翠，”魏画仙轻生应道，却是答非所问一般自嘲地笑笑，“至阴之物。翡翠两极，至阴至阳。这翡翠我一直带在身边。可能是因为这翡翠，我一直孤身一人。”

　　秦潜听到这席话猛的愣住，一时不知回应什么，过了半晌仿佛才恢复了语言能力般，语气中充斥着歉意：“怎么会这样…”

　　玉落归鞘，秦潜向前几步将二人距离拉近，“这翡翠，我出生时便在身边。我父亲说那天，天上豖，乾上艮下，满是凶相。家中人都以为我活不成了，你这一说，难道是因为这翡翠？”

　　魏画仙略略颔首：“应是如此，我的经历恰好同你相反。”

　　“不知你名字唤何？”秦潜的目光终于从翡翠移向魏画仙。

　　“我叫魏昭，字画仙。他们都习惯叫我魏画仙。”魏画仙应道，突然对上秦潜的目光，他慌乱地将眼神移开。

　　秦潜眉头一拧，思索了会儿道：“魏昭？你不是这城中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魏画仙心中一紧，唇边翕动几次：“我是从边境那边来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古镇，去年冬天才来的江南。”

　　“是这样。”秦潜的神色松懈下来，又将目光投向手中两瓣重合的翡翠，目光温和许多。这玄玉翡翠它的塑型，铸模，淬火，打磨，好似都与平凡翡翠又很大差别，其中像是注入了精妙的活物。

　　“我询问过许多大师，也曾查阅过许多古籍，这么多年来从未得到过这翡翠半点消息进展。”秦潜喃喃道，魏画仙听他此话，像是被击中一般心中一软。

　　“我姓秦名潜，字世魁，”秦潜言道，语速缓缓，“刚才多有冒犯。”

　　离秦潜稍近一些，便可以嗅到他身上带着一缕紫苏的苦味，口中呼出的气息却存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魏画仙还在愣神，他将自己那块翡翠小心收入袖中，拉过魏画仙的手臂，将另外一半放入他的掌心，道：“过几日，我再来寻你。”

　　言罢，他便转身循着石桥的阶梯缓缓向下，往远处去，魏画仙反应过来那是秦府的方向。

　　魏画仙立于桥上，目光循着秦潜的背影许久。掌心的翡翠静静躺着，还能感受几分被秦潜紧攥后残留着的温度。